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灵界,中州。
天光大亮,云梁城的城门敞着。
林边那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抬脚踏上官道。
它一露面,近旁的人就往两边让了半步。
这人太高了,比旁人高出一两个头,犹如一尊蛮熊似的,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仰头看了它一眼,喉头动了动,低下头去,只顾推自己那车往前走。
它没管这些,把一身气息压得死死的,跟着人流往城门走。
那几十座小城的阵法它绕得过去,云梁城这样的大城绕不过去,只能从城门里进。
无他,这样的大城,都有着返虚真君坐镇。
尽管它是由袁峰以万化毫毛外加三十来道金性,还有三百族运点捏造而成,足以比拟金丹中期的真君。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清灵界的合道天仙,可是能身合清灵界大道,压制界外之人的。
必须小心谨慎行事。
主要的原因还是,本尊当年强闯清灵界,妖威滔天,让这座中等规模的世界人人自危。
打草惊蛇的后果,自然是噤若寒蝉,让这座世界这些年来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除去青玄天仙外,执穹天仙跟墨雪天仙两位合道天仙更是不敢离界去探寻天外星空。
现如今,二人都在清灵界的东西二域坐镇,跟中域的青玄天仙形成掎角之势。
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三位天仙都能在瞬间反应过来。
云梁城城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身上刻满了纹路。
进城的人一个一个从柱子中间过去,柱上的纹路便顺着人亮一下,亮了又暗。
一个牵着妖兽的汉子走过去,纹路亮得刺眼,那汉子胸脯挺得老高。
再往前一个年轻人,纹路刚亮到一半就灭了。
守门的修士立刻直起腰,把人叫住。
“站住。这妖兽哪儿来的?”
年轻人把身后的妖兽往前拽了拽。
那头妖兽缩着脖子,喉咙里咕噜噜地响,不肯上前。
“山里套的。”年轻人赔着笑,“还没驯熟。”
“没驯熟你也敢往城里带。”守门的修士皱着眉头,伸手在那妖兽脖子上按了一把,按得它老实了些,“进去先找驯妖的铺子,别叫它伤了人。”
年轻人连声应是,牵着妖兽进去了。
它也走过去。
纹路亮了一下,暗了。
守门的修士靠着门柱打呵欠,从头到尾没看它第二眼。
进了城门,路就宽了。
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妖兽吃食的、卖皮圈嚼子的、卖驯妖册子的,门前都挂着木牌。
一家食料铺门口拴着一头妖兽,脖子上套着皮圈,见有人靠近便低吼一声。
铺子里的伙计头也不抬,抓起一把草料丢过去,那妖兽就低头吃了。
铺子里有人正跟伙计掰扯:“上个月还是这个价,这个月怎么又涨了?”
“嫌贵您自己上山打去。”伙计把草料口袋往柜台上一放,“打得回来算您的本事。”
那人嘟囔了两句,还是掏了钱。
再往前是一处书摊,摊上摆着一摞册子,封皮上写着驯妖的规矩。
一个穿学子袍的少年翻了两页,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伸出个手巴掌,少年把册子放下,走了。
街上骑妖兽的、赶妖兽车的、牵着妖兽走的,一拨接着一拨。
它走得慢,一双眼睛把这半条街看了个遍。
看明白了。
这方世界的人族,修行要靠妖兽。
手里有妖兽的,自有人收;一头妖兽也无的,有时候连门都进不去。
路东有一处茶摊,几张矮桌摆在树底下,两个穿学子袍的年轻人坐在那儿说话。
一个瘦些的把茶碗一放:“云梁学府今年收了多少?”
“三千来个。”对面那个往椅背上一靠,“你又不考,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不考。”瘦学子啧啧两声,“我替我表兄愁。他考了三年,连青玄道宫的门都没摸着,前些日子又嚷着要往南域去。”
“南域?”
“天南学府在南域,洞真学府在东域。”瘦学子伸出手指头数了数,“都在外头,路远着呢,他哪走得动。”
“那就老实待在中州。”对面那个把碗里的浮沫吹开,“青玄道宫就在中州,他摸不着门,那是命。”
“三大学府,哪一座是给咱们这种人留门的。”
旁边那桌坐着个上了年纪的,一直没插话,这时候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你们知道那三座凭什么叫三大学府?”
两个学子都看过去。
“出过天仙。”老者抬手往天上指了指,“青玄道宫一门三位。天仙是什么?那是能跟天掰手腕的人物。”
“咱们云梁城坐镇的那位真君,修到返虚,在云梁城是头一等的人物。”老者顿了顿,“可跟天仙一比,隔着十万八千里。”
瘦学子咽了口唾沫:“三位……那不就是清灵界最厉害的三位?”
“是不是最厉害,老头子不知道。”老者摇了摇头,“反正当世的天仙只有这三位。”
它听到这里,心里那几个气机又浮了一回。
在进入清灵界后,它的感知里,的确只有这三位的气机。
对得上。
但隐藏在暗处的天仙,也不是这些弱小的家伙能知晓的。
“喝你的茶。”对面那个又劝了一句。
它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座学府,两座在外域,一座就在中州。
要摸清这方世界的人族是怎么过日子的,光在街上走不够。
它顺着几个穿学子袍的人,往城东去了。
云梁学府,甲七院。
学府的外院按天干地支分为二十二支,每支十二院。
甲七院的驯妖场四面立着木栏,栏里圈着十几头幼兽,供尚未签约的学子挑着试签。
这些幼兽是学府花本钱从城外兽市上挑回来的。
学子签成了,得照价买下;签不成,就白试一场。
张无极试了不知多少回,从来没走到问价那一步。
木栏外站着一排穿学子袍的少年,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
一个灰袍教习手里拿着本册子,站在栏边。
“张无极。”
没人应。
教习把册子往上抬了抬,又念了一遍:“张无极。”
“来了。”
队伍后头挤出一个人来。
他个子不矮,人却瘦,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
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痕,像是被什么描过许多回。
他一路低着头,走到栏门口。
教习看了他一眼,把册子翻过去一页,没再说什么。
张无极进了兽栏。
栏里那十几头幼兽正在低头嚼食。
挨着最近的一头幼狼抬起头,鼻子抽了抽,往后退了两步,缩进角落里去了。
旁边几头也跟着散开。
栏外笑了一声。
张无极站在兽栏中间,站了一会儿,咬破了指尖。
血珠冒出来,他蘸着血,在额头上一笔一笔地画。
画完了,双手结印。
额头上那道图案泛起点红光,抖了两下,散了。
栏里最边上那头幼兽,从头到尾没朝他看。
“又散了。”
“他签了几年了?”
“谁记得。”
教习在册子上画了一笔,合上册子:“择妖、驯妖、契约、借气,你卡在契约上。谁也替不了你。”
他顿了顿,又道:“学府不赶人。名额年年给你留着,就看你哪年签得下来。”
张无极张了张嘴,退了出来。
签不下妖兽,就借不来气。
炼体早圆满了,可他的修为却一步也动不了。
无法借妖修仙,迈入炼气境。
他刚让开栏门,后头就有人挤了进去。
进去的是个锦袍少年。
他没急着试签,先蹲在栏边,低声跟一头黄毛小兽说了几句。
那头小兽通体圆滚滚的,耳朵尖上缺了一小块,先前一直趴在最里头,这会儿慢慢挪到栏边,把脑袋凑了过去。
锦袍少年这才咬破指尖,画符,结印。
栏里亮起一道红光,稳住了。
场边几个学子围过去看。
“成了?”
“成了。”锦袍少年摊开手,指尖上还挂着血珠,“再养些日子,就能引气了。”
“引了气就是炼气修士。”旁边一个瘦子咂了咂嘴,“那就是入了仙道了。”
“不过要想入内院。”瘦子叹了口气,“还是有些难的,咱们甲七院一年也送不进去几个。”
“那是你练得慢。”
张无极站在人堆外头,听着这几句,手指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兽栏。
栏里那头幼狼已经低下头去嚼食,方才往后退的那两步,它像是忘了。
刚走到场口,三个人挡在他前头。
甲七院的墙外是一条窄巷。
巷子一头通着大街。
穿学子袍的人从学府侧门出来,三三两两往街上走。
袁洪跟着这一群人走到巷口,脚步慢了下来。
它看见侧门里出来那个人,被三个人拦住了。
为首那个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扇子。
左边那个身架宽厚,肩膀比常人宽出一圈。右边那个靠着墙,手里转着一枚铜钱。
三个人穿的也是云梁学府的袍子,只是袍角镶着一道青边。
张无极站在门口,低着头,往旁边挪了半步。
身架宽厚那个横过来一步,把半边巷子堵死了。
“张师弟。”摇扇子的开口了,“试签试完了?成了没有?”
张无极往另一边跨了一步,眼睛盯着地面。
“问你话呢。”靠墙那个把铜钱往上一抛,接住,“成了没有?”
“签不下就签不下,躲什么。”摇扇子的把扇子一合,往他肩上敲了一下,“我入外院那年你就在兽栏里试,我进内院两年了,你怎么还在试。”
“顾师兄,别难为他了。”靠墙那个把铜钱接住,接了一句,“人家也是有苦衷的。兽栏里那些幼兽,见了他就往角落里缩,一头都不肯认他。”
“那是幼兽有眼力。”顾承安拿合上的扇子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你自己看看,你这额头上描了多少回了,描出一层茧子来了吧。”
张无极往后仰了一下,躲开那把扇子。
“让一让。”他开口了,“我还有事。”
“有事?”顾承安把扇子在手心一拍,“你能有什么事,回舍里躺着?”
身架宽厚那个不吭声,伸手在他胸前一推。
张无极退了两步,后脚磕在门槛上,坐倒在地。
他腰间挂着的一块木牌甩了出来,落在青石板上,翻了个面。
牌子上刻着三个字,张无极。背面还有两个字,甲七。。
他伸手去捡。
一只靴子踩在了牌子上。
他顺着那只靴子往上看。
“学府的牌子。”顾承安脚底下碾了碾,“你挂着它,心里不亏得慌?”
张无极的手伸到靴子边上,想把牌子抽出来。
那只脚抬起来,一脚踹在他手背上。
他闷哼了一声,把手缩了回去。
“还敢伸手。”
接下来就是打了。
韩烈先动的手。他一把揪住张无极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又掼了下去。
赵明远没上手,只在一旁看着,嘴里数着:“一下,两下。行了行了,别打脸,回头先生问起来不好说。”
顾承安把扇子在掌心敲着,站在一边看。
张无极蜷在地上,两条胳膊抱住脑袋,膝盖往胸口收。
他不喊,也不求饶,任凭那几只脚落下来。
巷子那头有几个学子走过,看了一眼,都加快脚步走了。
有一个停了停,刚张开嘴,被同伴拉了一把,也走了。
打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韩烈收了脚。
“行了。”
三个人往巷子另一头走。走过那块木牌的时候,赵明远弯腰把它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反手丢进了墙根的草里。
“张师弟,下回再来试啊。”他回头说了一句。
脚步声远了。
巷子里只剩下那个趴着的人。
袁洪站在巷口,从头看到尾,一步没动。
它把这张脸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