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海。
元渊虹第二次走这条路。
上一次他一个人,怀里揣着老祖的手令,一个多月里被拦了三回。
第三回那伙人为首的是位金丹圆满,他从那人身边走过去,走出去很远,才敢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这一次,身边多了两位。
雷岳真君走在最前。
上一回在谷里隔着一层癸水之气,元渊虹没敢细看。
这一回看清了:那身雷纹长袍上的电弧游得极慢,肩背太阔,把前方那片海都挡去了一角。
从出谷到这会儿,这位就没回过头。
元渊虹修霄雷。
霄雷这一道讲清、讲远,遇上浊重的东西便先发怵。
上一回在雷音谷,满谷的雷压下来,他胸口发闷,走出来时后背全是冷汗。
可跟在雷岳身后这些天,他反倒觉出另一种东西。
这位大真君身上没有声。
不是把雷收住了,是本来就静。
静得像他脚下这片海,看着平,底下不知沉着什么。
海还是那片海。
水底沉着光,一颗一颗,亮着。
头一回见时,他还当是哪条船上的渔火,后来知道了那是什么,便不敢再多看。
金丹真君感应位置,凝练金性,结成金丹,有遨游无垠星空之能。
可在这座号称无尽的海洋之中。
三位真君都收着气机走,谁也不肯把动静放出去。
放出去,就等于在这海上点一盏灯,告诉四下里的东西:这儿有三个赶路的。
所以走得慢。
出去小半个月,回头望,来路早看不见了;往前看,东荒还在不知多少重浪之外。
渊海真君走在另一侧。
这位族兄话也少。
玄黑长袍,一双眼睛幽蓝,偶尔朝东荒那个方向看一眼,看完又收回来,不说为什么。
元渊虹顺着望过去。
什么也没有。
他想不明白这一趟。
一位把震雷修到圆满的大真君,去杀一个金丹中期的妖君。
这在元渊虹看来,是怎么想都想不通的事。
老祖却偏要他跟着,要渊海真君跟着,临走还叮嘱了一句万全准备。
更想不明白的是雷岳本人。
出谷之前,那位对接引长老说的话,他听见了几句。
若我殒落,不得为我追究因果,这道因果到我为止。
一个去杀金丹中期的人,震雷一道的大真君动身前留下这种话。
这可是震雷大真君,以雷岳的修为,足以位列天下金丹前列,寻常的金丹圆满在他面前怕是都讨不了好!
这样的存在,如何会去忌惮一位金丹中期的妖君?
难不成是因为仙君转世混元的话?
元渊虹不懂。
他只知道,前面那道背影,从出谷起就没有快过,也没有慢过,一步一步,像是早就把这条路走完了,此刻不过是把身子挪过去。
雷岳忽然抬了抬手。
三人都停住。
海平线上,一座岛正从水里托起来。
先是黑的一点,再是一道脊,然后整座浮出海面,岛上生着密林。
林子里有人。
元渊虹看得出来。
岛上的人先出来了。
三四道气机自密林里升起,落到海面上,把三人围了个半圆。
都是金丹真君。
为首那位气息最沉。
一身土黄色的道力在体表缓缓流转,厚重似神岳仙山,脚下踩着一块刚从海里托起来的礁石,站得极稳。
金丹圆满的气机铺开,附近百十万里的海域顿时平静下来,宛若被一座无边无垠的雄伟大岳给镇压住了一般。
厚土一道,金丹圆满!
元渊虹的心往下沉了几分。
须知厚土这一道,讲的是承载,讲的是敦厚,最擅的便是防御。
八十一道金性凝足之后,一身土行之力层层叠叠堆在身上,寻常金丹真君的杀招落上去,怕是连一道印子都留不下来。
海上这些年起于风浪的贼修,能一路活到金丹圆满的,倒多半是这一类:打不过旁人,可旁人也拿他没法子的。
穷凶极恶之辈,大多都死的早,死得快。
活下来的,都是生命力极强顽强之辈。
雷岳没有回头。
他连脚步都没有停,只是把抬着的眼皮往下压了压,朝那座岛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海上本来一片云也没有,一丝雷也无。
这一眼落下去,方圆不知多少里的海,同时炸响了。
那位厚土大真君原本是笑着的。
三个金丹,一个中期,一个后期,气息都收得死死的,一丝都不外放。
收着气机赶路的,他见得多了。
都是些怕招风、怕被更强的盯上、揣着要紧东西偷偷过海的主顾。
这种人最肥,也最省事,连叫都不敢大声叫。
他连这一票分完各人落多少都想好了。
只有一个不对劲。
那个从头到尾不吭声的,他探不出底。
探不出底,在他这儿向来只有一种解释:藏得深,用了什么敛息的秘法或是法宝。越是这样,越说明身上的东西金贵。
他咧嘴,正要开口喝一句识相的把东西留下。
雷已经落下来了。
没有谁看清是怎么落的。
元渊虹只看见那片白得没有边缘的光,从三人头顶压下去,压到那身土黄色的道力上。
土黄色的光辉在那一刻暴涨起来。
八十一道厚土金性齐齐外显,一座大岳虚影自他背后拔起,厚重无垠,镇压四极,把落下来的那片白光整个托在了岳顶。
他脚下的礁石被压得寸寸碎裂,海水朝两边退开,退出一圈数十万里的空地。
这一道防御,是他一身修行堆出来的全部。
大岳撑住了。
雷落在岳顶上,一层一层往里渗,渗到底下,散了。
厚土大真君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挂不住了。
他这时候才明白过来一件事:那三个收着气机赶路的,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主顾。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出来的却是一声闷哼。
第二道雷落下来了。
这一道没有声音。
大岳虚影自顶上开始裂。
裂得极慢,慢到元渊虹能看清那些纹路是怎么从岳顶一路走到山脚的。
土黄色的光辉一层一层剥落,剥落一层,那人的气息便矮下去一截。
第三层剥完,大岳塌了。
厚土大真君往下坠。
坠到一半,他把周身余下的道力尽数灌进脚下。
海面凭空拔起一座土山,托住他,又往上顶。
土遁。
这一道最擅的保命法子。
只是这片海里,没有土。
那座凭空拔起的土山,在雷落下之前便自己散了。
雷岳抬了抬手。
从头到尾,这是他的第一个动作。
第三道雷落下去的时候,元渊虹闭上了眼。
眼睛撑不住了。
再睁开时,海上什么都没有了。
岛没有了。
礁石没有了。
那三四道气机,连一丝都没有逃出来,方才还盘踞在海面上的金丹道力,此刻销声匿迹。
雷还在响。
一声接着一声,一层压着一层,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弱下去,弱到没有。
海面重新平了。
干净得过分,连一点血都没有浮上来。
八十一道厚土金性,一道最擅防御的道统的大真君,在这片海上前后撑了三招。
而这三招里,雷岳只抬了一次手。
雷岳已经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脚下是空的海,他却没有沉下去,像踩着实地。
他没有回头看那片空掉的海面。
元渊虹的手还停在袖口里。
指头还捏着那道手令。
捏着捏着,他忽然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上一回,他靠这道手令,从这伙人身边活着走了过去。
那会儿他还在心里嘀咕,这位首领当真不好惹,厚重得跟一座天山似的,难怪能在无尽海上横这么些年。
这一回,手令还没掏出来,那座山已经没有了。
他慢慢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跟了上去。
走在另一侧的渊海真君,那张脸从头到尾都冷着,看不出什么。
只在雷岳又跨出一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停了一停,随即收了回去。
老祖临行前那句万全准备,此刻在他心里,忽然有了另一层意思。
雷岳往前走。
海里那些沉着的、浮着的、藏着的东西,一概退得远远的。
他一边走,一边把一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场杀劫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事了。
他欠元天渊一条命,还欠一场把他送到今日的机缘。
躲了这么久,躲到头了。
那就还。
这一笔还清,一身因果便算斩断,心境也随之无亏。
心境无亏,那个空悬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位子,才轮得到他坐上去。
雷岳要的就是这个。
混元临别那四个字,他记着。
事在人为。
他懂一半。
位子要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这一刀斩得成斩不成,也只在他自己。
另一半,那位仙君转世图的什么,雷岳不去想。
想不明白的事,多想无益。
至于东荒那头,一个妖族,金丹中期,斩过戮戈,踏平过一座传承了数万年的大宗。
元天渊专门交代过,不可轻敌,要做万全的准备。
雷岳记着这句。
可他也没把对方看得有多高。
他这一身,震雷修到了圆满,金性凝足八十一道。
人间能走到的地方,他都走到了头。
再往上,靠的就不再是拳头,得看这一身因果斩得干不干净。
一个金丹中期的妖君,拦不住他斩因果。
他自负,自己纵然面对太阳一道的大真君,都能都上一斗,翻车的几率,近乎于无。
账到这里就算过完了。
他的心里就平了。
剩下的路,走过去,把这一刀斩了,回头,去坐那个位子。
海在雷岳身下,一片一片地让开。
望月崖。
一个月,说长不长。
袁峰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
老松的枝桠上挂着霜,他呼出的一口白气在面前散开。
识海里那块面板亮着。
他扫了一眼。
境界那一栏,跳成了「金丹中期-二十四道金性」。
第二十四道金性,成了。
什么时候成的,他自己都没留意。
前些日子还卡着最后一道,族运点一把一把地烧,冥冥之中的斗战道位跟他交感,交感得比哪一回都凶。
他当时嘀咕了一句,回头再看,那道金性已经稳稳凝进了金丹里。
族运点那一栏,比上回看时薄了一截。
烧得他肉疼。
可他的目光没在族运点上多停。
面板最底下,多出来一行。
一行他从没见过的字。
【燃运:未启用】
燃运。
袁峰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眼。
这名字,他认得。
多少年前,玄州那场大劫,天巫山那个老鬼临死前喝出来的那句:以陈家族人气运为引,血脉为柴,点燃道火。
那一声"点燃道火"落地,老陈七窍流血,当场就栽了下去。
袁峰眉头拧起。
晦气。
面板上怎么偏偏冒出这么个名字。
这栏到底做什么用的,怎么启用,面板上一个多余的字都没给。
搁别的事,袁峰还能找人问一问。
可这面板不一样。
他心里清楚,识海里这块东西,是他一个人的底。
打从重生那天起就跟着他,除了他自己,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看得见。
族运点也好,族运天碑也好,他谁都没提过,连归漓都没提过半个字。
归漓他信得过。
只是这种底牌,一旦露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所以这栏【燃运】,他只能自己琢磨。
琢磨不透,也只能先搁着。
归漓秘境那档子事,他倒惦记了好些天。
三个小辈被卷进阵眼,封印又裂了道缝,后来到底怎么样了,他想问问归漓。
“归漓。”
袖里那块晶蓝圆盘,光黯着。
搁平时,她早蹦出来了。
叉着腰,翻着白眼,先怼他一句“喂喂,我可是仙器,使唤我干活连个请字都不带”,再拖长了调子跟他卖关子。
今天不一样。
那点晶蓝的光只是黯着,任他喊,既不亮,也不闪。
“归漓?”袁峰又喊了一声。
还是那样。
这丫头片子,还在生闷气。
也是,封印裂了道缝,三个小辈被卷进去,她一个镇族仙器护不住,心里憋屈。
憋屈没处撒,就撒他头上了。
袁峰懒得哄。
哄也哄不来。
这丫头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头。
罢了,等她气消了再说。
他重新闭上眼。
就在这时。
一道雷,炸响了。
炸得干脆,劈得响亮。
这一道,是从天尽头压过来的,由远及近。
先是极远处闷闷的一声,像有人在天那头,把一座山劈成了两半。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一声近过一声,一声亮过一声。
到最后,那雷声不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了,是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里炸开的。
望月崖上,老松的针叶抖起来,枝桠上挂着的霜被震得往下落。
山下,那座全面张开的护山大阵,自行亮了一下。
袁峰猛地睁眼。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一个月前,他心血来潮,望过这个方向。
那会儿,北方什么也没有。
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