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在崇明界的震荡中流逝。
袁峰分身与衃櫰真君在天外碰撞的余波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从黄域开始向四周扩散,越推越远,最终波及了整座世界。
最先显现变化的是那些沉寂已久的金丹遗迹,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沉睡中惊醒,接连不断从地底深处浮出。
先是玄域边缘一座荒山裂开,露出埋藏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坎水金丹坐化之地,坎水灵机从裂口处喷涌而出,将方圆数万里的天空染成青蓝色。
消息传开不到三天,那座遗迹外围便汇聚了几十位紫府真人。
紧接着是地域。
一座厚土金丹的洞府从地下升起,洞府入口处的禁制在被触动时炸开一圈土黄色的冲击波,将最先抵达的一位散修震得当场吐血。
但冲击波没能拦住后面的人,反而让更多人涌了过去。
然后是宙域、荒域、洪域……三个月内,崇明界各地陆续浮现的金丹遗迹不下十余处。
有的遗迹残存着完整传承,有人在其中找到了金丹功法的残篇;有的遗迹禁制森严,进去的人十不存一;有的则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座空壳和几具先人遗骸,早已被前人搬空。
有人满载而归,有人在遗迹深处化作枯骨。
天域的消息传得最快,据说有三位紫府后期结伴探索一座丁火遗迹,最终只有一人活着出来,带回了一卷残缺的丁火金丹手札。
那人在返回宗门后闭关不出,对外只说了一句:“里面的禁制不是给人破的。”
黄域那边更惨烈,一座胜金遗迹在第八天突然自行崩塌,将八位紫府真人连带其中两位假五法紫府大真人一同埋入地下,至今没有找到任何遗物。
不过这些都跟陈仙灵四人没有太大关系。
他们此刻正坐在上穹宗后山一座庭院里喝茶。
庭院不大,青石铺地,四角各栽着一株灵植,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石桌上摆着一壶灵茶,茶汤呈淡青色,水面浮着几缕细碎的光点。
陈仙灵坐在左侧,面色已经恢复了大半,但那对青碧耳坠上的血红色宝石始终没有再亮起过,安静得像两枚普通的玉石。
陈仙婷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石桌中央摊开的三样物品上。
一枚泛着鎏金光芒的玉简、一枚刻着巽风纹路的玉佩、一杆通体青蓝的长枪。
“玉简里面记载的是一门金丹功法残篇,是霓虹一道的,回头你收着吧。”陈仙灵把玉简往长青真人面前推了推。
长青真人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玉简,青光在指尖流转了一圈:“这枚巽风玉佩的材质不差,又是灵宝一级的,对领悟巽风一道又不小的帮助。
但仙婷修至火,你修血炁,这枚玉佩对你们都没用。”
他看了一眼昊无咎,“太阳一道跟巽风也没什么关联,倒是你那杆长枪……”
昊无咎将那杆青蓝长枪拿了起来,枪身表面的巽风雷纹在他触及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这枪很特殊。上面有风雷两道交汇的气息,像是风雷枢位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不过我现在还驾驭不了,得等修为再往上走走才能发挥它的全部威能。以太阳之神威,驾驭风雷之道。”
陈仙灵放下茶杯:“我打算过几天离开上穹宗。”
陈仙婷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茶汤表面那层细碎的光点被晃散又聚拢:“去哪?”
“四处走走,找突破五法的契机。”陈仙灵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庭院矮墙落在远处山脊线上,“上穹宗的后山再住下去,也不会变出我需要的机缘来。血炁一道在这座世界本就没有金丹,后面的路只能靠我自己走。”
陈仙婷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拨弄杯沿,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茶杯放下,抬眼看向陈仙灵:“灵灵姐,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
“我和他结为道侣了。”陈仙婷侧头看了一眼昊无咎,语气不算郑重,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她是认真的,“七日前在峰顶那边,没有大办,就我们两个人。”
陈仙灵怔了一下,目光从陈仙婷脸上移到昊无咎身上,在后者脸上停留了一会。
昊无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日光在杯沿无声漫开,又收拢回去。
陈仙灵收回视线,看向陈仙婷:“……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那天从遗迹回来后的第三天。”陈仙婷说,“本来没想那么快,但你一开口说要走,我就觉得不能再拖了。你喝杯喜酒再走吧,别到时候说我走得太急不给你留时间。”
陈仙灵看了她一会儿,脸上那副惯常的冷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嘴角动了一下,最终笑了出来:“行。”
长青真人从陈仙灵手里接过的玉简还没收起来,他看了看昊无咎,又看了一眼陈仙婷,然后对昊无咎说了一句:“恭喜。”
语气不重,但至少没让刚才那段话就这么悬在半空中。昊无咎点了点头:“谢谢。”
陈仙灵将面前那枚巽风玉佩推到桌中:“那这枚玉佩呢?”
“放着吧。”长青真人收好玉简,“就算现在用不上,以后也说不准。况且,这枚玉佩终究是一件灵宝,比寻常灵器好得多,拿来护身也不错。”
陈仙灵没有再说什么。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日光在庭院的地面上缓慢移动,将他们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三天后,昊无咎和陈仙婷站在上穹宗山门前,面前是通往黄域的方向。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将山道两侧的草木染成淡金色。
陈仙婷将那根毫毛妥善收好,站在昊无咎身旁,指尖至火在流转中时而赤红时而纯白。
两人并肩踏入太虚,化作两道遁光掠向远方。
又过了四天,陈仙灵和长青真人也走出了上穹宗的山门。
他们没有走得太快,沿着山道缓慢下行,在山脚一棵老枫树下停了片刻。
长青真人回头看了一眼山门方向,那道彩光依旧悬在山巅上方,投下一片淡青色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跟上陈仙灵,两人沿着山道向西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陈仙灵和长青真人离开的当天傍晚,上穹宗主张邛走进了后山深处那座常年笼罩在霓虹光辉中的殿宇。
虹昭真君坐在殿内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卷书册,窗外的日光透进来,在书页边缘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张邛在门口站定,躬身行了一礼:“真君,他们走了。”
虹昭真君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长青那小子也走了?”
“是。和仙灵姑娘一起。”张邛停了一下,“真君,您真的不管?”
“管什么?”虹昭真君放下书册,抬眼看向窗外,“管他跟着那姑娘跑出去?他今年多大了,还能一辈子待在宗门里被人管着?”
“可是舆风真君那边……”
“舆风真君?”虹昭真君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盯着是他的事。那三人好歹在我上穹宗待了三十多年,就是我上穹宗的人。谁来要人,让他来找我。”
张邛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最终躬身退了出去。
同一时刻,天域。
舆风真君站在一座被罡风环绕的山巅上,面前是扶风大真人。
山巅四周的风势极烈,青灰色的风刃从山体两侧掠过,在地面上犁出深浅不一的光滑沟痕。
扶风大真人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但面色还是比寻常时候暗了几分。
“你确定那三个人都身负不凡传承?”舆风真君问道。
“确定。”扶风大真人点头,“尤其是那名血炁修士。她施展的那道仙术,我亲眼见过。崇明界没有这种路数,那绝对是主界的东西。”
舆风真君没有立刻接话。
他背对着扶风,视线越过层层山峦,落在遥远的天际线上。
山巅的风刮过他身周时被巽风灵光无声切开,从两侧滑过,没有掀起他袍角半分。
他站了片刻,才开口:“你去继续盯着他们的动向。我要去拜访几位老前辈。”
扶风大真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前辈?”
“崇明界不止明面上这几个金丹。”舆风真君转过身来,“有些老家伙活的时间比上穹宗的虹昭真君还要久远。上穹宗的霓虹真君和煌天宗的太阳真君确实不好惹,但他们护不了那几个人一辈子。”
扶风大真人没有再问。
他躬身行了一礼,化作一道青灰色的遁光向山外掠去。
舆风真君站在原地,看着扶风大真人消失的方向,巽风灵光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正在盘绕的蛇。
“元婴级数的传承,呵呵,本君要定了。”
罗天界,中域,雷音谷。
渊海真君的身影从太虚中踏出时,脚下的雷云正在缓慢翻涌。
这里的天空常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铅灰色雷云,云层深处不时有电弧闪过,照亮下方连绵起伏的群山。
那些山体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被雷霆反复劈击了不知多少万年、表面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雷击纹路。
山间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空气中每时每刻都有细碎的电光跳跃,像无数微小银虫在日光里游动。
雷音谷就坐落在群山深处。
与其说是谷,不如说是一座被群山环绕的深壑,入口处竖着一块被雷劈过的巨石,石面上刻着雷音谷三字,笔划处的凹槽里仍然残留着银白色的雷纹。
渊海真君站在入口前,癸水法力在身周无声流转,将那些跳动的细碎电光挡在三尺之外。
他没有多等,因为已经有人从谷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高大,披着雷纹长袍,发丝间同样有细碎的电弧在跳跃,是一位震雷一道的假丹。
他手中提着一盏正在缓慢旋转的雷纹灯,灯芯处的光焰呈现出一种近乎银白的颜色,照亮了他半边脸。
渊海真君认出他是雷音谷的接引长老,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开口说了一句:“奉元家尊者之命,前来求见雷岳真君。”
那长老看了他一眼,提着灯转身向谷内走去。
渊海真君跟在他身后,走进雷音谷的那一刻,头顶的雷云似乎更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