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逐云陷在浊水里,闭着眼睛。
浊水还在往上渗,沉沙还在往上缠。
他周身那一元之数的窍穴还在亮着,只是亮得很慢,一盏一盏,不增不减。
元无极立在半空,负手看着。
沉沦狱已经铺开,沉沙陷已经缠住双腿,两滴暗黄水珠也已落尽。
他方才说了“五道都用出来”,可陈逐云一道都没用。
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他要等。
等陈逐云的气血被一寸一寸磨尽,等这位武道中兴之祖自己认输。
可等着等着,元无极发现了一件事。
陈逐云的气血没有再往下掉。
浊水还在渗,沉沙还在缠,可他的气血停在了那个厚度上。
不是撑住了,是稳住了。
他闭着眼睛,周身窍穴虽然暗淡,却还亮着,一盏一盏地亮着,不增不减,就那么悬在那里。
元无极的眉头动了一下,袖口的水纹转得慢了些。
陈逐云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催动赤阳心,没有催动撑天骨,没有催动那通天眼。
他只做了一件事。
绷。
周身大筋,同时一绷。
不是发力,不是运气,不是神通。
就是绷。
从脚底的大筋起,那根筋先绷起来,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贴着脚骨,贴着脚踝。
然后是小腿,两条小腿上的大筋同时绷起,绷得腿肚子上的肉往外鼓起,皮肉之下能看见一条一条筋的走向。
再是膝,是腿,是腰,是背,是肩,是臂,是颈。
一根一根大筋绷紧,绷得像弓弦,像铁索,像龙筋。
绷紧的那一刻,他周身的气血从脚底冲到头顶,又从头顶压回脚底,一个来回,只在一息之间。
气血冲过的地方,皮肉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有一条大河在他的身体里改道。
沉沙被震散了。
不是被撑开的,不是被烧化的,是被“震”的。
沉沙不是实物,是浊水的形。
它不缠不绑,只是沉。
可陈逐云那一绷,把“沉”这件事震松了。
先是缠在他膝上的那层泥沙松开了一道缝,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缝与缝连起来,泥沙像被风吹过的沙丘,一层一层往外滑。
浊水还在,沉沙还在,可它们沉不下去了。
陈逐云一步一步从沉沙里走出来。
脚落在浊水上,浊水在他脚下凹下去一层,却没有陷下去。
他回到地面。
不是踩在浊水上,是踩在浊水之下的地面上。
浊水还在他脚边翻涌,可他的脚底与地面之间,隔着一层被震松的力。
他站在那里,周身大筋还绷着,气血在体内奔涌,如大江决堤,如万马奔腾。
纯粹是力。
没有火,没有光,没有异象。
只有力。
元无极的脸色变了。
先是眉心,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然后是嘴角,往下沉了一点。
最后是握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的袖口水纹转得快了,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急。
他没见过这种打法。
仙道神通有相,有光,有气,有异象。
可武道的这一道神通,没有相。
它就是力。
一个人把全身大筋绷起来,用纯粹肉身的力量,把一位五法紫府的命神通震松了。
“这是什么神通?”
陈逐云不答。
他站在浊水之上,周身大筋一寸一寸松开,气血一寸一寸回落,抬头看元无极,目光很平静。
元无极看着他,不再说话。
这一手,是他轻敌了。
元无极抬手,五指张开,往下一按。
第六道瘴气。
可这道瘴气没有落下来。
陈逐云已经先一步动手了。
他周身十二万九千六百枚窍穴齐齐亮起,不是一枚一枚亮,是同时亮。
比方才第一次亮起时更亮,更沉,更烈。
窍穴的光从皮肉之下透出来,如星辰,如天灯,如赤金纹路遍布全身。
那光把浊水照透了一层,把沉沦狱照淡了一层。
赤阳心催到极处。
身后,一轮轮明煌赤阳升起。
第一轮是亮,第二轮是热,第三轮是焚。
三轮同时,三轮叠加。
亮照形,热蒸水,焚烧根。
赤阳照下来。
沉沦狱里的浊水开始蒸。
不是被烧干,是被蒸。
从边缘往里,一圈一圈地蒸。
蒸出来的水汽往上升,升到半空凝成一片横亘天际的云,灰黄浑浊,压得很低。
那片云越积越厚,厚到日头从云后透过来时,只剩下一团昏黄。
元无极的【秽水身】来不及施展。
他要化浊水遁走,可赤阳把整片沉沦狱都锁住了。
他化水,赤阳就蒸水。
他散入太虚,赤阳就照亮太虚。
他在浊水与太虚之间来回闪了几次,每一次都被赤阳堵回去,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慢半拍。
最后他被逼出原形,落在半空。
暗黄袍角第一次乱了,袍上那道浊水纹从肩头一直裂到腰际,像被火燎过。
陈逐云一拳轰出。
这一拳以【赤阳心】加【天龙筋】加【撑天骨】三神通合一。
没有异象,没有光,没有火。
就是一记直拳。可这一拳打在元无极身上,他的护体法力被撑天骨撑开,他的神通被赤阳心烧穿,他的身躯被天龙筋震碎。
元无极重伤。
他在最后一刻自碎一件护身灵宝。
灵宝碎裂的光一闪,那光不是黄,不是白,是一层灰蒙蒙的浊光,像一潭被搅起来的死水。
光起的那一瞬,他的身影从虚空中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片暗黄的水渍。
水渍落在焦土上,先是冒了一阵烟,然后慢慢渗进去,留下一圈暗黄的印子。
陈逐云没有追。
他收回三轮赤阳,窍穴之光一枚一枚熄灭,从头顶熄到脚底,从脚底熄到头顶。
熄到最后,他站在旷野上,面色白了一层,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旷野上,草木被烤成了焦土,土烧成了硬块,往下挖三尺还是热的。
地脉改了向,原本该往东走的水脉折向北,走中线的绕了个弯。
远处山岳的轮廓被照亮过,此刻又暗下去,可山上的树烧了一半。
水汽凝成的那片灰黄云还压在天上,很久没有散。
陈逐云从城外走回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踩在焦土上,发出干燥的碎裂声。
走到城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城中很静。
先前那些武者还站在广场上,站得满满当当。
他们没敢出去,可他们都看到了。
有人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碎了一地,也没去捡。
有人背上的门板大斧歪了,压着肩膀,也没去扶。
有人盯着城门方向,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眼白里全是血丝。
空气里飘着一股味道,先焦,后腐,混在一处,久久不散。
陈逐云走进城门,走过那些武者中间。
武者们自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只有脚步踩在青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回到讲道台前,重新站定。
“武道一途,从今日起,有路了。”
台下没有人说话。
然后,有人低声重复了陈逐云那句话。“武道一途,从今日起,有路了。”
又有人跟着重复,再有人跟着重复。
声音一处一处起来,越聚越多。
有人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上,磕出一声闷响。
有人眼眶发红,眼泪掉下来也不擦。有人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死死盯着讲道台上那道身影。
他们看到了曙光,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武道的未来。
太虚中那十几道偷看的气机,一道一道退了。
有的退得快,像被什么惊着。
有的退得慢,退三步停一步。
退走时没有人说话。
只有最后一道气机,在退走前停了一瞬,然后又停了一下,才终于退去。
陈逐云没有去管。
他站在讲道台上,正要开口,目光却先一步转向了南方。
南方天际先是起了一层极薄的云。那层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像被人用手指在天空上轻轻抹了一道。
云下面,一道极细的雷光正在掠来。雷光还远,可它掠过的轨迹上,天穹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像被谁用指尖在青灰色的布上划了一道金线。
风从南方吹来,先是很轻,然后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吹得广场上的旗子翻了个面。
陈逐云望着那道雷光。
他认得那道气息,是他二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