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桓渊的瞳孔缩到了极致。
那两轮血月转过来的刹那,他浑身的寒毛根根立起。
他没有犹豫,掌心那道暗金纹路猛然亮到极致,乌桓部历代传承的借力之法被他全力催动。
一道沉厚的气机自他体内爆发,假丹层次的力量灌注四肢百骸。
他的身形向后暴退,脚尖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痕。
他没有攻击。他只跑。
可他刚退了三步。
乌桓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的存在俯瞰着一只试图逃窜的蝼蚁。
一道气机自乌桓烈体内席卷而出,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实质的攻势都要沉重。
气机压下的瞬间,乌桓渊引以为傲的假丹之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了脊梁,从外到内一寸寸碾了回去。
他体内的图腾纹路疯狂颤抖。
那道借来的乌桓图腾王之力也在颤抖,在恐惧。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畏惧,仿佛在面对一尊更高位、更尊贵、更可怕的存在。
图腾之力自行蜷缩回暗金纹路深处,任凭乌桓渊如何催动,都再不肯出来分毫。
乌桓渊的脚钉在了原地。
“渊叔。”乌桓烈的脸上挂着那个带着寒意的笑容,缓步走来,“你方才想跑。”
乌桓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掌心的暗金纹路已经彻底暗了下去,那道借来的力量在图腾王者的威压面前如同见了猛虎的羊,连挣扎都不敢有。
他浑身的法力被压得凝滞不动,经脉中的气息像被冻住的河流,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乌桓烈在他面前站定。
“放心。”乌桓烈抬起手,掌心有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正在凝聚,“不疼。”
他一掌落下。
乌桓渊的身躯从头顶开始炸开,碎成漫天血雾。
那道血雾没有散,被石壁深处涌出的一股吸力牵引着,丝丝缕缕地没入了青黑色的石面之中。
石壁上那道凶虎图腾的双目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芒在纹路中流淌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一道久违的祭品。
乌桓烈张开双手,站在石壁之前,仰头。
一道温热的暖流从石壁中涌出,灌入他的体内。
他的气机在攀升,金丹层次的气息比方才凝实了数分,眉心那道虎形印记从淡转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加深了烙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还不够。”
乌桓烈的目光扫过身后三人。
乌桓戈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寒凉的石面,嘴里反复念着“王上”二字;
乌桓屠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的神情又惊又喜,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跨过了那道壁障;
乌桓悍则站在倒塌的石地边缘,狂笑过后正喘着粗气,周身那道压过另两位大将的气机还没有收敛。
“祂说,”乌桓烈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还需要更多。”
三人同时抬起头。
乌桓烈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通道更远处,落在那条他们来时的方向,落在那个方向尽头的乌桓部。
他张开双臂,暗红色的光在他身后汇聚成一双虚幻的翼,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
“一个乌桓渊,只够祂尝个味道。”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要将整个乌桓部,整个天乌王庭,都给献祭掉。”
乌桓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少主……”他跪在地上,仰头望着乌桓烈的背影,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王上他老人家对你恩重如山,整个乌桓部供养你修行,你……”
“恩重如山?”乌桓烈转过身,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那道虎形印记在他眉心明灭不定,“渊叔方才也说了,乌桓图腾的上限就在那里。王上困在中位图腾王者多少年了?乌桓部在天乌图腾主麾下九部之中排末流,为什么?因为我们的图腾不够强。”
他弯下腰,伸手拍了拍乌桓戈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老人的整个身躯都矮了半寸:“如今我有了祂。我有了这道图腾。乌桓部从此不再是末流,天乌王庭也不再需要看那九部的脸色。我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乌桓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乌桓屠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乌桓烈身后,沉默地垂手而立,姿态与方才截然不同。他周身的图腾纹路不再跳动,反而沉入了皮肉深处,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极淡的暗红光泽。
他的气机比方才强了不止一倍,紫府巅峰的壁障消失之后,那股力量还在缓慢攀升。
乌桓悍也走了回来。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石地便裂开一道细缝,周身那道压过另两位大将的气机肆无忌惮地扩散着。
他在乌桓烈身侧站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少主说得对。一个乌桓部而已,献祭了就献祭了。等我等成了图腾王者,想要多少部族没有?”
乌桓烈满意地点头。
他转身看向石壁。
那道凶虎图腾的双目依旧长明,暗红色的光芒从石壁深处涌出,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扩散。
石壁中央那道裂缝在持续扩大,通道尽头的黑暗正在被那股暗红的光一寸寸蚕食。
乌桓烈将手中的虎契按在石壁之上。
那柄短刀已经彻底愈合了裂痕,刀身上的金红光芒与石壁深处的暗红光芒交织在一起。
他用力一按,虎契没入石壁半寸,像是插进了一块柔软的东西。
“走吧。”乌桓烈收回手,虎契留在了石壁之中,刀柄上那只蜷缩的小虎雕像正在缓缓转动,“等我们回来的时候,这条路已经铺好了。”
他率先迈步,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乌桓屠与乌桓悍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道身影很快被通道深处的黑暗吞没。
乌桓戈跪在原地。
他抬起头,望着石壁上那道凶虎图腾。
那双血月般的虎目也正注视着他,空洞、漠然,带着一种不属于活物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朝外张望的冷。
老人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通往乌桓部的方向,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乌桓烈三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通道沉寂下来。
石壁上的暗红光芒继续向外蔓延,那道裂缝又扩大了几分。
虎契插在石壁正中,刀柄上那只小虎雕像的转动越来越快,直到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暗红残影。
与此同时。
遗迹更深处,暗红长袍三人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
这里的通道宽阔得足以容纳一辆飞舟并行,两壁的冰层呈现出一种近乎漆黑的暗色,冰层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被封印在冰中的余烬。
为首者走在最前面,掌中托着那枚黑红罗盘。
罗盘上的血红色指针已经不再颤动,直直地指向正前方。
他身后的两名护法各自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一人持着一串由不知名兽骨串成的念珠,另一人腰间悬着一柄连鞘短刀,刀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
“法王。”持念珠的护法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通道中显得有些闷,“那样东西,真的在这里?”
灾殃法王没有回头。
他的面容依旧平淡无奇,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漆黑中泛着微弱的光:“当年教主游历至东荒极北,偶然感应到这座遗迹的气息。那气息中蕴含着一位剑道存在留下的烙印,教主循着气息找到此地。”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教主的手段通天彻地,但剑祖的剑意终究是剑祖的剑意。
好在镇压这座遗迹的剑意并非剑祖成道之后所留,而是祂成道之前,大约元婴层次的手笔。教主借助一件太阴仙器避开了那道剑意,进入了这座遗迹。”
持念珠的护法眉头微动:“太阴仙器?”
“太阴一道擅藏,擅隐,擅在万物不察之间潜入其内。”灾殃法王淡淡道,“教主以那件仙器遮掩气息,剑祖的剑意虽利,却也未曾察觉。”
通道在前方微微向下倾斜,冰层变得更加深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地腐烂,又缓慢地重生。
“教主在遗迹最深处发现了一样东西。”灾殃法王的声音低了几分,“煞炁果位的位证——戮衡。”
两名护法的呼吸同时一滞。
位证。
一座果位的位证,那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东西,是果位权柄的具现,代表某一道的权柄与位格。
大多道统的位证极其抽象难言,只有五德的位证容易呈现为实质。
位证可以被人夺取、炼化,也可以作为修行的根基。
且,最主要的一点,如果位证碎了,就需要后人重炼,重新完善位证,否则不可登位。
没有位证,就算修行到了仙君的境界,也无法真正坐上果位。
“但那位证出了问题。”灾殃法王继续道,“它被斩开了。一半被剑祖的剑意镇压在遗迹深处,另一半则化作了一道类似于原始图腾的东西,同样被镇压。那道图腾,便是方才你们在石壁上看到的那头凶虎。”
持刀的护法忍不住开口:“被斩开?谁有本事将一座果位的位证斩开?”
“剑祖。”灾殃法王只说了一个名字。
两个字落在通道中,两人同时沉默。
剑祖。那个以一身大道凭空开辟出剑道道位的存在,一剑开天,余韵残留至今。
哪怕只是成道前的剑祖,哪怕只是元婴层次的一剑,也足以将一座果位的位证从中斩开。
“教主为了谋取煞炁位证,做了很多布置。”灾殃法王的脚步终于慢了半分,“你们可知,煞炁果位的上一任主人,早已陨落数万年。那座果位空悬至今,无人能坐。教主已登煞炁从位,渡过三灾,只差最后一步便能转登果位。”
他转过头,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了一瞬:“但那些老家伙看得太死。煞炁一道太过危险,没有人愿意看到一位煞炁仙君出现。教主若强行登位,必然会引来阻道者。”
“所以教主需要一道足以让所有人闭嘴的功绩。”持念珠的护法低声接话。
“完善煞炁。”灾殃法王点头,“煞炁一道的果位之所以空悬数万年,是因为这条道路本身便不完整。果位的位证被斩为两半,一半被剑祖镇压,另一半化作图腾。
教主多年谋划,已经将那道图腾的那一半位证炼化。只要再拿到被剑祖镇压的另一半,将两半位证合一,煞炁果位便会恢复完整。这份功绩,足以让教主自从移果,强行登临仙君之位。到时候,看谁还敢阻拦。”
持刀的护法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可是法王……毕竟是剑祖。哪怕只是元婴层次的剑祖,哪怕渡过三灾五劫的准仙君都要谨慎对待。我们真的能拿到那半件被镇压的位证?”
灾殃法王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平淡得很,却让持刀护法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教主的手段,已有通天之能。”灾殃法王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区区元婴层次的剑祖剑意,将其破掉,手到擒来。”
两名护法对视了一眼。
持念珠的护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持刀的护法则微微摇头,将目光移向别处。
两人的神情都带着几分相似的东西,一种难以言说的、对于自家法王过于自信的担忧。
灾殃法王在教中素来以沉稳著称,可此刻他说的那些话,怎么听怎么像在立旗。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通道继续向前延伸,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灾殃法王掌中的罗盘指针开始轻微颤动,血红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正在接近的东西。他加快了脚步。
同一时刻。
陈逐霄与莫璃踏入了那扇石门。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是夜晚那种可以渐渐适应的暗,而是彻底的、纯粹的、连神识都触及不到的漆黑。
陈逐霄握着莫璃的手,两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脚下的触感消失了,方向感消失了,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光出现了。
先是一条缝,然后是一片,最后铺满了整个视野。
柔和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黑暗彻底驱散。
陈逐霄睁开眼。
脚下踩着实地。
那是一片青灰色的石质地面,平整得没有一丝缝隙,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最终消失在远方朦胧的光雾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气息,不冷,不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雨后松林的清新味道。
远处有山。
山势连绵起伏,覆盖着浓密的植被,苍翠的树冠在微风中轻轻起伏。
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清澈见底,河面泛着细碎的银色波光,从山间蜿蜒而出,绕过一片密林,消失在另一侧的山脚之下。
莫璃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这片天地,眉头微微蹙起:“这里……不像是冰原下面该有的地方。”
陈逐霄点头。
永恒冰原深处,地面之下,本应是万古不化的冻土与冰层。
可眼前这片天地有山有水有林,灵气充沛得不像话,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清新气息中甚至带着一丝草木生长时才有的温润。
他的目光越过层叠的山峦,落在极远处。
一道光柱。
那道通天彻地的光柱从大地的尽头升起,直直插入穹顶之中。
光柱通体泛着一种介于乳白与淡金之间的温润光泽,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移动,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正在自行运转。
光柱内部,有东西在动。
陈逐霄凝目望去。
那道通天光柱的内部,有一团暗红色的光芒正在不断地撞击着光柱的内壁。
每一次撞击,光柱表面的纹路便亮上一亮,将那团暗红光芒弹回去。
可那团暗红光芒并不罢休,弹回去之后立即再度撞来,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光柱在颤动。
每一次撞击都让光柱微微晃动,幅度不大,频率却越来越快。
那些流转的纹路在反复的冲击下开始出现极细微的偏差,有些地方的纹路已经出现了断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磨穿。
陈逐霄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出了那团暗红光芒的气息。
那是凶虎图腾的本源气息,是那道被剑祖封镇于此的原始图腾的力量。
光柱在镇压它。
但光柱正在松动。
莫璃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陈逐霄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那道光柱,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少阴一道的修士对封印与镇压之力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她感觉到了那道光柱正在承受的压力,那压力大得超出了她所能想象的极限。
“那道封印,”莫璃的声音很轻,“撑不了太久了。”
陈逐霄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光柱,落在更远处。在那道光柱的后方,在那片光雾的尽头,隐约还有另一道光柱的轮廓。
比眼前这道更远,更细,更模糊,但气息同源,都在镇压着什么。
两道光柱。
一道已经松动,另一道还在勉力支撑。
而在两道光柱之间的某个位置,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正在缓慢地汇聚。
那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地面渗出来,从空气中凝聚出来,从每一寸被他踏过的空间中抽取出来,正朝着某个中心点收拢。
乌桓烈。
陈逐霄虽然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但他能感觉到。
那股汇聚的暗红光芒中蕴含的气息与冰殿中的凶虎图腾同源,却比图腾虚影更加凝实,更加凶戾,带着一种活物才有的、缓慢而坚定的脉动。
有人在主动承接那道力量。
陈逐霄握紧了寰霆的剑柄。
剑身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心意。
他看了一眼莫璃,后者正以太阴之息调息经脉中残余的灼痛,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走。”陈逐霄说了一个字。
莫璃点头,跟在他身侧。
两人朝着那道光柱的方向行去。
脚下青灰色的石地平坦如镜,两侧的山峦缓缓后退,河水在远处流淌,树影在微风中摇曳。
这片天地安静得近乎祥和,可那股祥和之下,某种东西正在缓慢而不可逆地发生变化。
光柱内部的暗红光芒又一次撞上了内壁。这一次,纹路的断点扩大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