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两个字落下,袁峰口鼻里涌出来的血止住了。
血凝在毛尖上,凝成暗红色的珠子。
那些珠子先透出血色,血色到了极处,转成金色。这一具立在太虚里的身躯从心口那一处开始变色,墨一样的黑色毛发从根上褪,褪到哪里,哪里就是金色的。
金色从脊背分出去,往四肢去,肩膀先变成了金色,接着是那两条垂在身侧的长臂,最后到指端。
这一片星域在袁峰变色之前就已经空了。
先前悬在这里的那些星体,被袁峰那一拳推了出去,又被雷岳的本命神通【鼓霆天】罩出来的震雷之海碾了三回,碾成了齑粉。
齑粉飘了一阵,飘到边上,也被抹掉了。这里头空空的,连影子都不剩。
袁峰的心跳重了起来,重到这具身躯里的每一根骨头都跟着这个心跳响。
血气在他体内滚开,滚开之后从每一个窍穴里往外冲,冲出来附在体表,把这具妖躯整个裹住。
狂化天赋开到了极处,妖力在他体内翻上去,翻到金丹里那些燃运凝出来的金性也跟着动了。
那些金性虚着,盛不满,也压不实,它们跟着袁峰的战意烧了起来。
【大小如意】。
袁峰的身量在往上拔高。
拔出去,直到雷岳的本命神通囊括的这一整片星空都装不下他了。
那一片星空是雷岳的本命神通【鼓霆天】罩出来的,罩住这一整片星域,罩得严严实实,是一位金丹圆满的大真君能罩到的极限。
袁峰立直之后,它的两头落在袁峰的手腕和手肘之间。
太虚被顶凸了一块。
凸出去的那一块在外头,外头还有别的星域,那些星域里的星辰一颗一颗暗下去,暗到那些星域的外沿全是黑色的,黑色的地方连星光都不进来。
袁峰的战意从心里升起来的时候,斗战道位回应了他一下。
【斗战齐天策】运转!
一尊猿猴形状的法相在袁峰身后显了出来,与袁峰一般形状,一般姿态,通体金色。
法相成形之后落不进这一片地方,它的两只脚踩在星域的边界上,头顶那一部分伸到了更外头去,伸到光都走不到的地方。
法相身上的金色灌进袁峰的妖躯,灌进去,他的身躯跟着又长了一截。
斗战身运满,通体金芒,每一根毛发都直立着,毛发上裹着斗战之意。
元渊虹跪在极远的地方。
他把神识放了出去,想量一量那尊法相有多大。
神识放出去就找不着边了,外头全是空的,空到他认不出回来的路。
元渊虹想往后退,跪着退不了,于是用两只手抵住太虚,把自己一下一下往后送。
送出去很远他才发觉,自己不是在离袁峰更远,他是在往雷岳那边靠。
雷岳的两只脚挪了位置。
他往前跨了一步。
这是这一战里雷岳跨出去的第二步。
跨出这一步,他把两只手同时抬了起来。
那两只手早就从背后拿出来了,可直到这一刻才一起用上。
雷岳的两只手往身前一合,一面鼓落进他的掌中。
【夔鼓】。
那面鼓不大,通体是玄黄色,鼓面上长着一道纹,那道纹蜷着,形状是一头独脚的兽。
这一面夔鼓落进雷岳掌中的时候,他的本命神通囊括的那一片星空就变了。
先前星空本身就是鼓身,现在它有了鼓面。
整片玄黄色往夔鼓上收,收完,鼓面往下沉。
鼓面沉下去的那一刻,四周那些暗掉的星辰闪烁了一下,随后全部炸开。
雷岳的气机在身上转了颜色。
先是暗金色,暗金色转成灿金色,灿金色铺满了他的袍子。
雷岳托着夔鼓,看着袁峰,说了四个字。
"金丹圆满?!"
袁峰听见那四个字,咧嘴一笑,从右耳里取出一根棍子。
棍子出来的时候只有指尖长短,通体赤金色,两头各有一道云纹。
出来之后它跟着袁峰的身量一起长,长到与他一般高,再长,长到两头都出了这一片星域。
【斗战金箍棒】。
袁峰的本命法宝,跟他血脉相连。
这根棍子当年只是灵宝一级。
这些年袁峰在望月崖闭关,它一直收在他的右耳里,日日夜夜跟他金丹里的斗战金性交感。
交感到后来,棍身内里淬出了一抹金性,勾上了斗战道位,它就从灵宝一级进阶成了法宝一级。
袁峰握着它的时候,能觉出棍身里有一股往两头去的沉。
雷岳的左手按在了夔鼓的鼓面上。
按下去,鼓面往里陷了一陷,陷到底又弹回来。
弹回来的那一下,声音出去了。
震雷一道讲的是阴阳相薄而成声,声要往外走,走得出太虚才叫雷音。
这一声走的是鼓的形,走出去的时候,太虚给它让开了路。
鼓音从夔鼓上出来,往四面八方走。
走过的地方,太虚被压出一道一道棱,棱从这一片星域的正中往外推,推到星域的外沿,把外沿的太虚拱薄了,薄到能看见更外头那些星域的光透过来。
袁峰站在鼓音的正中,把棍子横起来,一棒扫出去。
棍子与鼓音撞在一处。撞的地方太虚拱起一道棱,那道棱往两边分开,把鼓音截住了。
截住之后,鼓音在棱的那一头继续往外走,在棱的这一头停了下来。
袁峰这一棒只把鼓音拦住了,没能把它打散。
他心里清楚"金丹圆满"那四个字是怎么来的。
识海里那块族运天碑上那些名字还亮着,最亮的是开蒙那一片。
这四个字是烧出来的,烧完就没了。
雷岳的右手也抬了起来。
两只手一起按在夔鼓的鼓面上。
【撼八极】。
八极是八个方向的极远处。
雷岳这两只手按下去,八个方向同时往中间塌。
星空已经空了,塌的是太虚本身。
太虚从八个方向往里挤,挤到袁峰立着的这一处。
袁峰的四道身神通同时运转到极致。
斗战身把血气铺满体表,不灭骨让他皮肉底下那些骨头亮起金色,紫金髓在骨头里滚,滚出来的气血往伤口上去,祖龙筋把骨头和皮肉连在一起绷紧。
皮、肉、筋、骨、髓五样在这一刻相互共鸣,共鸣起来的时候,袁峰听见自己身体里面也有一种声音,那种声音跟外头的鼓音撞上了。
他被撼得偏了出去。
偏出去的时候,他脚下的太虚被拖出一道沟,那道沟从这一片星域的这头通到那头。
袁峰用棍子撑住,站直了。
站直之后他欺身进去,一记【通臂碎岳拳】打在雷岳按着夔鼓的那两只手上。
雷岳的两只脚钉在原地。
退的是他身后的太虚,太虚从雷岳背后塌进去一块,塌进去的那一块把他整个人往后带了一步。
这是雷岳在这一战里退的第一步。
元渊虹跪在极远的地方。
鼓音第一声过去之后他才发觉,自己的两只耳朵在流血,血从耳朵里流出来,流到下巴上,滴下去。
他不觉得疼。鼓音还在他的骨头里响,响得他自己的心跳都跟着那个调子走。
元渊虹抬起头看袁峰。
袁峰站在太虚里,两只手握着那根棍子,棍子上连一道裂纹都不曾留下。
同为金丹中期,这一刻的他却跪在太虚里,两只耳朵流着血,站都站不起来。
雷岳把手从夔鼓的鼓面上收了回来。
收回来之后,他看了一眼袁峰的手臂,看了那具立直的、通体金芒的妖躯,从手臂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那根棍子。
"你的骨头,比你的境界硬。"
袁峰把棍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硬的地方多着呢。"
雷岳重新把手按回了鼓面。
雷岳的另一只手里多了一口钟。
那口钟的钟身是玄黄色,钟口朝下,钟身上铸着一圈一圈的纹,那些纹跟夔鼓鼓面上那道独脚兽纹是一个来路。
【荡寰钟】。
雷岳的食指在钟身上敲了一下。
钟响了。
这一声跟夔鼓的那一声不是一个走法。
夔鼓的鼓音往四面八方走,走出去的时候太虚给它让路;这一声不走散,它收成一道,从钟口直直地对着袁峰轰过来。
那一道震雷凝实得像一根棍子。
袁峰把斗战金箍棒横过去。
棍子与那一道震雷撞在一处。
这一回,那一道震雷散了。
散开的震雷往四外退,退到这一片星域的外沿,把外沿的太虚拱薄了一块。
袁峰的手上震了一下,虎口那里发麻。
雷岳的目光从袁峰的脸上挪到那根棍子上。
他看出那根棍子内里淬着金性,还不是一般的金性。
一件法宝,不是普通的法宝。
厚重,坚硬。
雷岳收回目光,左手里又多了一面幡。
【雷云幡】。
幡身是灰白色,幡面上素着,幡杆是一段被雷击过的木头。
雷岳把那面幡往上一举。
幡举起来的时候,这一片星域的头顶上生出了云。
云从幡尖上往外铺,铺出去,铺满这一片星域的头顶,铺到这一片星域的外沿,外沿再往外头去,铺到外头那些星域的上头。
雷云覆顶。
云里头滚着紫色雷霆,一道压着一道往四外滚,滚到这一片星域的每一处地方去。
雷云覆下来之后,这一片星域就不再是袁峰能站着的地方了。
四面八方的雷云同时响起来。
响起来之后,这一整片星域一起震。
【震寰宇】。
袁峰在这一震里头站着。
他脚下的太虚在抖,抖得他站不稳。
他身后那一尊猿猴形状的法相,两只脚原本踩在这一片星域的边界上。
雷云从法相的脚踝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
法相是通体金色的,那种金色在雷云里头显不出来。
袁峰抬起了左脚。
【腾山跨岳】。
他这一步跨出去,是要跨到雷岳的身前去。
跨出去之后,他还在原地。
他又跨了一步,还是原地。
这一片星域里头分不出前,也分不出后。
四面八方都是同一种灰白色的云,云里头滚着同一种声音。
袁峰的眼睛在这上头找不着一个能当作前的东西。
他的脚知道自己在动,他的眼睛不知道自己往哪儿动。
玄黄底下透出一线苍青。
那一线苍青从雷岳的脚下起,穿过这一片星域,落在袁峰的妖躯上。
【震发生】。
苍青落处,袁峰身上那些被鼓音震开的伤口开始长。
血肉被强行催着往外生,生出来,填满伤口,填满之后又被绞碎。
绞碎之后重新生,生出来再被绞碎。
袁峰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在他看着的时候开了三回,合了三回。
比不长更疼。
【戍元金刚身】。
土黄色的光从袁峰的脚底往上走,走过腿,走过腰,走过胸口,走到头顶。
先前这一道护体的光从腰那一截断掉过,断掉之后只剩半身。
这一回它铺满了整具妖躯,铺满之后又往外出,出到妖躯外头,把妖躯外头那一圈太虚也一并护住。
燃运凝出来的那些金性在袁峰的金丹里烧着,烧得比先前旺。
袁峰能觉出来,那些金性正在变淡。
这一具妖躯还能撑多久,要看它们变淡的速度。
雷岳身上的颜色又转了一转。
灿金色从他身上褪下去,从肩膀开始褪,褪到袍角。
褪完之后,雷岳整个人是白色的。
那种白色落进袁峰的眼睛里,袁峰的眼睛先避开了,避开之后又看回去。
这一片星域里的雷云本来是灰白色的,现在从云的里头透出白来。
袁峰的眼睛变了。
瞳孔里那一点金色往外散,散开,散满整个眼眶。
【洞明妖瞳】。
这一片星域在洞明妖瞳底下换了另一副样子。
雷岳的本命神通囊括的那一片星空不是空的,它是一面鼓的鼓身。
雷云幡招来的那一片雷云覆在外头,是这面鼓的蒙皮。
夔鼓在雷岳的掌中,是鼓槌。荡
寰钟敲出来的那一声,是敲在鼓身上的一下。
袁峰看明白了。
这一面鼓要一直响,得有人一直敲。
从头到尾,敲鼓的那个人站在这一片星域的正中,两只脚只挪过两回。
袁峰站在那个人的对面,挨了这么久,是因为他在等着看清楚这一面鼓。
现在看清了。
他把斗战金箍棒从右手里换到两只手上。
袁峰的两只手握住棍子,往下一压。
戮仙九式,【动乾坤】。
乾坤是上下,是这一片星域的正与偏。
袁峰这一压压的不是雷岳,压的是雷岳脚底下那一处地方。
雷岳的两只脚还在原来那一处地方,那一处地方已经不是原来那一处了。
这一片星域的正中被袁峰挪到了雷岳的背后。
挪完之后,雷岳托着夔鼓站在那一处地方,站的地方是这一片星域的边上,他那一片鼓身在身前向外铺,铺出去的那一头是空的。
雷岳的两只脚往回挪了一步,重新站回正中去。
这一步是他在这一战里挪的第三步。
袁峰的棍子跟着就上来了。
【擎天撼岳】。
一尊妖猿的真形在袁峰身后立起来,与那尊法相叠在一处。真形的两只手往上举,举着一座古岳。
那座古岳横在这一片星域里,两头撑在星域的外沿上。
古岳往下压。
压下去的时候,这一片星域连着外头那些被雷云盖住的星域一起往外拱。
星域的边界跟着往外挪,挪到边界自己撑不住,边界就散了。
散开的地方露出更外头的太虚,更外头的太虚是黑的,黑得连星光都进不去。
古岳压到雷岳头顶上的时候,雷岳的右手往身前一翻。
一面璧落进他的掌中。
【雷纹璧】。
那面璧是圆形,通体是玄黄色,璧面上刻满了一道一道的纹,那些纹的来路,跟鼓上那一道、跟钟身那一圈一样。
雷岳把那面璧往上一举。
璧上的那些纹同时亮起来。亮起来之后,那些纹里存着的东西放了出来。
存的是震雷之威。
一道,两道,三道。
放出来的那些震雷之威撞在古岳底下,撞出一个坑。
古岳压不下去的那一截停在坑里,停了一息,又往下压。
璧上的那些纹散了一道。
散掉的那道纹里头,原先存着的震雷之威没了去处,往回冲,冲进雷岳托着夔鼓的那只手上。
雷岳的手背上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深,皮肉震开,血从里头渗出来。
血是暗色的。
雷岳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从头到尾,这是这一战里他第一次看自己身上的伤。
袁峰把棍子抡起来。
戮仙九式,【裂星河】。
星河在这一片星域里早已空了,那些星体早被碾成了齑粉。
袁峰这一式裂的是雷云幡招来的那一片云,裂的是雷岳那一片鼓身。
一棒扫过去,那一片雷云从正中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往两头长,长到这一片星域的边上,又往外头长,长到外头那些星域的雷云上也裂开了。
裂开的口子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外头那些星域的黑暗。
黑暗从口子里涌进来,涌到雷岳的身上。
雷岳的手背上那道口子合上了。
合上的时候,那一片雷云里滚着的雷有一道往回走了。
【一阳复】。
震雷主生发,生发是往外去的。
往回走的这一道是反着的,它从雷云的里头退出来,退到雷岳的身上,走进他的手背里。
走进手背之后,雷岳的手背上那一片皮肉底下透出一点暗金色。
暗金色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进他的手臂,走进他的胸口。
雷岳身上那种白色厚了起来,厚到那一片雷云都被照得发白,白到雷云里滚着的那些雷自己先看不见了。
他的金丹里那些震雷金性重新涨了起来。
涨回去的那一部分,是他方才散出去的那些。
袁峰看在眼里。
他打散的那一道震雷,回到了雷岳身上。
他压塌的那一处太虚,被雷岳的震雷重新填满了。
他裂开的那一片雷云,从口子两头又合了起来。
袁峰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掌。
他手心里那层金色的光比先前薄了。
薄下来的那些不在他手上,在雷岳身上。
"你这道神通,是跟自己借的。"
袁峰说这一句的时候把棍子扛在了肩上。
雷岳的手从雷纹璧上收回来,那面璧缩成一点,落回他的袖子里。
"借的是自己的。"
雷岳说完这一句,把夔鼓重新托在掌中。
"还得起。"
袁峰笑了一下。
他这两百年跟不少人打过,会跟自己借东西的他见过,借完还说还得起的,这是头一个。
笑完之后,袁峰把手从棍子上松了一只下来。
识海里那一块青黑色的石碑立着,碑面上那些名字还亮着。
亮着,可比方才暗了一些。
密密麻麻连成一排的那些名字,从边上开始,一颗一颗往下沉。
袁峰在心里过了一遍这笔账。
他这边烧的是族运,族运烧一道少一道,碑上那些名字暗一颗少一颗。
雷岳那边借的是自己,借完了往回收,收回来还涨。
一借一还,一烧一没。
这一笔账不用算第二遍,怎么算都是他先见底。
袁峰重新把手握回棍子上。
他得让雷岳先急。
袁峰在心里把那道神通解开。
【山海移】。
这道神通是他筑基那一年自己醒过来的,醒过来之后他不曾用过一回。
不肯用谈不上,是不敢用。
落云山在他脚底下待了两百年,山里头住着陈家上下那些人,这道神通一使出去,山要挪,海要移,家就没有了。
但天外,家不在。
袁峰把这道神通放了出去。
放出去之后,这一片战场的天与地换了位置。
挪的既非山,也非海。
这一片地方里山与海都早已不在,能挪的东西只剩天与地本身。
天本来是上头,地本来是下头,这一刻上头与下头对调了,调完又对调回来,调回来的时候,位置已经换了。
雷岳那一片鼓身跟着被挪了位置。
那片星空先前是这一片星域的正中,是那一面鼓的鼓身。
鼓身要圆,鼓音才走得出去。
现在鼓身不圆了,因为它的四至都换了地方,先前算作边界的那几处,此刻在正中间。
雷岳掌中那一面夔鼓的鼓音往回缩了一缩。
缩回去的那一声走不出来,闷在鼓面上,把鼓面上那道独脚兽纹震得抖了一下。
雷岳把夔鼓换到了左手上。
换过去之后,他的右手空了出来。
他抬起两只手,往上一按,按在头顶上那一片被挪过的星空里,按了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
袁峰看得清楚,他不是在按什么,他是在摸这一片地方现在还算不算数。
算不出来了。
【万化圣诀·星辰压万古】。
袁峰身后的太虚里生出星辰来。
一颗,接着是十颗,接着是漫天的。
那些星辰泛着金芒,芯子里是血红色的,一颗一颗转起来,转成一道星河。
星河铺出去,铺到星域的边上就往外头去,把外头那些星域也铺满了。
这一片星域里先前的那些星体早被碾成齑粉了。
此刻漫天转着的这些,是袁峰自己演化出来的。
那座星河横着压过来,压向雷岳。
雷岳的右手翻过来,一面璧落进掌中。
【雷纹璧】。
璧面上那些纹路一齐亮了。
亮到第三道纹路的时候,星河压下来了。
三道纹路里存着的震雷之威一齐放出去,撞在星河底下。
撞完,三道纹路一起散了。
纹路散尽之后,里头存着的震雷之威倒灌回去,灌进雷岳的手臂,灌进他的胸口。
他的袍子在这一刻破了,从右肩到腰,破开一道口子,口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是白色的。
那种白色从他身子里往外冒,冒到袍子外头就散了。
雷岳往后退了半步。
半步之后他站住了,站住之后把那面空璧举过了头顶。璧上一道纹路也不剩,他还是举着。
星河压在他举起来的那只手上。
【一阳复】。
雷云的里头有一道雷往回走。
这一道雷退出来,走进雷岳的胸口。
走进胸口之后,他右肩上那道口子里的血止住了,止住之后往回长,长到一半,停了。
停在那里,不再往前长。
雷岳低下头,看自己那道只长了一半的伤口。
他借出去的那些东西,收回来的比先前少了。
袁峰把棍子扛在肩上,看着这一幕,等雷岳自己把这笔账算完。
雷岳算完了。
他把那面空了的雷纹璧收回袖子里,又把左手里那一面雷云幡也收了回去。
幡收回去之后,这一片星域头顶上那些雷云散了,散成灰白色的雾,雾往外头退,退到星域的边上就停住了。
雷璧被收回了袖子,幡也收了,先前那一口钟早不在手里。
雷岳的左掌中只剩那一面夔鼓。
雷岳抬起头,看着袁峰。
"本君答应过人的事,今日要办完。"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还是沉的,落得还是稳的,只是比先前慢了半拍。
袁峰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
"那就别拖了,震雷一道的大真君!"
雷岳把夔鼓托在左掌上,右手覆在鼓面上。
覆上去之后,他停在那里。
他把自己的两只手连同那一面夔鼓一起,往自己的胸口按了下去。
按进去,那面鼓就不在掌中了。
【鼓阴阳】。
雷岳自身成了那一面鼓。
这一道仙术,是把震雷那一句老话反过来用的:先有声,后有阴阳;用声去把阴阳逼到一处,逼它们相薄。
第一鼓。
雷岳的胸口往里陷了一陷,陷到最深处,又弹了回来。
这一片星域里的东西分成了两种。
一种往上走,是玄黄色,从雷岳脚底下的太虚里升起来,升到这一片星域的头顶上;
一种往下沉,是苍青色,从头顶那一片退干净的雷云里落下来,落到雷岳脚底下。
上头与下头对换了颜色。
阴阳始动。
第二鼓。
雷岳的胸口又陷了一陷。
那两种颜色撞在一处。
撞的地方生出声音来。
这声音不经外头,是这一片星域自己发出来的,是天地相薄时的那一声。
声音出来之后,这一片星域的太虚开始抖。
抖得雷岳站不住,也抖得袁峰站不住。
袁峰用棍子往太虚里一插,插进去,棍子跟着一起抖。
阴阳相薄。
第三鼓。
雷岳的胸口陷下去,这一回弹不回来了。
他整个人往里塌了一塌,塌下去的时候,他身上的白色全数褪尽,褪成一种灰败的颜色。
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白,白到发梢。
上头那一片玄黄与下头那一片苍青不再相撞了。
它们相灭。
玄黄与苍青撞在一处,撞完两样一起没了。
没了的地方既不黑,也不白,是一片无。
那一片无往外扩,扩过这一片星域的正中,扩到外沿,扩到外头那些星域里去。
寂灭雷域。
袁峰立在那一片无的正中。
他的妖躯开始崩。
先是斗战身那一片通体金芒散了,散完之后毛发一根一根断,断下来的毛发落进那一片无里,落进去就没了,连灰都不剩。
接着是戍元金刚身。
土黄色的光从头顶往下褪,彻底褪尽。
接着是不灭骨。
他皮肉底下那些金色的骨头露了出来,露出来之后,骨头表面上生出细密的裂纹。
袁峰的金丹里,燃运凝出来的那些金性一道一道熄掉。
熄掉的时候不出声,也不发光,就那么没了。
识海里那块碑上,一片名字沉下去大半,沉下去之后,碑面上头一回暗得能看见石碑本身的青黑色。
落云山,护山大阵里。
那些正在演武场上练功的陈家子弟,忽然一个接一个停下了手。
有个刚开蒙的孩子坐在地上,手里那柄木剑掉下去了,他自己不曾去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下来了,只知道身上那点力气被人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
演武场边上的教习想去扶他,扶到一半自己也坐了下去。
天外。
袁峰的两条腿弯了下去。
这一回是两条。
他两只膝盖都落在太虚里,落下去的时候,膝盖底下那一片太虚直接散了,散成一片虚无。
身后那尊法相踩着的星域边界也散了。
法相往下沉,沉到腰,沉到胸口。
法相身上那种金色开始变淡。
袁峰抬起头。
他的两只眼睛里那一点金色还在。
洞明妖瞳还开着。
雷岳站在寂灭雷域的正中,两只手覆在自己胸口上,不曾放下来。
他的胸口在动。
陷下去,弹回来。陷下去,弹回来。
那是鼓。
他自己是那一面鼓,鼓要一直响,阴阳就一直相薄,相薄就一直相灭,相灭就一直往外扩。
袁峰跪在那一片虚无里,看着他。
洞明妖瞳底下,雷岳的胸口不是胸口,是一面鼓的鼓面。
鼓面上有两道纹,一道是玄黄色,一道是苍青色,两道纹绞在一处,绞着往四外走。
绞着的那一处,是弦。
袁峰看着那道弦。
弦绷着。绷着的时候,它响。
响完之后,弦要松一下。
松的那一下极短,短到从陷下去到弹回来之间有一个空处。
那个空处里,玄黄与苍青各自退开,退开之后它们不绞了,弦也就松了。
弦松的时候不响。
不响,就不灭。
袁峰的斗战道位在这一下又应了他一回。
这一回应得跟前头两回都不一样。
前两回是他站着,是他在打,道位应的是他的战意。
这一回他跪着,两只膝盖底下一片空,身上的金性熄了大半,法相沉到胸口,道位还是应了他。
应的不是他的战意。
应的是他还在看。
袁峰在这一跪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戮仙九式头四式,撼苍茫是旷野,动乾坤是天地,裂星河是星空,镇太虚是虚空。
四式都是往大处去的,越大越强,大到他这一具妖躯盛不住。
第五式要往回收。
仙圣不在旷野里,不在天地里,不在星空里,也不在虚空里。
仙圣在一个人身上。
戮仙九式,第五式,屠仙圣。
袁峰的右拳握了起来。
握起来的时候,他手上那些断了毛的地方露出皮肉,皮肉底下的骨头是金色的,金色上头有裂纹,裂纹里透出血色。
戮仙真意凝在了他的拳锋上。
凝上去的时候,那一点真意不往外涨。
它往里收,收到拳锋那一点上,收得比针尖还小。
雷岳的胸口陷了下去。
袁峰等的就是这个。
陷到底,弹回来之前的那一个空处。
他把拳头递了出去。
一拳。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寂灭雷域里那一片虚无让开了。
拳锋落在弦上。
弦断了。
弦断了之后,那两道绞在一处的纹各自散开。
玄黄色往回退,退到雷岳的胸口里。
苍青色跟着退,也退进了雷岳的胸口。
退进去之后,它们找不到绞着的那一处了。
鼓音在这一刻断了。
断掉的鼓音无处可去。
它从雷岳的胸口里往外冲,冲出来的时候带着那两样退回来的东西,一起冲。
雷岳的身子往后仰了一下。
仰下去的时候,他的胸口塌了一块。
塌下去的那一块往里凹,凹到能看见他袍子底下那些肋骨的形状。
他嘴里涌出血来。
血是暗色的,涌出来之后不往下落,往回走,走进他自己身子里。
他还在催动一阳复。
雷云的里头,往回走的震雷已经断了。
雷云幡收在他袖子里,头顶那一片雷云早就散成了雾,雾退在星域边上,退在那里,停住了。
他催不出东西来了。
雷岳的两条腿弯了下去。
他是站着弯下去的,弯到一半用手撑住了太虚,撑住之后又直起来。
直起来之后他的两只脚在太虚里挪了一下,挪到原来那一处地方,站住了。
站住之后他又弯了下去。
这一回他不曾再撑。
雷岳跪在太虚里,一只手还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按着那一块塌下去的地方。
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寻不出一根原来的颜色。
他身上的白色褪干净了,褪成灰败的颜色,灰败里头透出暗色来。
他金丹里那些震雷金性全数虚浮起来,浮在那里,落不回原来的位置。
雷岳仰起脸,看向袁峰。
袁峰也跪着。
两个人隔着这一片虚无,对跪着。
袁峰那边的燃运在这一刻退了。
退得比来的时候快。
识海里那块碑上,那些名字暗下去,暗到只剩嫡系那几道还亮着,旁支的沉了,开蒙那一片名字全数沉进碑的青黑色里,看不见了。
燃运施展后凝结成的金性一道也不剩。
他自己的二十四道斗战金性还在,沉在金丹底部,可它们也虚了,虚得浮起来,浮在那一处盛不满。
他这一具妖躯从千万里往回缩,缩到百万里,缩到万丈,缩到千丈,缩到丈六。
缩完之后,通体金芒散尽,金色的毛发从根上褪回黑色。
袁峰的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撑着才不至于趴下去。
他喘了一口气。
喘完这一口,他抬起眼,看雷岳。
雷岳还在原处,一只手按着胸口,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看着,谁也不曾先开口。
元渊虹跪得更远了。
他袖子里那一道手令还在。他捏着它,从头到尾不曾掏出来。
他看着自己的族兄在太虚里散成一团幽蓝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沉;
看着一位震雷金丹圆满的大真君双膝落在太虚里,头发全白,胸口塌了一块;看着那一尊妖猿从千万里缩回丈六,通体的金芒褪成黑色。
元渊虹把手令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抽出来之后,他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他不敢动这道手令。
不知道为什么,如果用了,会发生极其可怕的事情。
甚至,会出现仙神喋血的……大事发生!
太虚里,雷岳的双膝还钉在原处,胸口那一块塌下去的地方还在往里凹。
凹到底,停住了。
他看着袁峰,七窍流血。
“好一个斗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