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深夜,城外丛林。
林长恭站在一棵老榕树下,手里捻着一张纸条。
他已经看了三遍,眉头微微皱着,指尖在纸条边缘轻轻摩挲。
月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也照在不远处的密林里。
窸窸窣窣。
落叶被碾碎的声响从那边传来。
是脚步踩在枯叶上还是难免发出动静。
林长恭抬起头,将纸条收入袖中。
“易儿。”他道。
不远处的密林里,月光隐约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头上戴着斗笠,身子被一丛葱郁的灌木掩去了大半,只露出肩膀以上的轮廓。
斗笠压得低,看不清面容。
“二伯。”林易的声音从灌木后面传来。
林长恭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先前你给我传的纸条说你被人盯上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易没有从灌木后面走出来。
“我尚且不知道那人来历。”他顿了顿。
“不过想来,应该是那遮蝼蛄与落日渊的背后之人,以及那所谓灵剑门有所关系。”
林长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林易继续道:“那人说明,三日之内,整个柳宗府,所有被他种下遮蝼蛄的人,会一同对我出手。”
“与落日渊有关……”林长恭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难道是鉴圣的传人?”
林易问道:“二伯,不知你可否知道这位圣人生前的经历?”
林长恭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变得审慎起来。
“上个时代,夺取果位的九位圣人——兵圣、鉴圣之流,都已经陨灭。现如今活下来的圣者,只有一位。”
他顿了顿。
“关于他们的历史经历,除非有意留下线索传承,否则都被一股天机伟力刻意遮掩。想知道,也无从查起。”
林中安静了一瞬。
林长恭话锋一转:“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林易道:“我身上被留下了无法清除的印记,所以我准备离开嘉庆县,前往宗门。”
“可否需要我安排人护道?”林长恭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了些,但语速快了。
“如今我已然快要突破五品,教中六品强者也大多数开始逐渐投在我的麾下。我可以——”
“二伯。”林易打断了他。
林易的声音不重,但很坚定。
“虺灵教太显眼了。你的人保护我,那背后之人倘若有心,很快便能查出我的身份来。届时,家里一起,可谓要处于危险之中了。”
他停了一息,又道:“而且如今,我的实力,即便五品在此,我也亦有逃离的办法。”
林长恭看着灌木后面那道身影,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坚持。
手伸进袖口,掏出一枚令牌,抬手掷了过去。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穿过灌木的枝叶,被林易稳稳接住。
入手微凉,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虺”字,背面是盘绕的蛇纹。
材质不是铜也不是铁,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流转,是某种灵材所制。
“这是虺令。见令如见我,各地皆有虺灵教分部。你有什么需要,大可吩咐便是。”林长恭道。
灌木后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林易的身形动了。
他从灌木后面走出来,摘下斗笠,重重叩首。
“二伯,家中事物还请您多加操心。大伯凡人艰辛,婶婶多劳,修文年幼……原谅我不能在此身侧照料了。”
林长恭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子,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听得很清楚。
“这是哪里话。那也是我的至亲。”
月光下,叔侄二人面对面站着。林长恭比林易矮了半个头,但站姿笔直,肩背宽阔,像一株老松。
“大丈夫应如江河汇海,会见天下群雄,如何能偏于这一隅之地。”林长恭拍了拍林易的肩膀,“你且去,家中事宜,皆有我来。”
林易点了点头,将虺令收入怀中,重新戴上斗笠。
他转身,迈出一步。
“等等。”
林长恭喊住了他。
林易侧目,露在斗笠外的下半张脸带着疑惑:“二伯,怎么了?”
林长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目光从斗笠看到软甲,从软甲看到腰间那柄刀。
“也没什么,不过是提前提醒你一下。”林长恭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之后行动,是该让你的法傀藏一藏了。”
林易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近期你在山林之中,应是没空知晓一件消息。”林长恭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宣布什么趣事。
“你之前的事情过于惊世骇俗,朝廷已将你通缉了。位列诛邪榜六品邪魔第七十八位。”
林易沉默了一息。
斗笠下沿,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林长恭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念出了林易的称号。
“按照朝廷公布的说法,我现在应该叫你——”
他顿了顿。
“九虺首。”
林易站了片刻,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密林深处。
脚步声渐渐远去,被虫鸣和风声覆盖。
林长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树影之间。他低头,又捻了捻袖中那张纸条的边角,自言自语般轻声念叨了一句。
“九虺首……这名字起得,倒也贴切。”
……
翌日。
苍茫山深处。
血腥味弥漫在山谷间,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几只秃鹫在头顶的高空中盘旋,却迟迟不敢落下来。
周遭的走兽飞禽早就跑了个干净,方圆数里之内,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从上往下看去,山谷的碎石滩上横陈着数十道尸体。
他们倒卧的姿势各不相同。
有的仰面朝天,胸口被贯穿。
有的侧身蜷缩,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
有的还保持着向前冲的姿势,额头上多了一个窟窿。
血液从不同的伤口中涌出来,汇成一条条细流,渗进碎石间的缝隙里,将灰白色的石头染成了暗红色。
若有修士遥遥感知,便能察觉这些人身上残留的真炁波动。
最低的也是七品入炁境。
放在县城地界,这些人在任何一处武馆都能开馆绶武,受人供奉,被寻常百姓称作一声“大师傅”。
而此刻,他们在地上绽开血花,沦为一道道冰凉的尸体。
林易站在尸堆的中央。
他身上的文武袖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软甲上多了好几道新的划痕,左臂的护腕碎裂了一半,露出下面缠着的绷带。
恶鬼面具的下沿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碎石上。
他的脚边,最后一人仰面倒着。
那是一个中年人,面容扭曲,瞳孔涣散。
额头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孔,孔洞边缘烧焦了一圈,没有血流出来。
伤口在破开的瞬间就被高温封住了。
但这人临死前,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嘴唇翕动着,挤出最后的几个字。
“等着吧……还没完呢……”
“这还是刚开始……”
话音落下,额心正中的小孔里猛然炸开一团血雾。
一只遮蝼蛄从里面窜出来,虫身在空气中抽搐了一下,体表的粘液迅速蒸发,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便僵硬、萎缩,变成了一截灰白色的干尸,落在尸体的额头上。
林易眸光猩红,将虺鸾刀从这人心口抽出来。
刀刃上还挂着血,他随手一甩,血珠溅在旁边一块青石上。
刀刃恢复了清亮,映出他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动作太快了。”林易低声道。
已经是第三批了。
从昨夜离开嘉庆县到现在,不到六个时辰,这已经是第三批找上门来的人。
那些人的行动完全没有任何犹豫,甚至不需要追踪,直接就冲着他的方向合围过来。
他每一次都想在斩杀之前用【通感解尸】读取记忆,弄清楚这些人背后到底是什么身份、受谁指使、除了被种下遮蝼蛄之外还有什么共同点。
但遮蝼蛄反应太快了。
在宿主断气的前一瞬,甚至在他下刀的角度还差半分没有完全致命的那一刻,虫子就自爆了。
一爆,什么都没了。
意识消散,记忆清空,宿主变成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通感解尸探进去,读出来的只有一片空白。
林易收回虺鸾刀,抬头看向虚空。
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浮现在眼前。
【近期运势:大凶。】
【活过三日,大凶消失。】
【奖励:五千枚天命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