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七院的墙外那条巷子里,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
张无极趴在地上,把脸贴在石板上,等那一阵疼劲过去。
巷子里静下来,只剩他自己的喘气声。
他慢慢支起身子,跪坐在地上,抬手按了按肋下,疼得倒抽了一口气。
他想起那块木牌。
他扶着墙根挪过去,蹲下身子,在草里摸了两把。
草叶上带着露水,手指头碰到一块硬东西。
他把木牌捞出来,在衣襟上蹭了蹭。
牌子上刻着三个字,张无极。
背面两个字,甲七。
他捏着牌子看了一会儿,才塞回腰间。
回舍的路上,他走得慢。
散学的学子三三两两从各处出来。
有人看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没有人问他。
他从人堆边上绕过去,挑最靠墙的那条路走。
甲七院的弟子舍在院子北头,一排矮房,一间挨着一间。
他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
屋里很小,一张木床,一张旧桌,一把缺了条腿的凳子。
窗纸破了一角,风从那儿钻进来,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动了动。
他关上门,插好门栓。
床头放着一个粗瓷瓶。
他拔开塞子,倒出一点药膏在指尖上,先抹脸上那处。
手背上那道被靴子踩出来的印子已经发青了。
药一沾上去,他嘶了一声,手抖了一下。
肋下那一片最麻烦。
他撩起袍子,青紫一大块,指尖刚要碰上去,人先抖了一下。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药推匀,一条腿蹬在床沿上,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收拾完了,他把瓷瓶塞好,放回床头。
瓶里的药膏快见了底。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他抬起头,把它逼了回去。
窗外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
有人在院子里说笑,有人喊着去吃饭,还有一头妖兽叫了一声,像是刚被人从兽栏里牵出来。
他把腰间那块木牌取下来,放在桌上。
牌子上那三个字刻得很浅。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块牌子。
天黑了,屋里没点灯。
张无极还坐在床沿上。
他记起白天兽栏里那头幼狼。
它抬起头,鼻子抽了抽,往后退了两步,缩进角落里。
那头幼狼脖子上有一圈旧痕,毛长得不齐,是常年套着皮圈磨出来的。
管兽栏的老执事跟他说过,这头狼从兽市上转了两手,两回都被人退回,最后学府贱价收了回来。
他把木牌翻过来,指头压着背面那两个字。
甲七。
他试过多少回,自己都记不清了。
兽栏里每一头幼兽他都试过,有的躲他,有的冲他龇牙,有一头咬过他的手,牙印到现在还没褪。
最像样的一回是在去年冬天。
那头青毛小兽趴到最后,忽然动了动耳朵,朝他这边挪了半步。
他蘸血的手当时都在抖,图案刚画到一半,那小兽叫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教习在旁边站着,从头看到尾,最后把册子合上了,什么都没说。
学府的规矩他背得出来:先签约,再修到炼气高阶,才有资格进内院。
他连约都签不下。
兽栏里那些幼兽是学府花本钱买回来的,签成了得照价买下。
他从来没问过价,因为契约不上。
床头那个瓷瓶,是上个月家里托人捎来的,一起捎来的还有半袋粗粮。
捎话的人说,药贵,别省着用。
白天顾承安那只靴子踩在牌子上,他心里头第一件事不是疼,是怕牌子被踩断。
踩断了,他还得去管事那里补一块,还得挨一顿盘问。
甲七院的弟子牌补过两回的,就他一个。
那老执事劝过他,说签不下就别耗了,去兽市上替人看兽喂兽,一年下来也能混口饱饭,强过在这儿年年试下去。
他没应。
那条路稳当,他知道。他就是不肯。
他最恨的其实是自己。
恨自己签不下妖兽,恨自己站在兽栏中间像一场笑话,恨自己挨了打,头一个念头是护住那块破牌子。
那三个人的脸他也记着。顾承安的扇子,韩烈的手,赵明远数数的那张嘴。
他想着想着,忽然发现后头没有下文。
他没本事把那三个人怎么样。他连让人正眼看一次的资格都没有。
要是有妖兽肯认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了回去。他试过。
明天早上,兽栏还是要开的。
他还是会去。
墙那边是内院的方向。
有引气的动静一下一下传过来,很匀,像是有人在按着节拍吐纳。
隔一阵,又有一头妖兽低低地叫一声,声音不大,听着稳当。
那边的灯还亮着。
屋里暗得只剩窗纸那一点灰白。
他攥着那块木牌,指节发白。
甲七院墙外,那条巷子早就空了。
袁洪在墙根下站着,从掌灯站到了夜深。
甲七院的院墙、侧门、巡夜的更次,它都记下了。
它往城当中看了一眼,云梁城那位返虚真君的气机还稳稳压着,一天下来没挪过地方。
它这一天在学府外头转了大半圈。
屋里这小子的事,它听明白了:签不下妖兽,借不来气,进不了内院,学府里也没一个人替他说话。
可这小子挨打的时候,从头到尾没喊一声。
在这方世界,它不能动手,也不能让人记住它这张脸。
袁洪把这一天的事又过了一遍,末了决定开一次口。
它要摸清这一方世界,就得有个能往人堆里走的由头。
一个签不下妖兽、在学府里没人搭理的学子,正好。
这样的人丢了,也没人去找。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打算就那么躺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小子,你想变强吗?”
他一下子坐直了。
那声音不远不近,就在耳边,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的。
屋里没点灯,四面都是黑的。门栓插着,窗纸破着,风还在往里钻。
他转过头,看了一圈。
没有第二个人。
“谁?”
他开口问了,嗓子有点哑。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
他等了一阵,又把屋里看了一遍。桌子底下,床底下,房梁上。
这间屋就那么大,藏不住人。
他下了床,摸黑走到门口,一只手按在门栓上。
他站了一会儿,手还按在门栓上。
外头只有风声。
他把手收回来,又坐回床沿。
他抬起手,在耳朵上摸了一把。
白天挨的那几下里,有一记落在耳后,现在还肿着。
大概是耳朵里嗡嗡的,听岔了。
他这么想着,肩膀慢慢塌下去。
可那句话不像听岔的。听岔的没有这么清楚。
他坐在那儿,问了自己一句:要真是有人问呢?
问完,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外头响起脚步声,一盏灯从窗纸上扫过去。
脚步在他门口停住了。
门框被敲了两下。
“还没睡?”是巡夜教习的声音。
他把牌子攥住,压着嗓子应了一声:“是睡了。”
门外那人没多问,也没推门,脚步声顺着廊子走了过去。
灯影从窗纸上撤走,屋里重新黑下来。
他坐着,手指头压在那块木牌上。
那句话还在屋里,一个字都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