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在壁画结束后变得宽阔起来,从仅容两三人并肩而行渐渐拓开,两侧的冰壁也由暗金色转为通透的浅蓝,光从冰层深处渗出来,照得整条通道如同一道冻结的河流。
陈逐霄走在前面,脚步比方才慢了些。
壁画上的内容还在他脑中翻涌,那个蛮族王庭的兴起与覆灭,那道从天而降的剑光,以及剑祖在此地留下烙印的用意。
他想着这些,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身侧的莫璃。
她走在他右手边半步处,步伐轻得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羽毛。
淡蓝色的长裙裙摆拂过地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唯有银白月光从她袖口偶尔逸散出来,在冰壁上折出一道柔和的弧。
“阿霄。”
“嗯?”
“你在想什么?”
陈逐霄沉默了几步,开口:“在想我们下山多少年了。”
莫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十三年。”
“十三年。”陈逐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慨,“在御蛮关的时候你说,我们往北走,走到走不动了为止。结果一走就走到了这里。”
“你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陪我走这么远。”莫璃的声音很轻,但在狭窄的通道里格外清晰,“从离原郡到玄州,从玄州到北境,从北境到这片冰原深处。你要是留在落云山,早就该冲击金丹了。”
陈逐霄脚步一顿。
他偏过身,看着莫璃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像两枚被冰水洗过的银币,干净得能照见他的影子。
“莫璃。”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比平时沉几分,“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送回御蛮关,然后自己走。”
“你敢。”
“试试?”
两人对视了片刻,莫璃先绷不住了,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
陈逐霄没躲,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她的额头贴上了他的肩膀,整个人被他拢在雷光的余温里。
莫璃没有挣扎,只是闷声道:“你身上有血腥味。”
“在这座冰原内杀了不知道多少蛮族,能没味吗。”
“回去该洗洗了。”
“嗯,回去洗。”
通道里的浅蓝光芒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冰壁上,合成一道。
陈逐霄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发顶,带着一种常年握剑的人特有的笨拙。
莫璃抬起头,月光从她眼底漫出来,将他整个人映得亮了一瞬。
两人在冰廊中拥吻。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更多的话。
十三年并肩而行,十三年陪伴,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融在这个吻里。
陈逐霄的右手按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骨,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心脏的跳动。
许久,莫璃先松开了。
她的耳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粉,但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
她退后半步,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淡:“走吧,快到尽头了。”
陈逐霄应了一声,迈步跟上。
两人再没说话,但之间的距离比方才更近了半寸。
通道的尽头,冰殿。
那座殿宇横亘在通道出口前方,大到让人一时无法用目力丈量。
冰殿通体由一种近乎透明的冰晶砌成,不同于通道两壁的浅蓝,这里的冰晶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靛青,光线从殿顶渗入,穿透层层冰晶,在殿内交织出一种静谧的幽蓝光泽。
殿内空旷,没有壁画,没有符文,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冰面光滑如镜,映着两人的倒影,一前一后,走得极稳。
陈逐霄的目光落在冰殿深处。
那里耸立着一扇石门。
石门高约百丈,通体漆黑,与周围靛青的冰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门面上没有多余的纹路,只在正中刻着一道极简的刻痕,像是一竖,又像是一道闭合的剑痕。
石门前方,两列冰晶雕像分列左右。
每尊雕像都有十丈高下,通体由与冰殿同源的靛青冰晶雕成,面容模糊,身形雄壮,手中各持长枪大戟。
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从石门两侧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陈逐霄与莫璃面前。
两人站在雕像队列之外,没有再往前走。
“这些雕像……”莫璃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活的。”
陈逐霄点头。
他也能感觉到。那
些冰晶雕像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虽然极其微弱,却均匀而持久,如同一颗在冰层下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脏。
就在此时,脚下的冰面传来一道极轻的震动。
陈逐霄低头看了一眼。
震动来自冰殿深处,来自那扇漆黑石门的方向。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石门上那道剑痕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了下去。
那扇门后面有东西在动。
与此同时。
通道的另一侧,乌桓部五人正在沿着一条更宽更暗的支路前行。
这条路的墙壁上几乎没有壁画,但空气中的某种气息让五人体内的图腾纹路先后亮了起来。
最先出现异样的是乌桓悍。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体表的图腾纹路正在自行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从纹路中透出来,跳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攥了攥拳,那股纹路的光芒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更加炽烈了几分。
“怎么回事?”他身旁的另一尊图腾大将也停下了脚步。
那人叫乌桓屠,身材比乌桓悍还高出一个头,胸口那道图腾纹路也在自行复苏,光芒明灭不定。
第三尊大将乌桓戈年岁最长,在图腾大将这个境界停留的时间也最久。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图腾纹路,皱起了眉头。
那道纹路正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渴望。他掌心的图腾纹路在渴望什么。
“我的图腾在共鸣。”乌桓戈低声说,“它在……高兴。”
乌桓烈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三人的手臂与胸口。
他自己腰间的短刀虽然已经出现了裂痕,但刀鞘上残余的图腾纹路也在微微发亮。
他脸上浮起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你们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乌桓悍攥紧拳头,“我的图腾从来没有这么活跃过。它在催促我往前走,好像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它。”
“是那道凶虎图腾的余韵。”乌桓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兴奋,“那道图腾被封在这座遗迹深处,它的力量渗透到了整条通道里。我们纂刻的图腾虽然比不上原始图腾,但终究是同源的东西。它在呼唤我们。”
乌桓屠与乌桓戈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的神色几乎一致。
在图腾大将这个境界卡了太久,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乌桓图腾的上限就在那里,王上能分润给他们的力量就那么多,他们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可眼前这座遗迹中的图腾,能让他们打破那道天花板。
“王上有望。”乌桓戈喃喃道,“此生图腾王者有望。”
乌桓烈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了乌桓渊的脸。
中年男子走在队伍最后方,面色沉静,看不出多少情绪。
但他那双眼睛比方才更加警觉,目光在通道两壁和头顶冰层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乌桓烈知道乌桓渊在想什么。
这位渊叔从进入遗迹起就没有放松过警惕,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乌桓烈不在意。
他只知道,这座遗迹中的图腾能让他突破,能让他走到更高的位置。
三尊大将已经上头了,乌桓渊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
果然,乌桓渊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五人继续向通道深处走去。三尊大将的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图腾纹路的跳动频率也随之加快,每走一步,那股渴望就更强烈一分。
同一时间,遗迹更深处。
暗红长袍三人走在一条没有任何壁画、没有任何岔路的笔直通道中,脚下的冰面被某种力量打磨得如同镜面,映着他们暗红长袍的倒影。
为首者走在最前面,掌中托着一枚通体黑红的罗盘。
那罗盘约有巴掌大小,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中心嵌着一枚血红色的指针。
指针在微微颤动,方向始终指着通道深处。
“快到了。”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在这条空旷的通道中传得格外清晰。
身后两人没有回话,只是跟紧了他的脚步。
通道尽头,一座石门。
那扇门比陈逐霄遇到的更加宏大,通体漆黑,高逾万丈,门面上刻着一道极简的刻痕,与陈逐霄那边石门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扇门的正中有一个圆形的凹槽,槽内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一枚被嵌入石门的钥匙孔。
为首者收起罗盘,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面巨大的圆盘,通体由某种暗红色的金属铸成,盘面上同样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与石门凹槽内的纹路恰好吻合。
他将圆盘对准凹槽,缓缓推入。
严丝合缝。
圆盘嵌入的瞬间,整扇石门震动起来。
门面上那道极简的刻痕从中间裂开,向两侧蔓延,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腾图案。
一头巨虎。虎身人面,獠牙外露,长毛如戟。正是先前从冰壁深处浮现的那道虚影。
图腾图案亮起的瞬间,石门从中间向两侧缓缓滑开。
一股凶恶之气从门后席卷而出,铺天盖地,将三人身后的通道冰壁震出蛛网般的裂纹。
那股气息比之前在冰原上感受到的更加浓烈,更加凝实,仿佛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暗红长袍三人面不改色。
“无数岁月的等待,我教这么多年的谋划,是时候收割这些长好的果实了。”
为首者迈步走入石门,身后两人紧随其后。
他们踏入石门后,那扇石门从两侧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鸣,最终严丝合缝地关闭。
冰殿中。
陈逐霄与莫璃同时感觉到了那阵震动。
震动从脚下传来,从冰殿深处传来,比方才剧烈得多。两人面前的石门上那道剑痕猛然亮起,光芒刺目,将整座冰殿照得一片惨白。
然后,两列冰晶雕像动了。
最先活过来的是离石门最近的那尊雕像。
它的手指从长枪上松开,又慢慢合拢,握住枪杆。
冰晶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与冰壁上的古老符文同源。
它抬起脚,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的冰面被踩出一道裂痕,靛青的碎屑四散飞溅。
它旁边的雕像也活了。
枪尖抬起,大戟横摆,十丈高的冰晶身躯在幽蓝光芒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两列雕像从石门两侧同时苏醒,一尊接一尊地恢复了行动,手中兵器纷纷抬起,对准了殿内唯一的两个活人。
陈逐霄眼中有雷芒跳动,手虚按在剑柄上,雷光在周身凝实。
红尘剑意自行复苏,凌厉的锋芒将周围虚空切割成一片破碎的镜面。
莫璃站在他身侧,少阴法力铺展开来,银白月光笼罩了方圆数丈。
两人面对着两列十丈高的冰晶雕像,殿内的温度骤降,冰面开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第一尊雕像举起长枪,向陈逐霄刺来。
紫府巅峰的气机浩荡,瞬间席卷整座冰殿,像是一根天柱刺破虚空,从九天之上坠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