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抬头看着那一行字,眼神闪烁了一瞬。
那几个字悬在虚空中,幽幽地泛着光,像一根针,直直艮在心口。
他站在案牍前,身形未动,呼吸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继续往下看去。
【赤景八年,腊月十日。】
【我找到了兄长,接回了我的孩子。他长得和我梦里面有些出入。】
【但是通过血缘秘术,还是确定了我们俩之间的血缘。】
【我为这孩子取名叫许易,希望他一生顺遂,过得容易又快乐。】
【不过父亲、兄长却不同意,说是这名字太柔,容易懈怠。作为长明剑宫的嫡系应当锋利一些,便将这“易”换为了“弋”。】
【不过,我却总爱唤他小名,易儿。】
林易的指尖颤了一瞬。
他盯着“易儿”两个字,目光像被钉住了似的,许久没有移开。
许久,他慢慢将视线往下移。
【赤景九年,二月三日。】
【今年的雪走得比往年迟些。易儿似乎比寻常婴孩发育得快些,模样白嫩,看见外面白花花的雪,笑得咯咯的,像只幼兽。】
【赤景九年,三月廿二。】
【易儿开始唤我妈妈了,和当时的梦里一样。】
【但是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想来也是,现实又如何和梦里一样呢……】
【赤景十年,十月初五。】
【今日是易儿的生日,和我的生日是同一天,真是大苍恩赐。】
【也是我记忆里与他共度的第一个生辰了。】
生辰。
十月初五。
他的生辰,也是十月初五。
林易的表情没有变,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翻涌。
先前看这份日志时,他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些日期,那些细节,总让他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眼下这些巧合堆在一起,已经容不得他不多想。
“难道我还在幻境里面……”
他低声自语,声音发哑。
“不对,不可能有如此真实的幻境。”
他见过幻境。
幻境之中,一切看似真实,实则总有破绽。
可此刻他脚下的地面,案牍上的卷册,窗外吹进来的风,指尖碰触卷册时冰凉的触感,全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这不是幻境能做到的。
可这日志里的巧合实在太巧了,巧到让人脊背发凉。
一个极其突兀的真相,可能就在他什么都没准备好的前提下,硬生生摆到了他眼前。
林易站在原地,表情阴晴不定。
他盯着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文字,既无法移开视线,也不敢轻易靠近。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天命的指引……”
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良久,他抬起头,继续看向虚空。
【听说寻常人家的小孩会有虎头帽戴,缝制起来倒是要费一番功夫。】
【不过,易儿戴上确实好看……】
【赤景十年,易儿走路开始熟络,走得很快,两条小腿一颤一颤的……】
【赤景十一年,父亲便开始为易儿准备炼炁根基了,兄长也对此事格外上心,甚至比我这个当母亲的还要上心一些……】
【赤景十二年,我开始教易儿练剑……】
【赤景十六年,易儿成功入炁,成就九品……天赋当真非凡呢……】
【……】
【赤景二十五年,九月十六。今年易儿已经十七了,七品距离六品只有一步之遥,快要结丹了。】
【眼下还有半月就是易儿的生辰。】
【听闻近期那封闭许久的玄牝地开启了,此前曾经听闻一位身居命格的剑道真人曾在玄牝地坐化,留下剑躯骨窍,其中似乎有那位剑道真人留下的命格凝聚的命果。】
【此番礼物,送予易儿算是再好不过了,也便正好成就神通。】
【只是,父亲惩处我在剑宫封闭二十年的期限尚未解除,想要提前出去,应当还是要运作一番……】
【……】
【赤景二十五年,九月二十一日。】
【我雇佣了霸仙宗和长乐宫的六品弟子,随我前去玄牝地。六品之上有认出我的可能,便尚未雇佣。】
【路上那位长乐宫的执事,眼神不怎么干净,倒是莫名生厌……】
【不过,路上还遇见了一个小孩,年岁二十,倒是和易儿接近,莫名让人亲切……】
【……】
最后一句映入眼帘时,林易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虚空之上,文字渐渐收敛,如烟般沉入卷册之中,一切归于平静。
林易站定原地,眼中晦暗不明。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像一尊泥塑,整个人僵在案牍前,只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还在极轻微地颤动。
过了许久,他才动了。
他将案牍上的卷册逐一整理好,抚平边角,按原来的位置摆放整齐。
每一份卷册都放得端端正正,分毫不差。
做完这些,他缓缓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出房间,院子里,阐夫人依旧盘坐在地上,周身缠绕着汹涌磅礴的剑气,比之前更盛了几分。
那些剑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银光,像是要将一切靠近的东西绞成碎末。
林易站在廊下,看了她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通体青灰,上面刻着一道山峰纹路,正是他此前离开嘉庆县前往柳宗府时,遇上的那位长明剑宫峰主交给他的寒剑峰客令。
他抬手一抛,令牌被一缕真炁牵引着,悬浮在他身前。
随后他又从裹尸袋中唤出一只尸傀,让那尸傀手持这枚客令走在前面,自己则跟在后方,缓缓朝剑气中央的阐夫人靠近。
果然不出他所料。
尸傀刚一走进剑气范围,那些狂暴的剑意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一顿,随即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
原本密不透风的剑域,竟硬生生让开了一条窄路。道路虽窄,却足够容一人通过。
林易跟在尸傀身后,一步步走了进去。
越靠近阐夫人,周围的剑气便越稀薄,可那股压迫感却越来越重。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带着极重的悲意与戾气。
林易的心也越发沉了。
他在阐夫人面前站定,没有再动。
尸傀捧着令牌站在一旁,像是完成了使命,僵立不动。
林易盯着阐夫人那双裸露在外的眸子看了许久。
那双眼睛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极淡的阴影,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眉头紧紧拧着,显然在幻境中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此前他只觉得这双眼睛陌生。
如今再看,竟然从中看出了几分说不清的熟悉。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飞出一缕真炁,牵引着,朝阐夫人脸上的面纱探去。
面纱被真炁轻轻一扯,无声滑落,在空中飘荡了一瞬,便被周围残留的剑气卷了进去,瞬间绞成碎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林易也终于看清了阐夫人真正的面容。
即便早有预料,他的瞳孔还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缩。
女人肤白如雪,五官精致得不似凡尘中人,眉如远山,鼻梁挺秀,唇色极淡,透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可就是这张脸,林易再熟悉不过了。
此前的幻境之中。
在过往无数个日夜的梦魇之中。
这张脸,始终如附骨之疽,在他脑海里魂牵梦绕,挥之不去。
他记得太清楚了。
“原来,你长这样啊……”
眼前的脸,和林易记忆里的那张脸,五官,脸型,分毫不差。
便是理应长这样。
但是,林易记忆里又分明不长这样。
他记得那脸。
是愤怒的,是恨意的,是极端的,是憔悴的……
可唯独,不该是时隔十七年,再见之后这样的。
难以形容。
用‘平静’二字,又显得太淡。
也许女人的脸是平静的,但是林易心却不怎么平静。
一瞬间,林易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愤怒。
憋屈。
杀心。
慌乱。
无终恨意。
这些情绪在林易胸腔翻涌。
林易承认,自己现下算不得淡定。
毕竟,时隔十七年,再次见到当年在自己出生那日,将自己当成摔炮的亲母,谁能淡定啊……
还是以如此巧合的方式见面。
他设想过无数种和生母见面的场景。
唯独没想过会是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在看了她十七年手记之后,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困在幻境里出不来。
“长明剑宫的长女……”
林易垂着眼,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嘶嘶……”
小玖不知何时从他脖颈处的衣领冒出头来,细长的身体贴着他的皮肤,温顺地蹭了蹭他的脖颈,似在安慰,又似在提醒。
林易自然知道它在提醒什么。
唤醒阐夫人,需要在一个时辰之内完成,否则她便会彻底沉沦在幻境之中。
而眼下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林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罢了……便是兰因絮果,于今轮还。”
他轻声说完,身后骤然浮现赤金色的霸身。
那霸身只有半身大小,却通体金光大盛,将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如白昼。
霸身盘膝而坐,面目庄严,眸光轮转间,仿佛有熔金在其中流淌。
陡然之间,一双流淌着融金颜色的巨大眸子虚影,骤然浮现在虚空之中。
眸光落在阐夫人身上的一瞬间,她周身那些剑气猛地紊乱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疯狂地翻涌、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狂暴的剑意如同失控的洪流,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将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竹叶被卷上半空,又瞬间被绞成碎末。
那霸身的金色眸光却不为所动,依旧稳稳地笼罩着阐夫人,一点一点渗入她眉心之间。
林易站在原地,衣袍被剑气掀得猎猎作响,却一步未退。
他仰头看着那双金色眸子的虚影,又看了看面前女子紧锁的眉,嘴唇微微抿成一条线。
剑气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柄剑在同时颤抖。
阐夫人的眉头越拧越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溢出一缕极淡的血丝。
林易眼神一凝,知道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再拖下去,她必遭反噬。
他猛然催动体内真炁,身后霸身同时睁开了眼,那双金色眸子虚影爆发出更加炽烈的光芒,如同两轮小型烈日,将阐夫人整个包裹其中。
“觉!”
林易低喝一声,声浪混合着霸道真炁,如钟鸣般在院子里炸响。
下一秒,阐夫人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睛睁开的瞬间,似乎是幻境之中的杀意尚未完全消散。
猛然抽剑,剑光闪烁,林易眼前飘过一片寒芒。
快!
太快了!
在林易反应过来的时候,脖颈一疼,带着剑刃特有的凉意。
随即便是对上了面前那双似乎刚刚从幻境之中,尚未来得及反应,而满是杀意的眸子。
眸光对视间。
一方杀意,一方平静。
此时此刻,恰如十七年前。
阐夫人明显愣了一下,一只手揉着太阳穴,蹙着眉,看向林易道。
“谁让你进来的。”
林易道:
“外面有惘道邪魔袭击,施下了幻境。你沉沦幻境,需要有人将你唤醒。”
“我便只能来了。”
阐夫人一愣,默默放下了剑,看了一眼林易脖颈处的血痕,歉意道:“抱歉。”
随即,从储物袋之中,掏出了一瓶疗伤宝药递给了林易。
林易理所当然地平静接过。
六品疗伤宝药,不要白不要。
阐夫人,接着环顾周围,看着院落的一片狼藉,还是道。
“我沉沦幻境,周身剑气狂暴自主护体,你又是如何靠近我身的……”
林易拿出此前许霜霜给自己的客令。
阐夫人看见客令也是一愣:“霜霜?!”
林易道:
“此前,我曾帮过长明剑宫的峰主,她给予我这块令牌。”
“路上,我便对于夫人来自长明剑宫有所猜测,便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试试,没想到便是成功了。”
阐夫人拧着眉头,没说话。
林易道:“夫人,既然已经清醒,我也便不宜留存此地,便先行离开了。”
说罢,林易正要离开,
“等等。”阐夫人喊住了林易,盯着他看了半响,眼神重新变得柔和了些许:“你助我一次,此是大恩,我不愿欠人什么,这储物袋里的东西你便收下吧……”
说罢,阐夫人默默将一只储物袋交到了林易手上。
林易看了阐夫人一眼,随即收下,离开了马车空间。
林易走后。
阐夫人从储物袋之中翻出一枚寒剑峰的客令。
此前,妹妹许霜霜给过她几枚。
阐夫人抬手,指尖泄露些许本能剑意。
随即,操控剑意朝着客令方向射去。
下一秒。
剑意在靠近的客令的瞬息并未避开。
而是径直撞了上去。
锵锵锵!
很快,客令上便落下了不少的剑痕。
阐夫人拧着眉,轻声嘀咕:“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