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海。
灰蓝铺到天的尽头,铺成一片毫无起伏的死寂。
雷岳走在最前面,脚落在海面上不留痕迹。
身后三步是元道渊,再三步是元渊虹。
三个人在海上走了一个月,走了一条直线。
海面上没有任何参照物,走一整天和走一个时辰看见的都是同一片灰蓝。
一个月后,海水开始变浅。
先是灰的,接着转成褐色,最后变成一片土黄。
元渊虹的脚踩下去,踩到了硬实的土地。
雷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
天际横着一线颜色。
那一线极细,像有人拿刀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的上沿是金色的,亮得发白;下沿是红色的,红得发沉。
金色压着红色,红色往上顶,两种颜色在那一道细缝里僵持着,谁也不肯让谁。
元渊虹认不出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一线颜色在他们要前往的方向上。
“快到了。”
雷岳说完这两个字就往山脊上走。
走得不快,头也不回。
元道渊跟了上去。
元渊虹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一道金红交织的细缝,然后抬脚跟上。
走出十几步,元渊虹回了一次头,看的还是那一道细缝。
越往前走,他心里的不安就越发加重。
修士到了金丹一境,心血来潮,趋吉避凶,往往能提前预知一部分即将到来的风险。
元渊虹身子颤了颤。
但他无法回头,跟雷岳一样,他们都不能回头了。
落云山,家主大殿。
陈仙临站在殿前,脚下那一块青石从半个时辰前就在轻轻地颤,颤得很细,细到要用脚底板去分辨才分辨得出来。
护山大阵已经开到了最大。
这座大阵的根不在山石里,在五件法宝上。
金、木、水、火四件五行法宝,加上土行那一枚戍元镇极印,五件法宝各占一行,各归其位,把落云山围在正中。
五件法宝之间,五行之气轮转不休。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一转接着一转,转得比平日快出数倍。
轮转所过之处,山石表面透出五行道光,那光连成一片,把整座落云山裹在了里面。
灵气转五行,五行轮转法宝道力,随后凝聚出五尊阵灵。
居中的那一尊最大,土黄色,形如山岳,脚踏在主峰之巅。
西面那一尊披着一身庚金甲。
东面那一尊是一株参天的青色古木。
北面那一尊是一泓倒悬的深水。
南面那一尊是一柱冲天的赤焰。
它们不是活物。
它们不怕,不退,不累,只会随着五行轮转诞生、沉寂。
那片不知从何而来的震雷之威压到落云山上空的时候,这座护山大阵接住了,挡住了。
五行轮转被压得慢了一转,慢过之后又被五件法宝催了回去,重新快起来,快得比先前更急。
陈仙临站在殿前,看着这座大阵把一位可怕存在的气势接了下来。
玄州境内所有的山的上空,在这一刻同时响了。
玄州多山。
几百条山脉的山腹里此刻都在回声。
那回声不是从外面传入,是从山腹里面自己生出来的,一条山脉接一条山脉,从玄州东境往西传。
回声传到玄州城的时候,整座州城的地面都在轻轻地起伏。
有人把整座玄州当成了一面鼓,正在敲。
玄州城,州牧府望楼。
庚垣真君放下了手里那一支笔。
他走到望楼边上,抬手把玄州城护城大阵的阵枢召了出来。
护城大阵亮了起来,然后又熄灭了。
不是被人打破,而是护城大阵自己撑不住了。
阵纹亮到最盛的那一刻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出现之后,整座护城大阵的光就暗了下去,暗到只剩一层极淡的底光勉强维持着形状。
庚垣真君这一回连传讯都懒得发。
他该报的已经报上去了,剩下的事不在他这一层。
望月崖。
崖顶那一株老松有一根横生的枝桠。
袁峰闭关之前在那一根横枝上坐了下来,横枝被压得弯了下去,这些日子就一直弯着。
好在,老松常年承载袁峰,在他气机的渲染下,早就神异无比,完全能当做一道后天灵根。
若袁峰能成功登位成仙,这株老松会立地晋升为仙物,还会诞生灵智。
这就是所谓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如果袁峰舍得,甚至可以动用权柄,给予老松一丝权限,让其挂靠在位置上,成为一名假婴。
这样的存在,更多的是被称作,仙使。
再往上,挂靠的位置强大,能分润的权柄更多,仙使还能更进一步,成为人仙。
人在前,仙在后。人仙,即是人间之仙。
此刻,横枝上的霜簌簌落了一片。那一根横枝往回弹了一下,弹回了原位,弹得很急,急得整株老松都晃了晃,松针跟着往下掉。
坐在那一根横枝上的袁峰,站起身来。
袁峰袖子里的那一块晶蓝色的圆盘,在这个时候自行复苏了。
癸水纹路一道道复苏,整座望月崖顿时被水汽笼罩。
一条又一条粗大无比的癸水仙则显化而出,化作一道又一道横贯长天的江河奔流。
不只是现世,就连太虚都下起了癸水之雨。
圆盘自己从袁峰的袖子里飘出来,悬在半空,光一闪,归漓站在了望月崖的崖顶。
“这是冲着我来的。”
归漓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下巴抬着,两只手叉在腰上,“惦记玄元归漓盘的,不是那个使震雷的,是他背后那位。
癸水从位的元婴尊者,元天渊。”
袁峰没接话。
“这一战,本仙子帮不上你。”
归漓的语气罕见地没带那股傲娇劲,“我一个器灵,出不了手。
可陈家我护得住。
你只管去,落云山这边有本仙子在,塌不了。”
袁峰闻言,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笑。
“放心,本君还死不了。”
他望向崖外那片被震雷之气铺满的天,“本君可是要登临斗战之位的。”
袁峰没再看她,一步一步走下望月崖,走得不快。
山路两旁那些松树,袁峰每走过一株,那一株松树的松针就自己立起来。
他脚下的青石,踩上去的时候还是完好的,人走过去之后才裂开。
山腰上那几处阵眼,袁峰每走过一处,那一处就暗下去。
暗下去不是坏了,是这座护山大阵认出来袁峰不需要护着了。
袁峰走到落云山山门时,护山大阵让开了一条路。
那一条路从山门一直让到山门外的太虚里。
路的两边五色灵光还在急急地流转,可那些灵光就是不肯越进那一条路里来。
家主大殿的殿前,陈仙临看着袁祖一步一步走出来。
袁祖走得不快,跟平时在山上散步是一个走法。
可是袁祖每往前走一步,陈仙临就要把头抬得更高一些才看得清袁祖的脸,好像袁祖正在往天上去。
落云山在袁祖的脚下,一步一步矮了下去。
袁峰走出落云山山门的那一刻,袁峰不再收着了。
他的气势冲天而起。
落云山上空那一片天,此前已经被雷岳的气机铺满了。
那一片天里每一处地方都在响,是震雷在响。
震雷者,阴阳相薄而成声,是混沌分化,天地分开时的那第一声响。
袁峰的气势撞上去,把那一片被玄黄色震雷覆盖的天凿开了一个洞。
袁峰站在那一个空洞下面。
蟾宫,月白天地。
陈逐霄腰间那一柄寰霆在这时候鸣了一声。
莫璃站在陈逐霄的身侧,那一层幕还横着,横在月白天地和外面之间。
苏清玉看不见外面,可是苏清玉读得出蟾宫里他们三个人现在的气象。
雷岳站在太虚之中,站在那片还在响的震雷里面,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尊,气焰滔天的……猿猴。
“好。”
雷岳说第一个字的时候,眉毛抬了一下。
一位金丹中期的真君,根据中域的规矩,这样一位真君在金丹圆满的气机底下应该跪着。
可事实就是,对方不仅好好站着,还以自身的气势冲破了他的气势。
“好。”
这一次雷岳没有看袁峰的脸。
雷岳的视线落在袁峰的身上,从袁峰的肩落到袁峰的手,从手落到脚,又从脚回到肩。
雷岳在看这位的气机是从哪里来的。
雷岳看出来了。
他的气机不是修为堆出来的,是杀出来的,是在战斗中拼搏出来的。
斗战第一,空证之道,斗战!
“好。”
雷岳说完第三个字,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
袁峰屹立在苍穹之下,灿金血气混杂着斗战之势直冲九霄,如同一尊盖世妖君出世,要血屠十方。
他往落云山上扫了一眼,然后声音响彻整片天地。
“今日,有大敌至。
但,有本祖在,陈家不会有任何事。”
话语落下,袁峰抬起脚往太虚里走。
他站进太虚里的那一刻,太虚自己凹了下去。
凹下去的位置不在袁峰脚下,在雷岳脚下。
那一片太虚撑不住一位金丹圆满大真君的气机,于是自己往下陷了一截,陷成一个深深的坑。
袁峰脚下的太虚似乎也承受不住他的威势,直接崩裂开了,一道道漆黑的大裂缝蔓延开来。
元渊虹跪了下去。
元渊虹不是自己想跪的。
他丹田里那一颗金丹自顾自地颤起来,颤得五脏六腑跟着绞,一口血涌上喉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膝盖在太虚里弯下去,弯到底,跪住了。
元渊虹跪在那里,脑子里只转过来一件事。
海上那一场战斗,雷岳从头到尾只抬了一次手,杀的是厚土一道金丹圆满的大真君。
那位大真君,八十一道厚土金性齐显,也只撑了三招。
而雷岳杀完之后,气息一点都没有弱下去。
元渊虹抬起头,看向站在太虚里的袁峰。
这位,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可只是金丹中期!
袁峰从上到下把雷岳打量了一遍。
震雷一道的金丹圆满,倒是罕见。
东荒五国基本上不修震雷。
这等道统的修士,大多在北域,或者中域。
袁峰的目光从雷岳身上移到雷岳身后。
那里站一个人,跪着一个人。
一个是元道渊,另一个是元渊虹。
看到元道渊的那一眼,袁峰就把这一趟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明白了。
一位金丹圆满的震雷大真君,从无尽海那头赶来,身边跟着元家的人。
目的再明显不过了。
至于元家老鬼为什么不自己出手?
恐怕是为了顾忌大齐皇室。
一位元婴尊者,仙人一级的存在,若是对一位晋升金丹没多少年的真君出手,传出去,面子挂不住。
“阁下是元家请来对付本君的。”
袁峰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用的是断定的口气。
雷岳点了一下头。
“不错。”
雷岳的声音沉重无比,压得太虚隆隆作响,“本君今日前来,是受人所托,了却因果。”
袁峰不再问雷岳,把视线又挪回元道渊的身上。
这一回,袁峰身上的杀气盈满了四野。
太虚里那一个被凿开的洞,洞口往外扩了一圈。
落云山上空那一片天,被金红二色交织的道光铺满。
袁峰开口,声音震动玄州全境。
“焚绝尊者的元婴宴会上,要不是你家老祖到来,本君已经将你打死了。”
元道渊的眼睛红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太虚破碎,被汹涌的癸水道力挤满。
“妖猿。”
元道渊的声音从牙缝里出来,“天外一战。
今日无需雷岳大真君出手,本君自当斩你。”
袁峰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一句话袁峰听过一回。
那一回是在至阳宗的山门前,说这一句话的也是元道渊这个人,也是这几个字。
那一回袁峰一拳打碎了元道渊压箱底的仙术,把元道渊打得倒飞出去,沿途撞碎了数百颗陨星。
后来是元天渊的投影降临,才把元道渊从袁峰的手底下带走。
这一次,没有人会来把元道渊带走了。
“同一句话,你说了两回。”
袁峰看着元道渊,“上一回你说完,本君一拳打碎了你压箱底的仙术,回头还得赔你们元家三件四阶灵物。”
元道渊的下颌绷住了。
雷岳往旁边让开了半步,让开之后一言不发。
袁峰把视线收了回来。
既然这位不打算直接出手,那就是好事。
他是不愿在落云山附近、玄州境内打的。
这里毕竟是陈家的地盘,打坏了就麻烦了。
“走。”
三个人脚下一跨,人已在天外星空里。
紧接着,十几步落下,他们已经身处一片陌生的星空。
这里离罗天界物理意义上很远。
这一片星空里无风,也分不出上下,远处悬着几十颗死星,死星不发光,只在星光底下显出一团团更黑的影子。
元道渊先动的手。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线癸水。
【渥泽蚀】。
水离开指尖,散成极薄的一层,铺进袁峰周围的星空里。
这一层水不砸人,它渗。
渗进金丹道力的纹路里,把那一点灵机一点一点蚀掉。
远处那几十颗死星先遭了殃,被这一层水汽裹住,一颗一颗从星空里退出去。
袁峰没有看元道渊。
他的目光越过元道渊,落在雷岳身上。
他在打量雷岳的气机,在算雷岳什么时候出手。
戍元金刚身在体表铺开一层土黄色的光,癸水落上去,散开,散成更薄的水汽,飘走了。
元道渊的脸色变了一瞬。
一柄幽蓝的长戟落进掌中,三叉,戟身通体幽蓝。
【寒渊戟】。
他一戟刺过来。
袁峰没有躲。
戟尖落在妖躯上,崩开一道口子。
血从里面渗出来,渗出来就被癸水蚀住。
袁峰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又抬头看雷岳。
他还在等雷岳出手。
元道渊又刺了两戟,还是那一处。
袁峰站着没动,任那三戟落在同一个地方。
这戟不是为了伤他,戟是管子。
【渥泽蚀】那一层水铺在星空里渗不进来,元道渊就拿戟在他身上开一个口子,从口子里往里灌。
他明白了。
但他懒得管。
他身上的口子还浅,浅到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这两百年挨过的刀比这要重得多。
【涵溟天】。
元道渊的仙基展开。
一片溟海在星空里生出来。
它不往外铺,它往四周合拢。
溟海从四面八方向中间合,合到袁峰周围,把袁峰裹在里面。
方才被推走的那些死星一颗一颗沉进海里,沉下去就不见了。
袁峰站在溟海正中。
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出手了。
【大小如意】。
丈六拔到千丈,千丈拔到万丈,万丈拔到百万里。
他的妖躯立在溟海正中,通体漆黑,毛色如墨。
这一具妖躯立起来的时候,溟海的水面被顶出去一圈,那一圈水墙往外退,退到极远处才停住。
黑猿抬起脚,往下一踏,溟海碎了。
像一脚踩破一层薄冰。
癸水从碎裂的地方往四外退,退到星空里,退成一层一层的水汽。
水汽散尽,星空重新露出来。
元道渊的身形被迫显了出来,半个身子还是水汽,另半个身子已经是血肉,血肉那一半的袍角在往下滴水。
袁峰低头看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件元道渊没料到的事。
他没有接着打,而是转过头,重新看向雷岳。
“你还不出手?”
这句话是对雷岳说的。
元道渊的脸涨红了。
他把自己那一头墨发散了,六十道癸水金性同时亮起,一道接一道,亮到他周身那一片星空都染成幽蓝。
星空里的癸水重新聚起来,这一次不往大里铺,也不往小里压,往一处压。
压到极处,一头鲸从星空里浮出来。
【玄冥镇海鲸】。
鲸的脊背连绵出去,一眼看不到头,双目是两点幽蓝的星。
它张开嘴,把一整层星空吞了进去。
那一层星空里的星光、水汽、悬着的薄壳,全部往那张嘴里走。
走完,那一层星空就空了。
代价在这一刻显出来。
元道渊那一头散开的墨发,从发根开始变白。
从发根走到发梢,一头黑发全白了。
袁峰看着那头鲸,他笑了一下。
“这才像话。”
他抬起右手,握拳。
【通臂碎岳拳】。
一拳。
这一拳打出去,星空被推走了。
鲸从头上开始裂。
一道口子从鲸首走到鲸尾,整头鲸分成两半。
分成两半之后,两半又各自裂开,裂成一层一层的水,水在星空里散开,散成漫天的幽蓝光点。
光点散尽。
那一片星空不曾合回来。
元道渊站在那片光点里。
他的胸口有一个洞。
洞不大,拳头那么大,从前胸通到后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然后抬起头,看着袁峰。
“三千七百年,万道成空。”
后半句没能出来。
元道渊的身体散开了,散成一团幽蓝的水。
那团水在星空里悬了一息,然后一滴一滴往下沉。
袁峰收回拳头。
他没有看元道渊消散的地方。
他转过身,面对雷岳。
从头到尾,他的注意力就在雷岳身上。
元道渊的每一手,他都随手破掉。
杀元道渊,比捏死一只虫子还简单。
雷岳站在远处。
他的目光都落在袁峰身上,一次也没往元道渊那边挪过。
元道渊请战的时候,雷岳让开了半步。
这是元道渊自己选的路,他可不是什么保姆。
元渊虹站在更远的地方。
他袖子里那道手令还在,他捏着它,从头到尾不曾掏出来。
他看着那团幽蓝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沉,沉到看不见了。
他族兄三千七百年的修行,就这么完了。
雷岳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去,星空里的有东西开始响。
【鼓霆天】。
雷岳的本命神通展开。
震雷一道讲的是阴阳相薄而成声。
这一片星空被他的仙基罩住之后,就成了震雷的腔体。
腔体里先静了一息,静得极彻底。
方才还在飘的水汽停在半空,悬浮的那一层薄壳停在原处,远处那几十个死星的黑点不再挪动。
这一片星空里所有正在动的东西,全被按住了。
袁峰身上那层散了大半的金光,也停了。
金光不再流转,凝在妖躯表面,凝成一层壳。
袁峰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动得很慢。
他明白过来一件事。
这一片星空已经不听他的了。
然后颜色变了。
玄黄从雷岳脚下生出来,往上漫,漫过袍角,漫过肩,漫到头顶,再往四外铺,铺满整片腔体。
那不是雷光。
玄黄是天地之色,是阴阳相薄而未发的那一层沉,是混沌分化、天地分开之前的颜色。
蓄着。
一整片星空蓄着。
蓄到那片玄黄沉得发暗,暗到远处那几十个死星的黑点也一并看不见了。
袁峰站在玄黄底下,抬起头。
他在等。
他知道对方在蓄,蓄满了才落。
可他知道这件事没用,因为他跑不了。
这一片星空已经是震雷的腔体了。
玄黄压下来了。
不是一声接一声地敲,是一整片震雷之海从头顶压下来。
震雷不是劈的,不是炸的,是沉的。
一整片玄黄压下来,压在袁峰的百万里妖躯上,压得那具妖躯一寸一寸往下沉。
脚下的太虚碎成粉末,虚空乱流从裂口里涌出来,又被震雷之海碾成更细的碎末。
袁峰扛住了第一波。
他把两只脚踩实,站住了。
妖躯上的黑毛根根立起,毛尖上渗出血珠。
血珠一渗出来就被震散。
他身上那层护体金光裂开一道缝,从左肩走到腰。
第二波压下来。
那不再是耳朵能听见的声音。
那声音过了耳朵,直接在他骨头里响。
骨头里响起来的声音找不到出路,只能往外的地方去。
于是百万里妖躯上那些漆黑的毛一根一根立起来,立得笔直。
立起来之后,毛尖上的血珠变成了血线,血线沿着毛发往下淌,淌到一半就被震成血雾。
袁峰身上的金光又裂开了几道缝。
第三波压下来。
这一波不是从头顶压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合拢。
震雷之海从上下左右前后一起往里收,收得袁峰的妖躯在中间越缩越紧,缩到极处,妖躯表面那些毛发开始断裂。
断掉的毛从妖躯上脱落,脱下来还没飘远就被绞成粉。
戍元金刚身撑不住了。
土黄色的光从腰那一截断掉。
断掉之后,金光只剩下半身。
【震发生】。
雷岳的第二道神通落下来。
玄黄里透出一线苍青。
那一线苍青从雷岳脚下起,往袁峰身上走。
走到哪里,哪里的玄黄就裂开一线。
震雷主生发。
苍青是发陈之色,是春三月天地推陈出新时那一层活气。
这一声落处,袁峰妖躯上那些还没断的黑毛开始疯长。
长到极处,然后齐齐绞断。
生机被强行催发,催发完又被绞碎。
袁峰用了戮仙九式的第一式。
那是九式里的起手式,最基础的一式。
这一式递出去,星空里那一片苍青被切开一道缝。
缝里透出来一点干净的东西。
缝很快合上了。
合上之后,那一片苍青比先前更沉。
袁峰的第二式没能递出去。
他的手抬到一半,就被震雷之海压了回去。
雷岳把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拿了出来。
八十一道震雷金性砸下去。
整片星域的颜色被压成玄黄,袁峰的妖躯开始崩裂,金光散了大半。
体内那道血色涌上来,透出体表。
那道血色在玄黄里亮得刺眼。
换任何一个金丹中期的真君都该成灰了。
可袁峰只是膝盖弯了。
他单膝跪在星空里。
血从口鼻往外涌,涌出来就被苍青推着散开。
他身上那层金光散了大半,那道血色反倒比先前更亮。
雷岳站在他对面。
雷岳的袍子上干干净净。
从头到尾,雷岳只跨了一步。
袁峰单膝跪在星空里,抬起头看雷岳。
雷岳也看着他。
袁峰单膝跪在那里算账。
族运点还剩多少。
家里那座护山大阵还开着,归漓守着,人暂时安全。
逐霄三个已经下山,走了一个月,够远了。
算完了,他手里还剩什么。
二十四道斗战金性。
一副还没散架的妖躯。
对面是震雷圆满的大真君,还不是普通势力的大真君。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输。
袁峰唯一算不明白的,是面板最底下那一栏。
燃运。
这两个字他看着膈应。
这一栏到底做什么用,他琢磨了一个月,没琢磨出来。
可就在这一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是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用出去才叫族运。
存着,那叫数字。
他按过两次族运天碑。
第一次庇佑全族,凡在碑上有名的陈家子弟,无论嫡系旁支,修炼都快了一截,运气都厚了些。
第二次给嫡系再厚一分,尤其几位二代嫡系。
族运点掉了两截,他半点没心疼。
那么,烧掉的呢。
袁峰的神识落进了识海里。
识海里那一块青黑色的石碑立着,碑面上刻满了名字。
嫡系的名字刻得最深最亮,旁支的稍浅,族中开蒙的子弟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那些名字,此刻一个比一个亮。
亮得最厉害的,是开蒙那一片。
落云山下,那些被震雷之威压得喘不过气的陈家子弟,忽然觉得身上轻了一截,轻得说不出道理。
他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当是护山大阵松了力。
袁峰看着那块碑。
面板最底下那一栏的字,在他看着的时候变了。
变成什么,袁峰自己看见了。
然后金性开始凝聚。
一道一道凝进他的金丹里。
这些金性不是他苦修出来的。
它们浮,它们虚,凝进金丹里的时候轻飘飘的,跟他自己那二十四道沉在金丹底部的金性不是一样东西。
可它们凝进去的时候,冥冥之中的斗战道位跟他交感了一下。
那一下交感,跟这一个月里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金丹里那点空处填得满满当当,再盛不下一道。
袁峰站起来了。
落云山深处,玄元归漓盘自己亮了一整圈。
归漓守在护山大阵里,忽然觉出整座落云山的气运在往一处涌,涌得她这个镇族仙器的器灵都跟着颤动。
她不知道袁峰在天外做了什么,隔着星空送出一句话,那句话里先前那股傲娇劲一点都剩不下了。
“斗战小子,你要干什么?”
袁峰没应她这一声。
他这两百年,头一回觉得族运点这东西,烧起来真好看。
星空里,雷岳把另一只手也从背后拿了出来。
袁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抹完,抬起眼看他。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