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峰的分身在星光中彻底消散了。
金色的光点从边缘开始剥落,如同一幅正在被风化的壁画,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颅,化作漫天细碎的金色光尘飘散在太虚之中。
那些光尘在星空中缓慢地旋转了几圈,最终凝成一缕细如发丝的金线,穿过崇明界的大气层,落回到陈仙婷掌心,重新变作一根毫毛,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指间。
遗迹空间已经撑不住了。那道被袁峰一拳打穿的裂口还在不断扩张,暗红色的血煞纹路正在成片成片地剥落,露出下方灰白色的岩石层。
那些残存的金丹级巽风纹路偶尔还会亮起一下,旋即就被不断扩张的裂隙吞噬。整座空间正在从内部开始崩解。
陈仙灵从长青真人肩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扩大的裂口:"该走了。"声音沙哑却清晰。
长青真人率先向那道裂口飞去,碧落影催动,青碧色的霓虹神光将他与陈仙灵一同托起,穿过那道贯穿天地的裂口,落在遗迹外界的黄域大地上。
陈仙婷紧跟其后,昊无咎在最后,头顶的昊阳光辉已经只剩下薄薄一层。斩岳、苏景渊、扶风、曜山四位大真人各自收敛了气息,同样穿过那道裂口。
所有人落在黄域大地上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圆形盆地中央。
盆地的边缘是嶙峋的灰白色岩石,地面覆盖着一层被烧灼过的焦黑痕迹。
是方才袁峰分身与衃櫰真君穿破天穹时留下的余波。
方圆数万里的地面都向下塌陷了上百丈。
遗迹空间在众人全部离开后终于彻底崩塌,那道裂口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如钟鼎的回响。
阳光洒落下来。黄域的日光比遗迹内那种暗红色光芒温和了太多,落在皮肤上带着真切的温度。
但没有人来得及感受那份温暖,因为八道身影已经在盆地边缘等候多时了。
八位金丹真君的气机同时铺展开来,将方圆十万里的空间笼罩在内。
各色灵光在不同的方位亮起,有巽风的青灰、厚土的昏黄、霓虹的七彩、庚金的明金、坎水的幽蓝、离火的赤红、甲木的青翠、太阳的金白。
八道气机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盆地中央的众人牢牢锁定。
最先开口的是舆风真君。
他来自天域,走的是巽风一道,金丹中期修为。
天域多罡风凛冽之地,他在那种环境中打磨了数千年,说话时声音里总带着一股风沙磨过的干涩感。
他与扶摇宗的开宗祖师有旧,当年扶摇宗立宗时他曾出过力,所以扶摇宗的后人见了他向来恭敬。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扶风大真人身上,眉头微皱:"扶风,你受了伤。过来。"
扶风大真人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迈步。
他看了一眼舆风真君,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陈仙灵四人,尤其是陈仙灵耳上的玉坠。
那对青碧耳坠已经敛去了光芒,但方才那种凌驾于金丹之上的气机仍然刻在他的感知里。
最主要的是,这是血炁一道的东西。
舆风真君见他迟疑,正要再开口,一道七彩光晕已经从盆地西侧铺展过来。
虹昭真君。
玄域上穹宗的霓虹真君,金丹后期修为,霓虹光辉在他身周流转不息,道袍下摆拂过地面时没有扬起半点尘土:"舆风道友,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几位是我上穹宗的客卿长老,在玄域待了三十多年。
你要带走扶风,我没意见。但你要把我上穹宗的人一并带走,是不是该先问过我?"
舆风真君面色微沉:"虹昭,你护得住他们?方才那道分身你也看见了,金丹巅峰。
崇明界当前最强的真君也就在这个层次,而其一道分身就有这种威势,他的本体呢?你说他们没问题,那你告诉我那分身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什么人,我上穹宗自有判断。"虹昭真君的语气没有波动,"他们三十多年前进入崇明界,从筑基一步步走到今天。上穹宗上下都看在眼里。"
地域的坤载真君开口了。
他是厚土一道的金丹后期,身形敦实,面膛黝黑,声音低沉浑厚,说话时总带着一股泥土般的沉闷感:"虹昭,我们不是要为难你。但方才那阵仗你也瞧见了,金丹巅峰的分身,说降就降下来了。你让我等怎么安心?至于他们是不是探路先锋,总得有个说法。"
宇域的庚元真君紧随其后,金丹中期修为,身周庚金灵光不时震颤,时而明亮时而暗淡,语气比坤载真君更直接:"崇明祖师当年怎么殒落的你我都清楚?域外邪魔入侵。
那场大战死了多少人,你上穹宗的古籍上记得比我清楚。现在域外邪魔又冒出来了,你还要护着这几个人?"
宙域的沧溟真君、洪域的赤极真君、荒域的苍梧真君、还有来自另一域的伏泽真君。
四位金丹中期真君虽然没有开口,但各自的气息已经悄然收紧了几分。
沧溟真君周身幽蓝水光在脚下无声蔓延,赤极真君掌中一缕离火反复吞吐,苍梧真君身后浮现出一道青翠的甲木虚影,伏泽真君坎水灵机凝而不散。
六道气机虽然没有直接向前压,但也没有后退的意思。
虹昭真君站在六道气机的交汇处,霓虹光辉被压得向内收缩了一圈,又缓缓恢复了原状。
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身周那道七彩光晕的流转节奏快了几分。
他正在以一人之力承受六位金丹真君的威压,即便他是金丹后期,也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一道金白色的日光从盆地东侧亮起。
阳煜真君。
黄域煌天宗的太阳金丹,金丹后期,也是崇明界公认的排在前列的真君。
日光在他身周凝聚成一圈温润却不失厚重的外环。
他比曜山年长许多,发丝间流转着细碎的日光,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老日头。
"诸位,"阳煜真君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六道正在施压的气机同时顿了一下,"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夫也插一句嘴。那几个人若真是域外邪魔的先锋,方才遗迹崩溃前他们完全有足够的时间离开。留在这里等我们过来,这不合常理。"
他看了一眼虹昭真君,又看了一眼长青真人:"况且长青那小子我见过几回,不像是能当探子的料。
至于那位有尊者级数玉坠的女娃娃,若真是域外邪魔的先锋,单凭那对玉坠,就足以证明其身份之尊贵,也不是我等能处理的。
若是真引来了尊者级数的存在,让崇明界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个锅,该由谁来背?"
舆风真君面色复杂,巽风灵光绕着身周急速旋转,快一阵慢一阵,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他看了一眼阳煜真君,又看了一眼虹昭真君,沉默数息后收回了落在陈仙灵四人身上的目光:"既然两位都这么说,老夫暂且信你们一回。但他们的行踪,我会盯着。"
坤载真君也收了厚土灵光:"舆风道友说得在理。但虹昭,你自己掂量着办。"
他最后那句话已经不是在商量,更像是在提醒什么。
其余四位真君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的气息逐一收了回去,像是潮水退去后的沙滩。
一道道身影破开虚空,瞬息之间消失在不同的方向,各归其域。
盆地中央安静了下来。阳光洒落在焦黑的地面上,那些被烧灼过的岩石正在缓慢地冷却。
阳煜真君没有再多逗留。他看了一眼曜山,又看了一眼虹昭真君,点了点头,转身破开虚空,带着曜山几人离去。
曜山在离开之前,特地交给了昊无咎一枚令牌。
通体温润,日光在其中无声流转。
他直视着昊无咎说道:"你若是想清楚了,激活这枚令牌,煌天宗的大门为你敞开。"
昊无咎接过令牌,日光在他指尖流转了一圈,令牌表面那些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活物般自行脉动了一下,随即沉寂。
他没有多说,只是向曜山点了点头。
虹昭真君站在原地,目光掠过陈仙灵四人,没有停留,大袖一挥,金丹道力铺展开来,将几人一同裹入其中,瞬息之间穿越数以亿里的距离,落回上穹宗的山门前。
盆地边缘只剩下舆风真君和扶风大真人。
舆风真君看了一眼扶风,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伤得重不重?"
"还能走。"扶风大真人回道。
"那就回去再说,你一五一十将遗迹内发生的事情告知于我。"
舆风真君没有多问,卷起扶风大真人,一步踏入虚空,消失在原地。
盆地彻底安静了下来。风吹过那些正在冷却的岩石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沙粒在缓慢地移动。
黄域的日落正在缓慢降临,将那些焦黑的岩石边缘染成暗金色的轮廓。
不过,崇明界的水已经被搅浑了。
袁峰分身与衃櫰真君的气机席卷了整座崇明界,从黄域到玄域,从天域到地域。
八域之内但凡有修为在身者都能感受到那两股气机的碰撞与交锋,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波澜四起,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