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集你躺在这啊,我李云龙的半条命也埋在这了!
这一句出来,监视器旁边几个工作人员同时转过了脸。
常记小姑娘咬着嘴唇,眼泪已经下来了。
李斌说到最后那段的时候,已经不是在演了。
他坐在坟前,一条腿支着,胳膊搭在膝盖上,脑袋垂着,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砸在黄土上,一滴一个印子。
他用袖子抹了一下脸,那动作笨拙又自然,像极了农村汉子。
偷偷哭到一半,又觉得丢人哈哈哈,好多年没流眼泪了啊,不习惯了。
五尺高的汉子躲在没人的地方流眼泪,让人笑话,可是哭出来了就舒服了,心里就不堵得慌了。
要是我有了儿女啊,我会带他们来给你扫墓,我会跟他们说,这埋着咱们家的一个亲人。
最后一个字落地。
林默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好几秒,才拿起对讲机。
咔过了。
没有掌声,片场安静的只剩风刮过荒草的沙沙声。
李冰没起来,他就那么坐在坟前,低着头,半天没动。
张一同从草丛里钻出来,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站在远处不敢靠近,抹了把脸,又抹了一把。
老赵走过去,蹲下,轻轻拍了拍李斌的背,李老师,歇会吧。
李斌抬起头,眼眶通红,冲老赵摆了摆手,嗯,没事没事,就是这戏啊,点一场跟死一回似的。
一个礼拜后,李斌和何军的对手戏上了通告单。
这场戏是独立团经历了秀琴牺牲为和尚被杀、赵刚昏迷之后,李云龙彻底绷不住的那场爆发。
开拍前,李斌和何军在帐篷里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词。
对到激烈处,李兵拍着桌子吼起来。
何军就静静看着他,等他那口气泄下去,才慢悠悠接一句。
两个人,一个像炮仗,一个像棉絮,一个负责炸,一个负责接。
开拍那天,林默把机位架在了帐篷门口,让镜头从赵刚背后斜着打过去。
李云龙的脸在明处,赵刚的脸半明半暗。
他说,这样拍,观众看到的是李云龙的爆发,感受到的是赵刚的克制。
两个人,一个在冥楚私心,一个在暗处疼。
各单位准备。
李兵站在帐篷里,军服皱巴巴的,帽子不知道甩到哪去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压着的,压得很低,像把一堆东西硬塞进喉咙里。
你老赵说话又不凭良心了,你住院一趟,我李云龙丢了三样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摆。
老婆被鬼子杀了,生生死死的,兄弟被土匪剁了脑袋,再加上你这个昏迷了23天的政委。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是吼,是从胸腔里冲出来的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委屈。
就算是块石头,揣在我李云龙的胸口,也该捂热了不是。
我不是铁打的,我也有心,我也有肝,我也有感情啊!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掉,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手指头在发抖。
他盯着何军,眼神不是愤怒,是那种受了天大的委屈又找不到人说的憋闷。
你说你不在,我跟谁说去?
何军站在他对面,他演赵刚,从一开始的隐忍,到这一刻,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接话,就那么看着李兵看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的眼睛也红了,但他压着没让情绪翻上来。
璃茉在监视器后面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场戏的高潮在握手。
老李,对不起,老李,对不起老赵。
李兵朝何军伸出手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何军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没松开。
两个人相对站着,谁都没说话,但那种男人之间无需多言的和解,比任何台词都重。
咔过了,杀青戏定在了黄土原上那个独立团驻地的小院子里。
这是亮剑的最后一场,也是全剧情绪最重的一场之一。
李云龙因为擅自给魏和尚报仇被降职,回到屋里收拾行李,没有大场面,没有群像,就一个老兵,几件旧衣服,一个空荡荡的院子。
但老赵还是把通告单上这场戏的时长标了整整半天。
开拍前,林默把李兵叫到监视器旁边,指了指屋里的走位。
迪老师,这场戏呢,没有一句完整的台词,全在你那个习惯性的呼唤上。
你喊和尚的时候,前两个字是最自然的,是你这些年喊了上千遍的那种自然,到第二声,你才意识到人没了。
李兵点头,没说话。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遍,把手里的几件旧军装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熟悉着那个属于李云龙的动作节奏。
群演们站在院门外,穿着系里的八路军军服,一个个站得笔直,等着导演的指令各单位准备。
李兵进了屋,镜头从门外慢慢推进去,光从窗户斜斜地露进来,照在他弯着的后背上。
他蹲在床边收拾东西,一件旧军装,一顶旧军帽,动作慢得像是每一样都拿不起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自然得很,带着一股子刚从外面回来的疲惫。
和尚合着去把老的那个话说到一半,断了。
不是突然断的,是尾音自己灭了。
他的嘴唇还张着,保持着那个要往下说的形状,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
镜头推到他脸上,他的眼神从那一瞬间的自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整个片场静得可怕,没人敢喘大气。
李斌慢慢地坐在炕头上,他低着头,两个肩膀开始颤,颤得很轻,像是有只手在按着他,不许他哭出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好几圈,就是不掉下来。
这一座得有半分钟不是演的,是李冰真的把自己埋进了李云龙的身体里,半天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