张家族老深深看了朱老爷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心中一阵冷笑。
蠢货。
当真是蠢货。
三言两语便上了钩,还自以为捡了多大的便宜。
他张家族老放下茶盏,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想起了临行前那位大人物说过的话。
“得之易,失之易。得之难,失之难。”
“凭空掉下来的东西,没人会珍惜。平白无故的好处,旁人看了也不认。”
“可你只要在前面加上一道坎,让他们费些力气,让他们觉得是自己争来的、赢来的,他们便宝贝得不得了,还要四处夸耀自己的本事。”
“人啊,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张家族老当时只觉得这话有理,如今看着朱老爷那副嘴脸,才真正品出了其中三味。
张家族老收回目光,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他站起身来,衣袍下摆拂过椅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朱家主,时间不早了。”
朱老爷闻言,连忙跟着起身,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欠着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过后,这执金道入门之事,便由我来为你掠阵,之后再和宗门搭线吧。”
张家族老语气平淡:“俩孩子也要成亲了,请吧。”
朱老爷理了理宽大的袖袍,将那副商人的市侩面孔稍稍收敛了几分,重新换上了得体的笑。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走吧,族老。”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前院走去。
此刻朱家门口,已是乌泱泱的一大片人。
整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两侧的屋檐下,巷子口,甚至街边的老槐树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人声嘈杂,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这也难怪。
朱家虽然不是嘉庆县最顶级的门庭,可到底是几年的豪强,家底摆在那里,比起寻常人家不知高出了多少。
张家就更不用说了,长弓张氏的名号,在整个郡内都是叫得响的。这样两户人家结亲,排场自然小不了。
更何况,朱家早早就放出了风声,要大办特办,宴请四方。
来的人不管是送了礼的还是空着手来的,到了开席的时候,都能坐下来白吃白喝一顿。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把半个县城的人都招来了。
朱家门口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八个朱漆大箱子,箱盖大敞着,里面珍贵物什大敞着。
那是朱家给女儿的嫁妆。
箱子旁边站着两个朱家的管事,手里拿着礼单,高声唱念着嫁妆的名目。
每念一言,周围的人群里便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这两家当真是有钱啊。”
“谁说不是呢。这些大家豪族,但凡从指甲缝里漏出那么一丁点来,都够咱们这些人家吃上大半辈子了。”
“光是那几匹云锦,就得多少钱,我听说那种料子,一匹就要十几两银子,还得托关系才能买到。”
“东西算什么,你瞧瞧今天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朱府门口专门辟出来的一片区域里,站着不少衣着体面、气度不凡的人物。
“看见那位没有?”瘦高个压低声音,下巴朝一个方向抬了抬,“灵犀武馆的馆主。七品武者。”
“还有那位,隐元会在嘉庆县的代理会长白仲春。”瘦高个又朝另一边努了努嘴。
白仲春正是白漆漆的父亲。
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面皮白净。
“这些可都是大人物啊。”先前说话的妇人啧啧称奇。
“还不止呢。”瘦高个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忽然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看见那位没有,柳家的柳烈。”
众人顺着他几乎不可见的手势看过去,只见人群之中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
“柳烈?就是那个林易的师兄?也是这回武举中举的那位?”有人立刻反应过来。
“就是他。”瘦高个点头。
“张家公子这回成亲,柳家的人也来了?这面子可不小。”
“你懂什么,柳家和朱家是故交,两家往来好几代了。柳烈今天来,多半是替柳家走动人情,跟张家没什么关系。”
众人议论纷纷,谁也没有注意到,站在人群中的柳烈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他确实不想来。
自家小师弟林易和张家之间的恩怨,他是知道的。
如今张家公子成亲,他身为林易的师兄,出现在这种场合,怎么看都有些别扭。
若是让林易知道了,嘴上虽然不会说什么,心里难免会有些想法。
可偏偏柳家和朱家是几代人的老交情,逢年过节都有走动。
这回朱家嫁女,帖子早就送到了柳府。
偏偏这几日家中长辈各有要事,父亲去了临县收账,二叔陪着祖母去庙里进香,三叔更是早早就出了远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算来算去,家里能出面的人,竟然只剩他一个。
他推脱不得,只好硬着头皮来了,打算送上贺礼、露个面就走,前前后后用不了半个时辰。
既不驳了朱家的面子,也不算对不起师弟。
柳烈正想着,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哒哒哒。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分明,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人群自动朝两边让开,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街口的方向张望。
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长街那头开了过来。
当先是一匹高头大马,通体枣红,油光水滑。
马上坐着的年轻公子,头戴金冠,身着大红锦袍,整个人从上到下无一不考究。
正是张家三公子,张偃。
他身后跟着八名侍卫。
再往后,是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
花轿之后,是长长的聘礼队伍,车上堆满了扎着红绸的箱笼,粗略一数,不下十车,浩浩荡荡地排出去将近十米的距离。
张偃端坐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可柳烈只看了一眼,嘴角便不屑地撇了撇。
“果然草包,不如张煜……”
柳烈移开目光,懒得再看。
张偃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到朱家门前。
他站定之后,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我长弓张氏,张偃,前来娶妻朱家,朱绮罗。”
哐当一声,朱家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朱老爷满脸堆笑地从门里迎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拱手作揖。
“女婿莫急,莫急,绮罗还在梳妆,稍候片刻,稍候片刻。”
张偃点头,也不多言,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站定。
他面上神色如常,双手却不自觉地垂在身侧,手指一下一下地搅动着衣角,把那块上好的锦缎揉得皱巴巴的。
他心里不踏实。
“按照,虎老的说法,昨日家族派来支援的客卿和长老就应该来了啊……怎么现在还没有来!”
“要是,林易真的来抢亲了,也不知道虎老打不打得过……”
“家主所言,虎老是家族隐世族老,实力不容小觑……可谓是家主以下第一人了……”
“对付,一个初入七品的林易应该是没有问题……”
“但是,我这心里怎么就是莫名有点不得劲呢……”
他又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时间悄然,太阳初升。
很快一炷香便过去了。
张偃心下更是焦急,额头已经出现细密的汗珠。
现如今,家中支援没有到。
林易也没有出现。
张偃作为一个胆小又谨慎的人,心里总是不安心。
夜长梦多,张偃想着这婚礼快些结束好了。
结果,朱绮罗却迟迟尚未出现。
张偃也是不由得有些急了。
张偃忍不住了,转过身,对朱老爷道。
“岳丈,不知绮罗什么时候出来啊……”
朱老爷讪讪笑笑,抹了抹额头虚汗,朝着身边的儿子道:“阿正,去催催你姐姐,看看准备的如何了?”
“哦。”
阿正点点头,朝着后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