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斗战之道!”
雷岳这一句,是从七窍干涸的血里挤出来的。
挤完之后,他就没再出声,一只手还按在胸口那处塌陷上,仰着脸,看袁峰。
袁峰没有应他。
不是不屑应,是应不动。
他撑着膝盖喘完那一口气,识海里那块族运天碑还悬着。
碑上那些名字暗了大半,只剩嫡系那几道还亮着,亮得也虚,像风里剩的几点火星。
旁支子弟那一片暗沉了下去,开蒙子弟那一片的名字,亦是全数沉进碑身的青黑里,再也寻不出来。
这相当于的,族运天碑暂时无法给他们进行加护了。
燃运自行退了。
退得比他料想的早。
他原以为这一道是要把族运烧到见底才肯住手的,烧到他袁峰油尽灯枯,烧到陈家这数百年攒下的气运一粒不剩。
可它没有。
它烧到某一条线上,自己就停了。
那条线在哪儿,袁峰说不清。
他只知道,碑上还剩的这些,是燃运给他留的底,是他这一战之后,陈家还能接着往下走的余粮。
不是烧光的,是烧到那条线,自己住的手。
还剩六成。
就跟他前世的及格线一样,60%就是及格,再往下就会动摇家族的根本了。
气运低迷,往往容易招来各种灾祸。
气运低,也代表着福源浅薄,不要说灾祸,机缘什么的,就不要想了。
甚至,喝水都要塞牙缝,走平路都要绊倒。
说起来,这道燃运能开,本就是捡来的。
若不是陈逐云开辟了武道天人境,在玄州城讲那一场道,击败了元家的五法紫府;
若不是陈逐霄得了大机缘、还拜了一位准仙君为师,让陈家这一脉的族运暴涨了一大截。
他识海里这块族运天碑怕是连亮都不会亮,更别说凝出“燃运”两个字来。
族运薄的时候,天碑是死的。
族运厚到某个份上,天碑才活,系统面板才肯把这一道功能显给他看。
所以这一战,他烧得起。
烧完了,还剩六成,够他再拼最后一次。
袁峰这一具妖躯已经缩回丈六,通体金芒散尽,金色的毛发从根上褪回了黑。
本体那二十四道斗战金性还在,沉在金丹底部,可它们也变得有些虚浮了,浮在那里,金光黯淡,像是萎了一样。
透支得太狠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实力。
纵然凝练了二十四道金性,但雷岳毕竟是一尊震雷一道的大真君,还是顶级道统出身的那种。
这样的存在,可不是寻常的大真君可比的,是能够斩杀他道大真君的存在。
他要是以二十四道金性,金丹中期的境界战胜雷岳,那就离大谱了。
即便他感应的是斗战道位,但也无法做到这一步。
金丹圆满跟金丹巅峰是质的差距,而金丹圆满与金丹圆满之间,亦是有难以想象的差距。
那些出身大道统,仙宗,天宗的金丹圆满,远比普通势力出身的金丹圆满要强,还不止强出一截。
无论是道法,还是功法,亦或是对位置的感应,都不是普通势力的金丹可比的。
且,道统之间还有克制,压制等等关系在,所以这就导致了,罗天界内的修士经常发生越阶逆伐的情况。
但,金丹中期的真君越阶逆伐一位顶尖道统的大真君,从古至今似乎都没有过。
哪怕仙君转世,只凭借自身的修为,也无法胜过。
若袁峰彻底凝聚二十七道金性,组成一个完整的斗字,他倒是有信心跟寻常的金丹圆满一战。
狂化+斗战齐天策一开,说不定还能打死寻常的金丹圆满
但想要跟雷岳这样的顶尖大真君交手,还需要更多的金性才行。
时间不多了。
念头瞬息间转动亿万兆次,袁峰想了很多,随即不再去想。
眼下得趁他还动得了,把最后一击打出去,彻底灭杀掉雷岳才行。
他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可不管你是不是为了了结因果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只知道,你对我,对陈家出手了即可!
那就是敌人。
敌人,是要消灭的,是要抹除的!
袁峰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站直之后,他把沉在金丹底部那二十四道虚浮的斗战金性重新往下一压,压实。
金性归位,他那一对金瞳里熄掉的东西又亮起来,亮得比方才单膝跪地时更加明亮。
像是两轮炽烈的金阳,迸射出两道长达十万里的光柱,将黑暗破碎的星空照亮。
雷岳还跪在原来那一处地方,头发全白,胸口塌陷,七窍的血已经流干,流成脸上几道暗色的沟。
他看着袁峰站起来,没动。
元渊虹跪得更远。
他袖子里那道手令还捏着,从头到尾,没敢掏出来用过一次。
袁峰的目光,从这两人身上扫过。
一个震雷金丹圆满的大真君,重创跪地,连一阳复都催不动了。
一个元家支脉的金丹中期,捏着一道不敢用的手令。
他有所猜测,但只要元家的老东西不出手就行。
正好,一起收拾了。
既然来了,那就应该做好准备。
死的准备。
袁峰心里那杆秤打得清楚:这最后一拳出去,把这两个一并打死在这片星空,然后回陈家,一鼓作气突破金丹后期。
念头落下。
斗战拳意席卷整片星空。
二十四道金性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辉,组成一个近乎完整的实质斗字,金丹道力似天河汹涌,汇聚在右拳之上。
袁峰拳头握起来的时候,这片被打空的星域里那点残存的齑粉,都朝他拳锋聚过去,聚成一层薄薄的、旋着的灰。
这一拳,不是通臂碎岳拳,而是斗战!
以斗战之名,终结敌手!
袁峰抬眼,看向雷岳,杀机摄九霄。
就在他这一拳将要打出去的那一刻。
异变突生。
这一片星域,本来是空的。
此前那一战,这片星空里的那些星辰,陨石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全都被战斗的余波震成了齑粉乃至虚无。
到了这会儿,这里头已经空空的,连影子都不剩,只剩雷云、雷岳本命神通囊括的那一片星空,和外头星域透进来的黑暗。
可现在,这片星空里,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光,不是星辰,不是任何一样看得见的物。
是水汽。
那种深海最底下、阳光一辈子照不到的地方才有的癸水之气,不知从哪一处漫上来的。
它不从天上压下来,也不从底下涌上去。
它就那么静静地、安分地涨,像这片被打空的星域底部,本来就积着一汪看不见的水,此刻水位到了,涨上来了。
涨过袁峰的脚踝。
涨过他的膝盖。
涨过他的腰。
涨到胸口的时候,停住了。
停住的那一瞬,袁峰握着的这一拳,打不出去了。
不是被人挡住,不是被谁拦下。
是他体内的二十四道金性,汹涌如沧海倒卷的金丹道力,连同他这一具绷紧成弓的妖躯,全都被这一汪涨上来的癸水之气,泡住了,浸住了,按住了。
凌驾于金丹之上的气机,在这片星域里蔓延开来。
疑似一位元婴降临了!
袁峰的单膝,砸了下去。
他不是跪。
他是被这一股气机压得撑不住,一条腿先弯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星空上。
星空裂开了。
裂开的不是星体,这里头早没有完整的星体了。
裂开的是星空本身,是他这一膝砸下去的那一处。
一道道大裂缝从膝下朝四面八方爬出去,裂缝里透出来的,还是外头星域的黑暗,黑得没有底色,只有漆黑。
雷岳跪在原地,动不了了。
他那一头全白的头发被癸水之气浸得贴在脸上,胸口塌陷那一处,又被这股气机压得往里凹了半分。
元渊虹整个人被按伏在星空里,脸贴着他膝下裂开的那道缝。
缝里的黑,离他眼睛只有一寸。
元渊虹傻眼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老祖出手了?
他袖子里那道手令还在。
从他捏着它到现在,从头到尾,他没敢掏出来用过一次。
他知道用了会发生极可怕的事,会出现仙神喋血的大场面。
所以他没用。
可这癸水之气……
这是癸水一道的东西。
元家嫡传的正统,就是癸水。
能在这片星域里铺开这样一片凌驾金丹之上的癸水之气、把一位震雷金丹圆满的大真君和一尊打赢了雷岳的妖猿一起按住的,除了老祖那样的元婴尊者,还能有谁?
要知道,现如今惦记玄元归漓盘的就自家老祖一人。
当世的癸水元婴,活跃的也只有自家老祖。
难道,老祖亲自出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元渊虹浑身的血就凉了半截。
不对。
老祖不能亲自出手。
陈家是大齐的陈家。
是大齐境内的一家金丹世家,是大齐安排来坐镇玄州的臣子。
臣子和臣子之间打,金丹一级的真君出手,那是同一个境界里的事,大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元婴尊者亲自出手,就不行了。
那是犯了大忌的。
元渊虹虽是支脉,这一点他清楚。
老祖自己就说过,他不能亲自出手,大齐皇室那边盯着他,他若动了,大齐的元婴自会出手下场阻止。
要知道,大齐这一代的至强者,可是白辉大尊,一位庚金道路的仙道大尊,渡过了好几次灾劫的存在。
加上庚金主人间兵戈,这位在天仙里面也是极强的那种。
杀一位五行道路的从位元婴,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一位金德的果位元婴要杀一位水德的从位元婴,其他水德元婴是不会同意的。
五德五行,每一行又有五道,这五道之间的关系,是很密切的。
若是少一位元婴,说不定就跟自身的道,道统有关联,造成影响。
所以,除非重大事件,罗天界内是不会出现元婴殒落的事件的。
除非,仙神们都想让你死。
所以,元婴这一层,是不能轻易落到金丹这一层的战场上来的。
这是规矩,是元家和陈家、和大齐,整个东荒,整个罗天界的规矩。
那这癸水之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渊虹的思绪乱成一团麻。
他想不明白。他浑身抖起来,抖得比方才被气机压住时还厉害。
他只是一个元家支脉的子弟。
支脉。
要不然,他也不会被安排去修霄雷。
元家嫡传正统是癸水,只有嫡系、只有被看重的那几房,才配修癸水。
他这样的支脉子弟,分不到癸水的份,只能去修霄雷这一道旁支。
他修了四千年的岁月,才修到金丹中期,修到今日跪在这片星空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捏着那道不敢用的手令,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这些念头,转得自己都觉得荒唐。
就在元渊虹浑身发抖、想不明白的时候。
一道声音,在这片癸水之气里响起来。
“好一头妖猿。”
声音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从这片涨满星域的癸水之气里透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浮到耳边,才破。
“居然学会了气运一道的秘法,加上陈家气运雄厚,让你击败了雷岳。”
袁峰撑着那条没跪下去的腿,抬起头。
“今日要不是本仙使在,怕不是要让你这头妖猿走脱。”
话语落下。
那片涨到胸口、停住不动的癸水之气,动了。
它不是被风吹动的,也不是被谁搅动的。
它是自己朝着星域正中那一处归拢过去,一缕一缕,一层一层,安安静静地聚。
聚到后来,那片深不见底的癸水之气中央,凝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不是撕开空间走出来的。
不是从哪一处踏出来的。
是这一片水,自己凝成了他。
他站定的那一处,癸水之气最深、最静,静得像一口不知多少万年的古井。
井底那一点,连光落进去,都出不来。
那身影渐渐清晰。
通体是一种深潭的颜色,青黑里透着幽蓝,像把整片癸水之气的底色,都收进了这一具身子里。
他生得极高,站在星空里,那一片被他气机浸住的星域,仿佛都矮了半分。
面目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水看过去的,看不真切,只余一种沉静,沉静得不像个活物,倒像是这片深海自己生出来的一个念头。
他一身袍服,颜色与身周的癸水之气分不出彼此。
只在袖口、襟边那一处,隐隐有一线极淡的泽光流转。
那泽光润而不亮,是“霈泽”的意思。
袁峰盯着他,金瞳里那点刚刚重新亮起来的沉,一寸一寸冷下去。
这个人,不是真正的元婴。
可这个人的气势,比雷岳重。
比雷岳重得多。
雷岳是金丹圆满,是震雷一道修到极致的大真君。
而眼前这一位,身上那股气机,是凌驾在金丹圆满之上、却又够不着元婴的。
那是一种袁峰从未在感知里遇到过的层次。
他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这一回,他连吐槽都提不起劲。
雷岳动了。
他一只手还按在胸口塌陷那一处,另一只手撑着裂开的星空,硬生生把自己从那股禁锢里拔起来半寸。
他催动了【一阳复】。
这是他震雷一道里续命复元的神通。
一阳复一动,他胸口塌陷那一处凹进去的地方,勉强止住了继续往里凹的势头,七窍里干涸的血,也重新有了点活气。
他撑着站起来,站得摇摇晃晃,一头白发被癸水之气浸得根根贴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向星域正中那一道凝水而成的身影,开口了。
“承霈渊默仙使。”
雷岳的声音很哑,哑得像是从胸腔里那块塌陷的地方磨出来的。
他一字一顿:“你为何在此?”
那身影没有立刻回答。
雷岳盯着他,喉头滚了一下,把后半句问了出来。
“这是……泽被苍生霈泽尊者的意思?”
完整的名号,从他嘴里念出来,念得很郑重。
泽被苍生霈泽尊者,元天渊。
元家那位以癸水从位【泽被】登临元婴、执掌“泽被苍生”之权的元婴尊者。
雷岳一位震雷金丹圆满,在元天渊面前,也是要执晚辈礼的。
那身影摇了摇头。
“不。”
只有一个字,从那口古井似的水底浮上来。
“这是我的意思。”
他顿了顿。那淡得看不清的面目上,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类似笑意的东西。
“大人有大人的顾虑。”
“但本座,没有。”
话音落下。
他抬起一只手,朝着雷岳,一指点落。
这一指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任何一道看得见的法力涟漪。
可就是这一指落下的刹那,雷岳浑身剧震。
他胸口那一块塌陷下去的地方,那一处连一阳复都只能勉强止住、凹到底停住的重伤。
复原了。
塌陷的胸口重新鼓起来,断裂的骨头接回原位,干涸的血重新在经脉里淌开。
那一头被癸水浸白、贴在脸上的头发里,竟有一缕一缕,重新泛回原来的颜色。
雷岳踉跄着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一位震雷金丹圆满的大真君,被袁峰拼到重创跪地、七窍流血、连一阳复都催不动的重伤。
被这一位,一指,复原了。
那身影收回手。
他没有再看雷岳。那淡得看不清面目的脸,转向了袁峰。
转向袁峰的时候,那张脸上没有怒,没有恨,什么情绪都没有。
只有一种冷漠,那种看待一件死物、一处尘埃的冷漠。
“妖猿。”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温和里浸着深不见底的冷。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袁峰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他这一具丈六妖躯在那股癸水气机里站得艰难,可他站起来了,金瞳里那点冷意,一寸一寸烧回成怒亿。
“玄元归漓盘,乃是天仙器。”那身影继续道,“岂是你这一位小小的金丹妖君,能持有的。”
袁峰听到“玄元归漓盘”五个字,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
原来是为这个。
不是为陈家,不是为玄州,不是为雷岳败了这一战。
只是为了,玄元归漓盘。
“你千不该,万不该。”那身影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点起伏。
那起伏不是怒,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替天行道的笃定,“灭了玄元宗。”
袁峰笑了。
他这一笑,笑得丈六妖躯都在抖,抖得膝下那片裂开的星空,又爬出几道缝。
“去你玛德的。”
他开口就是这一句,一口地道的、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糙话,砸在这片凌驾金丹之上的癸水之气里,砸得那口古井似的水底,都仿佛顿了一顿。
“强盗就强盗,还说得那么好听。”袁峰抹了一把嘴角,金瞳死死盯着那身影,“什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什么千不该万不该,你们不就是看上老子这件天仙器了吗?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装这么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恶心不恶心?”
那身影没有动怒。
袁峰却在这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让他底气陡然壮起来的事。
他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尔等就不怕……
”他一字一字道,“玄元归漓大尊归来,清算尔等吗?”
玄元归漓大尊,玄元宗的开宗祖师,癸水一道的果位大尊。
七万年前离界的那一批仙神道君里的一个。
袁峰赌的就是这个,赌这件天仙器的主子还在,赌这些人夺了盘,也得掂量掂量那位大尊会不会回来。
那身影闻言,笑了。
这一回是真笑。
那淡得看不清的面目上,笑意清清楚楚地漾开,漾得像深水里翻上来的一串气泡。
“玄元归漓大尊?”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语气里满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别开玩笑了,妖猿。”
“七万年前离界的那一批仙神道君们,若是能回归……”他顿住,那笑意一点点冷下去,“早就回归了。”
“何必蹉跎七万年岁月。”
七万年。
袁峰心里那点刚壮起来的底气,“啪”地一声,碎了。
那身影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
他看着袁峰,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温和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执行一件事的冷。
“为了大人的道途与伟业。”
他缓缓道。
“只能请你,去死了。”
充斥着冷意的声音一点点的消散在星空之下。
他抬起手。
那只手朝着袁峰,隔着一整片涨满星域的癸水之气,虚虚一握。
袁峰只觉得整片星空都朝着他压过来。
千锤百炼的金丹妖躯,在这凌空一握之下,骨骼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爆响。
他周围那一片癸水之气凝成了实质,从四面八方朝着他这一具身子挤、压、碾。
要将他这一尊金丹妖君,活活捏死在这片星空里。
袁峰的金瞳里,战意怒意怒火沸腾般的燃烧。
躲不了。
挡不住。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罗天界内。
东荒,大齐,玄州。
落云山外。
太阴法宝,蟾宫之内。
蟾宫里,原本是一片清冷的。
太阴一道,主静,主藏。
这一件蟾宫是莫璃的本命法宝,宫里那一片太阴寒气终年不散,寒得连神识探进来,都要被冻住半分。
宫门一闭,外头的人看不见里头,听不见里头,感知彻底封绝,这是蟾宫的规矩,也是这些日子,三人藏身的凭仗。
陈逐霄猛地起身。
他起得太急,带得身周那一片太阴寒气都晃了一晃。
莫璃和苏清玉坐在对面,本来正说着什么。
见他这样,两张脸同时凝重起来,齐齐看向他。
不。
不是看他。
是看他身前那一处。
那一处,凭空浮现出了一柄剑。
三尺三寸。
通体暗红,从剑尖往剑格,那暗红一寸一寸深下去,深到剑格那一处,近乎纯黑。
煞炁法宝,殃途。
一柄剑凭空浮在那里,剑身上那股煞炁,却已经漫开了。
蟾宫里那一片终年不散的太阴寒气,在这股煞炁面前,竟一寸一寸地朝宫壁退去,退得干干净净,像一群见了主的仆役,慌慌张张地,让开了正堂。
太阴一道,主静主藏,是何等清冷自持的一门道统。
可它的寒气,在这一柄剑面前,连一丝一毫,都撑不住。
莫璃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她看着那柄剑,看了不过一息。
然后,她明白了。
她什么也没说,抬起手,指尖那一点维系着蟾宫的法力,散了。
蟾宫收起来了。
那一片封绝内外的太阴清冷,那一座藏了三人的移动宫阙,无声无息地,隐没进落云山外的夜色里。
藏,是没有用了。
那位大人既然已经出手,既然连这一柄剑,都亲自响应了。
这罗天界里,就再没有一处地方,能瞒得过谁了。
藏与不藏,从这一刻起,再无分别。
莫璃散尽法力,抬起头,看向自己男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又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确认。
“是这位大人出手了。”
她轻轻道。
这一位大人是谁,她没点名。
可这柄剑是从哪儿来的、是谁赐下的、剑身上这股连太阴寒气都要退避三舍的煞炁属于谁,陈逐霄知道,莫璃知道,苏清玉也知道。
那位准仙君。
古煞教主。
莫璃的目光从剑上,移到陈逐霄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复杂得连她自己都理不清。
“阿霄。”
她开口,语气莫名。
“你跟这位大人的因果,怕是,更深了。”
苏清玉在一旁,点了点头。
她修的是红尘一道。
红尘万象,因果轮回,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旁道的修士穷其一生也未必摸得着一缕。
可她修红尘道的,天生就比旁人看得更明,感得更深。
她看得到。
陈逐霄身上那一条牵着这位大人的因果线,在这一柄剑浮现的刹那,又粗了一分,又深了一分。
深到她这个修红尘道的人,都望不见那头。
陈逐霄闻言,却是笑了。
他这一笑,笑得从容,笑得磊落。
那是一种把生死因果都看透了、偏还要往里走的坦荡。
“只要能帮袁叔,帮陈家。”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哪怕是仙君的因果……”
“又如何?”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凭空浮现的暗红长剑。
握住的那一瞬,剑身上那股压退太阴寒气的煞炁,尽数朝着他这一具身子里灌进来。
陈逐霄闷哼一声,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紫府巅峰的身躯被这股煞炁撑得隐隐发颤。
可他握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莫璃一眼,又看了苏清玉一眼。
那一眼里,方才对外的那股冷厉尽数化开了,化成了只有面对这两个女子时,才会有的、低柔的东西。
“璃儿,清玉。”
他轻声道。
“且看为夫,这一剑。”
话语落下。
陈逐霄握住殃途,转过身,对着落云山外那一片浩瀚的天外,斩出了一剑。
那一剑斩出去的时候,蟾宫已经收了,落云山外的夜色,没有遮拦。
煞炁剑光,自罗天界内成型。
它先是三尺三寸,是陈逐霄握在手里的那一柄暗红长剑的长度。
斩出去的刹那,它长了。
剑光脱了陈逐霄的手,脱了落云山,脱了玄州,脱了东荒,脱了这一整座罗天界,它朝着界外那一片浩瀚星空斩过去。
斩的过程中,那三尺三寸的暗红,一寸一寸地拔长,拔长,拔长。
长到后来,它不再是“一柄剑”了。
它成了一道横跨无尽星空的煞炁长河。
罗天界与那一片癸水战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星半点的距离。
那是界与界之间、星空与星空之间的浩瀚,是几位金丹真君在天外的战场。
可这道煞炁剑光,一斩,就到了。
不,甚至是斩出的亿万分之一个刹那,就到了。
那片涨满星域、把袁峰按得即将捏死的癸水之气。
被这一道从界外斩来的煞炁,从正中间,劈开了。
癸水之气朝着两边分开。
分开的那一道口子里,透进来的,不是外头星域的黑暗。
是红。
是那道横跨了无尽星空、自罗天界内一路斩来的,暗红剑光。
仙使那只虚握着、正要捏死袁峰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淡得看不清面目的脸,第一次有了表情。
那不是冷漠,不是温和,不是执行一件事的笃定。
那是,骇然。
他这一身修为,是元婴分润了一丝权柄而成的。
凌驾金丹圆满之上,远弱于真正的元婴。
所以,称为仙使,仙人的使者,亦是狐假虎威之人。
在这一片星域里,他是最高的那一层,高到可以把一位震雷金丹圆满的大真君,和一尊妖猿,一起按在地上。
可这一道剑光里的东西,不是金丹。
不是元婴。
是比元婴更高的那一层,一位准仙君亲手用过、又亲手赐下的一柄剑。
剑里裹着的,是一缕足以斩断因果的煞炁!
元婴之下,皆可斩。
元婴之上,亦是可斩下一截道行。
上位大人的话,不可全信个,更何况是一位准仙君。
祂说这把剑,金丹之下皆可斩,的确是可斩。
金丹之上亦可斩落一截道行。
元婴,也是在金丹之上。
且,这可是一位准仙君昔年的配剑,位格在这,真正的元婴面对,亦要被重创。
“这怎么可能?!”
承霈渊默仙使是真的害怕了。
哪怕他是仙使。
哪怕他分润了一丝元婴权柄。
哪怕他在这星域里,高得没有对手。
他也,还在“元婴之下”。
那道暗红剑光斩到他面前的时候,仙使终于动了。
他想躲。
他的癸水身躯,朝着癸水之气里沉下去,要借这一整片星域的癸水,把自己化开、藏进去。
可他慢了。
在暗红剑光面前,比蚂蚁还要慢了不知道多少。
剑光落下。
没有震天的轰鸣。
没有漫天的光华。
这一剑斩在他身上,安静得像是斩进了一汪深水里。
承霈渊默仙使那具凝水而成、通体深潭色的身子,从头顶到脚下,被这道暗红,斩成两半。
斩成两半之后,那两半身子没有倒下去,也没有散开。
它们悬在星空里,如同静止。
然后,那具身子里,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骨头。
不是经脉。
不是道力。
是他与这一方天地之间,那一条看不见的因果。
被这一剑,斩断了一截。
承霈渊默仙使那张淡得看不清面目的脸上,骇然还凝着。
他张了张嘴。
被斩成两半的身子,朝着星空深处,无声无息地,
湮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