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马车的瞬息,林易的手刚触到车帘,眼前便是一花。
那看似寻常的帷幕之后,赫然是一处扭曲的黑洞。
林易瞳孔一缩,心中惊异。
好家伙,这马车竟然也是一件空间宝器!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黑洞之中便传来一阵吸力。
那吸力来势极快,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往里猛地一扯。
林易只觉意识恍惚了一瞬,眼前天旋地转,仿佛被人从这方天地中硬生生拽了出去。
再反应过来时,脚下已经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面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翠的竹林。
林易怔了怔,目光扫过四周,忍不住啧啧称奇:“随行空间,便可容纳如此山林景象,恐怕是五品宝器无疑……”
“这女人来历定然非凡,如此有钱,绝对是某个大势力的嫡系……”
这种程度的随身空间,他在外行走这么多年也只听说过,从未亲眼见过。
如今不仅见到了,还被硬生生拽了进来,可见此物至少也是五品往上的品阶。
林易拨开竹林,顺着一条碎石小径缓缓向前。
院子不大,白墙黑瓦,掩映在竹林之间,透着一股清冷素净。
他推门而入,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院落之中,阐夫人正盘腿坐于地面。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素白衣裙,面上蒙着纱,只露出眉眼。
她的眼睛紧闭着,眉头深深蹙起,额上覆着一层薄汗,显然正被困在幻境深处,挣扎不得。
她身侧的地面上,安安静静地搁着一柄剑。
林易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倒是有些麻烦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阐夫人周身。
那些环绕在她身边的剑气,竟然丝毫不比外界的弱,甚至还要更盛几分。
林易想了想,从裹尸袋中唤出一只尸傀。
那尸傀身形瘦小,动作略显僵硬,落地后没有半点犹豫,迈步便朝阐夫人走去。
它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拖沓,一步步逼近那无形剑气的范围。
欻欻歘!
林易瞳孔一缩。
快到极致。
几乎没有任何过程,也没有任何挣扎,那尸傀在踏入剑域的一瞬间,便像是被千万把无形的剑同时斩过,整个身体被绞碎成齑粉,连一块完整的躯体都没有留下。
完全变成了细碎的粉尘纷纷扬扬,没入脚下的泥层,连血迹都见不到一滴。
林易暗骂了一声:“不愧是执金道,当代杀伐最强的炼炁之道……”
这种剑气护体,根本不给任何近身的机会。
他若强行闯入,恐怕下场不会比那具尸傀好多少。
可要解除幻境,必须近身才行。
他不可能隔着几丈远将人唤醒。
硬闯不可取,那便只能另寻他路。
林易站在原地思量片刻,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种说法。
“身处幻境之中的人,神魂并非完全封闭,总会留一部分感知在外,便是所谓本能。”
“这份感知与人的情感相连,面对真正珍视之物时,本能便不会生出杀意。”
“换句话说,若想安全靠近,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她最在意的东西,以此为凭,让她那部分残留的神魂认出自己,从而收敛剑气……”
林易抬起头,目光越过阐夫人,落在她身后院子深处的房间上。
“也许,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他低声念了一句,当即绕开阐夫人周身的剑气范围,从院子最外侧绕行。
他沿着院墙边缘走了一圈,避开那凛冽的剑气,从侧面的小门摸了进去。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
一张木床,一方矮案。
空气里浮着极淡的沉香味,像是很久以前燃过,至今未散。
林易在房中转了一圈,很快来到案牍前。
案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叠卷册,封皮已经有些泛黄,显然不是近期写的。
他挑了挑眉,抬手碰触最上面那卷。
指尖刚触到卷册,虚空中便浮现出大量的文字,像是被某种术法封存在卷页之间,此刻被触发了机关,一行行字迹就这么悬在半空,泛着幽幽的光。
林易目光一凝,逐字看下去。
【赤景八年,冬月初八。】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长明剑宫……】
林易眼神微闪。
赤景八年,距今已是十七年前。
原来这位阐夫人竟出自长明剑宫。
他其实早有推测。
这次任务,阐夫人只雇了霸仙宗和长乐宗的人,自己又全程遮掩面容,显然是不想被长明剑宫的人认出来。
很显然,和长明剑宫关系颇深。
说不定连“阐夫人”这个名字,都只是个假名。如今看到这卷手记,等于坐实了他的判断。
他继续往下看。
【我能感觉到,此前似乎是经历了很多的事情。我的修为散了大半,近乎废人……】
【没有人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兄长与妹妹缄口不语,父亲再次见我时,眼中满是我此前从未见过的厌恶和耻辱……】
【心中苦涩,无以言表……】
【一晃数日,心中思绪渐稳。我不想再忘却曾经,便想着以此记录往后的日子,再不忘却之后的命运。】
【……】
林易一页页翻下去。
【赤景八年,冬月十六。】
【时间恍然,距离我醒来已经过去了数十日。】
【父亲对我态度好了些,今日竟罕见地托人前来慰问了一番我的身体情况……】
【当夜,我心终于安了些,睡了迄今为止的第一个好觉。梦中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婴孩……】
【……】
林易看到这里,眼神微动。
婴孩?
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林易莫名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接着往下翻。
【赤景八年,腊月初一。】
【自从我醒来之后,兄长和妹妹这些日子似乎有什么要紧事忙碌,常常见不到人影,手下的弟子也派出了不少人……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直到今日,我才终于有机会与他们见面。我问了许多想要知道的事,兄长和妹妹缄默其口,欲言又止。】
【我始终得不到答案。我想,或许是我此前做错了什么事,身边亲人才会如此吧……】
【不过这些日夜,此前梦中见到的那婴孩,倒是常常出现在我梦里。那孩子长得极好看,眼睛亮亮的,模样惹人怜爱极了……嘴巴张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但是每次我想要看清的时候,他就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我的心每次都会慌乱一瞬,想要接住,却无论如何都接不住。】
【只能看着他不断沉溺,连带着那模糊不清的口型,一同随着我的清醒而破碎……】
【赤景八年,腊月初八。】
【又是相同的梦!】
【又是那孩子。他继续和之前一样不断向下坠落!】
【经历了如此多的日夜,我也早清楚那是梦。可看见那小小的身体不断下落,我依旧不受控制地心痛和慌乱,还有一种什么都无法阻止的愤怒!】
【我挣扎着,朝着那个孩子伸出了手……】
【这次,我抱住了那个孩子。小小的,软软的,我不敢用力,我怕他会碎掉……】
【我也终于看见了,看见了他开合的口型。没有声音,但如此简单的音节,也不需要声音。】
【妈妈。】
【他在喊我——妈妈!】
【赤景八年,腊月初九。】
【我醒了。】
【我也真正明白,自那日我苏醒之后,我究竟丢失了什么……】
【我有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