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如今进了这玄牝地,我也就不瞒着诸位了。”
阐夫人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不大却清晰。
“二百八十年前,执金道的不难真人于此坐化。”
“此番前来,主要便是寻得这位真人于此坐化之洞虚。”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不难真人?”林易挑了挑眉。这称呼也是够奇特的。
能被称为“真人”的,至少也是四品了。
虽然没有天司受封。
自我取号,可偏偏取了这么个名号。
阐夫人继续道:“洞府之地,我已有地图标明。但是其中凶险尚未可知。诸位现在退出,我亦然不会难为诸位。”
话说得客气,可没有人动。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贡献点翻了三成,又在玄牝地门口做了补给,这时候退出,不仅白跑一趟,说出去也丢人。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站在原地没动,算是默认了继续前进。
林易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早已知晓此行的目的。
阐夫人来玄牝地,是为了帮许弋,也就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替身,寻找那位执金道真人的身躯髓窍,用来凝聚神通。
这件事他在看那本手记时已经看得七七八八,如今不过是听她亲口证实罢了。
想到这里,林易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无声地笑了笑。
“合着当初把我当摔炮,过个月换个儿子,这产后抑郁就好了?”
他这话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周围人多眼杂,他还没蠢到在这时候暴露什么。
长明剑宫的资源确实馋人。
这点林易不否认。
阐夫人随手一个储物袋,里面就是三件五品上宝,这手笔放到外面,够自己此前在嘉庆县强破脑袋。
若能相认,以对方这弥补心理,自己往后修行路上怕是什么都不缺了。
但他没打算相认。
首先,他和这位生母之间确实没什么感情。
十七年没见过一面,仅有的联系,就是出生那天被当成摔炮的记忆。
二来,他从阐夫人的手记里能出了一些不对劲。
这女人的记忆和状态都有问题。
那本手记里的时间线断断续续,她似乎丢失了某些关键的记忆,甚至对当年的事完全没有认知。
这种情形下贸然相认,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万一哪天她忽然想起了全部,再给自己来一套摔炮小连招,那自己可没处说理去。
反而让那个替身探探路也好。
许弋在长明剑宫长大,名正言顺,享受了十七年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一切。
现在让他走在前面,也算物尽其用。
最后,他便是自己的大伯,二伯。
二伯至今都不知道自己不是林家子嗣,这些日子对他极好,这份恩情。
比什么长明剑宫嫡系的身份重得多。
他若跑去认了亲,置林家于何地?
这些念头转得极快,片刻间便被他压了下去。
马车内,阐夫人隔着车帘,似乎朝林易这边轻轻看了一眼。
那视线极淡,像是不经意扫过,又像是刻意多停了一瞬。
林易垂着眼,没有抬头。
阐夫人很快收回目光,抬手一挥。
一卷轴从马车内飞出,精准地落在明霞元手上。
“明执事,这是前往那洞虚之地的地图,还请带路吧。”
明霞元点头,展开卷轴扫了两眼,将地形记在心中,随即合拢收入袖中,扬声道。
“诸位跟紧,不要掉队。进入玄牝地后,途中那些紫黑色结界切勿靠近。”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林易跟在整个部队中后段,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
这玄牝地里的景象和外界截然不同。脚下的碎石地一路延伸,远处是起伏的紫黑色山丘,轮廓模糊,像是被雾气融化了边缘。
道路两旁时不时出现一些巨大的紫黑色结界。
像一个个倒扣在地上的半透明罩子,表面有暗光流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林易注意到,沿途偶尔能见到披麻戴孝的人。
那些人神情郑重,三三两两地朝那些紫黑色结界走去。
走到结界前,他们也不犹豫,径直迈步进去,身影被结界吞没,再也没出来。
队伍遇到这些结界时,总会提前避开。
察觉到林易的视线,孟檬走在他身旁,低声开口道:
“那便是在这玄牝地坐化的,应死之人,不愿身死,便坐化在玄牝地后形成的‘活墓’。”
“只是这些身后有家族子嗣的,这些日子趁着玄牝地开启便会前来祭祀一番。”
“一来是震慑进来的抢劫洞虚的宝物的众人,二来也是照看一番后辈。”
林易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得抬向更远处。
整片玄牝地,从地面到天空,到处都弥漫着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息。
那些紫黑色的光雾像是活物,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偶尔翻涌起来,又迅速沉下去。
林易内心感慨。
“浊孽,来自于业力。”
“所做所为上苍不容,便会降下禁锢。”
“浊孽积蓄到一定程度,便会天理不容,降下因果律之罚。”
“眼下此地浊孽能积蓄到如此地步,倒是恐怖了……”
林易眯着眼看那些浊孽,心里惊讶。
这些浊孽,若不是自己造成的,若是由自己引出,那便能卖出换成天命符钱。
可惜了。他这尸傀道修士,对“业力”“浊孽”这类东西最是熟悉不过。
旁人见了避之不及,他见了只觉得可惜,像看到满地铜钱却不能捡。
“只是可惜,这些作孽并非因我形成,否则卖出去倒是能换上一笔不菲的天命符钱。”林易心中遗憾,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
他一边走,一边将部分神魂分出,连接到了外界那只雀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