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祖传音在脑海里散尽,陈仙临手上那支朱笔停住了。
一滴朱砂从笔尖坠下来,在族册“离原郡”三个字上洇开一小团红。
他没有去管。
护山大阵,全面激活。
若无必要,不要外出。
让逐霄带着他的两个媳妇赶紧从落云山滚蛋,不成就金丹就不要回来了。
这三句话都是袁祖以大法力传音的,落进脑子里的时候还清清楚楚,散尽之后,殿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的一笔一画。
陈仙临把朱笔搁回笔山。
陈家护山大阵的底细,族里只有历代家主和几位嫡系知晓。
五行御灵轮转通天大阵,以落云山和云霄福地两座福地的灵脉为基,灵气转五行,凝出五尊五行阵灵。
土行阵基是一枚戍元镇极印,当年由一位炼器大师亲手炼成,递到家主手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有了这枚印,即便假丹大能来袭,也能抵挡一二。
那还是这座阵三阶极品的时候。
后来族里请过地脉师,把云霄福地与落云山福地的灵脉勾连成一处,以落云山为主,云霄为辅。
福地也一路升到了上品,灵气比早年翻了几十上百倍。
那座戍元镇极印当年只是伪法宝,余下金木水火四行,也只以四件灵宝为从属,五行轮转,终究差着一截。
这些年,陈家陆续购回了金、木、水、火四件五行法宝,又请器玄宗的鬼斧真君出手,将戍元镇极印重新炼制了一遍,褪去伪法宝的壳子,正式入了法宝的行列。
五件法宝齐聚,这座大阵才真正脱胎换骨。
如今它是四阶上品。
全面激发之下,金丹圆满的大真君,都能抵挡个一时半会。
陈仙临在殿里站了片刻。
金丹圆满的大真君。
这几个字,已经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坏情况了。
大齐修仙国内,金丹真君本就只有那些位,能凝足八十一道金性、被尊一声大真君的,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样一位存在压到山门来,陈家拿什么接?
拿这座护山大阵接?
这座大阵的确能拖住这样的存在一些时间。
那这一些时间里,袁祖就有时间反应过来。
想到这里,陈仙临本该松一口气。
可他没有松。
因为袁祖才成就金丹妖君多少年?
纵然袁祖几十年前就杀过金丹后期的真君,但金丹后期是金丹后期,跟金丹圆满的大真君差距不可以毫厘来计数。
这是一个处于人间极巅的境界。
金丹圆满的修士,也被称作玄证。
意味着,这样的存在,已经明悟玄之又玄的仙道,具备了求仙登位的资格,是人间绝巅,是人世绝顶!
且,袁祖身为金丹妖君,心血来潮必然是有缘由的。
这一次传音,他能明显感觉到不对味。
不仅让他将护山大阵全面激活,还要将族中天资仅次于逐虹二姑的逐霄二叔给赶下山。
这怎么看,都像是在让二叔逃命。
陈仙临有些恍惚。
陈仙临不敢往下想,那会是什么样的对手,能让袁祖一边把这座四阶上品的大阵全面张开,一边把族里最能打的三个人往外送。
上一次护山大阵全面展开,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依稀记得那一次。
他记得大阵撑到岌岌可危,记得父亲喷出一口腥臭的黑血半跪在地上,浑身像被万虫噬咬。
记得祖父话没说完就七窍流血栽了下去,母亲扑过去扶,扶不住。
他也记得后来是袁祖出的手。
那一战之后,玄元宗满门不复存在。
那一次来的是两位假丹大能,外加一位天巫山的大巫。
那一战前,袁祖还不是金丹。
如今袁祖早已经成就金丹妖君,还斩杀过金丹后期的真君。
护山大阵也早已不是当年那座大阵,陈家已经是能主宰一州的金丹世家!
陈仙临也没去问来的是什么人。
袁祖若要他知道,传音里就会说。
既没说,问了也是白问。
家主不需要想明白每一件事。
家主需要在想明白之前,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殿内两名管事候着,等他开口。
“传令下去。”陈仙临的声音不高,“外出的子弟,三日内归山。离原郡和玄州城的铺面庄子,一律收人收货,只留空宅。山下城里的佃户,这几日不要上山,也不要出城。”
左边那名管事躬身应了,快步退出殿去。
“还有。”陈仙临叫住他,“族学停课。后山的灵兽,全部入栏。”
“是。”
几枚令符自袖中飞出,过殿门时被风托住,分往几个方向去了。
最后一枚却迟了,只在殿前停了一停,转向山腰二叔的院落。
那一枚里封的是袁祖的原话。
陈仙临一个字都没有改。
他走到殿前。
落云山还是落云山。
平日里山腰那一线灵光是隐隐的,看得见,看不出什么名堂。
此刻,山里那些平日看不见的东西,一样一样显了出来。
先是地脉。
七条灵脉自山腹深处浮出走向,青、赤、黄、白、黑五色顺着山势游动,游到某一处便交汇一次,交汇的地方,山石表面透出极淡的光。
然后是阵眼。
九处阵眼在山腰、山脊、山坳里各自亮了一下,亮完便沉回去,像有人在暗处点了一遍名。
最后是戍元镇极印。
那枚黄褐宝印供在大殿最深处的静室里,此刻自行浮了起来,印身四面的纹路一道一道醒过来,醒完便往地下扎去,扎进土行阵基。
整座落云山,被从地底托了起来。
真正张开的时候,反倒安静了。
山上没有风声,没有鸟叫,连平日总在崖壁间回荡的那一线泉声也听不见了。
演武场那边,十几个正在过招的子弟同时收了手。
一个筑基初期的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天,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得呼吸比平时沉,像有人在胸口压了一本书。
旁边那位老人没有说话,把刀收回鞘里,转身往自家院子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演武场上几个还没醒过神的小的都赶了回去。
后山方向传来一阵骚动,豢养的灵兽躁起来了,隔着几重山壁也能听见。
族学里有个刚开蒙的孩子哭了一声,被先生抱住哄住。
山下的落云城也跟着动了。
这座纵横千余里的大城里,护城大阵自行亮起,街上行人纷纷驻足,修行的人同时抬头,望向落云山的方向。
陈仙临站在殿前,往望月崖的方向看过去。
崖顶那道金光,他打小看到大,认得,那是袁祖金丹气机的自然外泄,亦是对外界的震慑。
只要这道金光还在,就说明,陈家的定海神针还在!
只是,最近金光里还缠着一缕极淡的血色。
那缕血色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族里问也不敢去问,族中的二代嫡系们离山的离山,忙事情的忙事情。
对于他们来说,袁叔做的事都是对的,他们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陈仙临看了很久。
袁祖就坐在那道金光里,坐在望月崖的那棵老树上。
坐了多少年,族里已经没有人说得清了。
从第一代家主陈扶峰将袁祖请进陈家开始,袁祖就在了。
一直在,在看着,在庇护着陈家。
陈仙临手中的令符落到院里时,陈逐霄正坐在石凳上,膝上横着寰霆。
剑未出鞘,可这柄剑从入夜起就不安分。
剑身在鞘里轻轻地震,震得他掌心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叩它,一下,又一下。
红尘越绝剑意也跟着躁。
他修红尘剑意,斩红尘因果,剑意通心,心一乱,剑先知道。
今夜这柄剑乱得没有道理。
落云山上下平静得很,护山大阵方才全面张开,山里连只夜枭都不叫,可剑就是不安。
院墙外掠过一道微光。
陈仙临的令符悬在半空,符身一转,袁峰的声音落进院里,一字未改:
“让逐霄带着他的两个媳妇赶紧从落云山滚蛋,不成就金丹就不要回来了。”
陈逐霄握着剑,指节在剑柄上叩了两下。
袁祖的话从来不留余地。
这一句听着像骂人,嫌他们碍眼。
可袁叔若要谁走,从不会只说一遍。
廊下传来脚步声,莫璃先到了。
她披了件外衫,少阴法力在体表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白,走到陈逐霄身边站定,目光落在他膝上那柄剑上。
“剑在响。”她说。
她没问为什么。
她修少阴,藏了一辈子气息,对“被盯上”这件事比谁都敏感。
这柄剑响成这样,是有东西正朝这边来,来得又重又远,连剑都先一步觉了出来。
她已经在算:往哪走,走哪条线,气息怎么敛。
苏清玉到时,天边还黑着。
她是红尘一道的修士,看的不是气机,是气象。
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山,又低头望向山下落云城的方向。
“这山上的气,跟前几天不一样了。”她开口,声音很轻,“不是变强,是变紧。像有人在等着什么。”
陈逐霄站起身。
他把三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袁叔让大阵全面激活,还让他带着两个媳妇滚蛋,说不成就金丹就不要回来。
头一件是挡,第二件是送,第三件,是袁叔自己也没把握。
他比谁都清楚袁叔是什么人。
这位斩过金丹后期真君、踏灭过玄元宗满门的金丹妖君,若不是真觉得这一关凶险,绝不会把他往外推。
可他也清楚另一件事。
真要是冲着袁叔来的,能惊动袁叔到这个地步的对手,他们三个紫府跑出落云山,也是死在半路上。
金丹真君一步跨出便是亿万里,紫府跑得过谁。
“不走远。”陈逐霄开口。
莫璃看他。
“袁叔要我们离开落云山,我们离开就是。”陈逐霄把寰霆负到背后,“但不真跑。跑了,也是把脖子伸出去。璃儿,那样东西你还能催动吗?”
他没有将古煞教主抬出来。
自己这位便宜师尊现如今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
说不定,已经开始闭关,根本抽不开身。
至于清玉的父亲,跟他有半个师徒之名的枢玄尊者。
这位枢雷果位的元婴仙人,怕是无法轻动,最多只能将清玉保下。
因为陈家牵连的因果太多,敢在这等节骨眼上对陈家出手的存在,绝对不是简单的货色。
莫璃沉默了一息。
她知道陈逐霄说的是哪样东西。
师尊交给她的那件太阴法宝,银白色月光凝成的一座小宫,里头是一方独立的天地。
师尊只叮嘱过三句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一动就可能被太阴盯上,催一次,就会耗她大半法力。
如今的太阴一道有问题,背后牵连的因果太多。
她之前只动过一次。
已经能隐隐察觉到不对了。
“藏得住。”她终于开口,“但只有这一回。”
没有拒绝,没有埋怨,只这一次。
陈逐霄点头。
三道身影自院中升起,行走太虚,往落云山外去。
护山大阵全面张开后,山中灵气浓得化不开,他们每落一步,脚下的虚空都比平时沉。
飞出山门范围,莫璃袖中流出一缕银白月光。
月光在半空凝成一座极小的宫阙虚影,不盈一握。
宫阙虚影在月光里展开。
展开之后,不见边界。月华铺出一道极淡的阶,阶的那一头是一片白。
“这是太阴一道的法宝蟾宫。”莫璃的声音很轻,“师尊给的。”
苏清玉看了那座小宫一眼,目光便收了回来。
三人踏上月华。
阶很短,一步就到了头。
月白天地。
这方天地四下皆白,白得均匀,分不清上下。
银尘浮在光里,一颗一颗,浮得极慢。
陈逐霄认得这里。
上一次进来,他人事不省,是莫璃抱着他。
剑意只剩一线,雷湖碎着,血从七窍里往外渗。
这一次,他自己走进来。
身后的月华合拢,合到极细,细成一粒白点。
白点一暗,身后便再无一物。
寰霆静了。
从入夜起就在鞘里震的那柄剑,此刻贴在他背上,剑身凉得像一块凡铁。
陈逐霄按了按剑柄。
剑在,剑意也在。
只是这一按,按不到外面去了。
莫璃扶着膝,缓过一口气。
她腕上那道银线暗了下去,暗得几乎看不见。
“能撑多久?”陈逐霄看着她的手腕。
“看外面要多久。”莫璃直起身,“光是藏着,撑得住。”
苏清玉在光里走了一步,抬手。
银尘从她指缝间穿过去,穿过去又合拢。
“这里看不见外面,不愧是太阴法宝,怕是金丹圆满的大真君都无法查看到我等。”她收拢五指。
不是问句,而是在感叹。
“嗯。”莫璃道,“太阴主藏。藏得住外头的人,也就藏住了我们自己。”
苏清玉抬头,望了望那层白光。
“那就等着。”
陈逐霄在光里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