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忠义堂,今日格外热闹。不是聚义分金,也不是发兵点将,而是卢俊义主持的“山寨营生季度汇报会”。这主意也是周乾撺掇的,美其名曰“财务公开,透明管理”。
堂中设了长条案,摆着账册、盐块、酒坛样品。卢俊义一身常服,立于案前,左右是裴宣(会计)、金大坚(估价)、蒋敬(神算子)。各营头领,大小管事,济济一堂,连许多闲散头领、好奇的喽啰都挤在门口窗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今日请诸位兄弟来,是将这三个月来,山寨各项新辟营生的收支情况,向大伙做个交代。”卢俊义声音清朗,穿透力十足,“首先是‘梁山货栈’。自九月在东、西两处要道设立,至十一月底,共收取往来商船‘护航抽成’,合银一万八千两,绢帛三百匹,各色货物折银约五千两。支出方面:货栈修缮、人员薪饷、船只损耗,共计银两千一百两。净利一万余两。此外,通过货栈收集南北往来消息一十七条,其中有用者九条,已呈报公明哥哥与军师。”
堂下一片低低的“嗡嗡”议论声。许多头领是第一次具体知道,这不起眼的“货栈”买卖,竟然这么赚钱!
“其次是盐田与酒坊。”卢俊义指向案上雪白的盐块和几坛贴着红纸的新酒,“东滩盐田十月出盐,至今产盐一千五百石,除山寨自用,已通过货栈售出八百石,得银四千两。西山酒坊出新酒两千坛,售出一千二百坛,得银三千六百两。两项去除物料、人工成本,净利约五千两。”
“好!”“乖乖,这么多!”台下惊叹声此起彼伏。以往梁山收入主要靠“买卖”(抢劫),收入不稳当,风险还大。如今这坐地收钱、自己动手的进项,竟也如此可观!
“再有便是‘功勋田’与‘抚恤账’。”卢俊义神色严肃起来,“按此前所议章程,首批核定有家小、有战功的兄弟共一百四十三人,已于西山南坡划分田亩,地契已发放到人。抚恤账目明细,由裴宣兄弟详列,稍后会张贴于堂外,诸位可自去查看。自抚恤章程设立以来,共支出抚恤银一千二百两,粮八十石,涉及阵亡兄弟家小二十七户,重伤残疾兄弟一十九人。”
堂内安静下来。那些有家室、有伤病的头目士卒,看着台上神情肃穆的卢俊义,眼神复杂。以往在梁山,死了残了,运气好得些烧埋钱,运气不好,也就那么回事。如今白纸黑字,有田有粮,心里头那份踏实,难以言说。
宋江坐在上首虎皮交椅,面带微笑,不时点头。吴用轻摇羽扇,目光在账册与台下众人表情间移动,看不出太多情绪。
“综上,”卢俊义总结道,“三个月来,新辟营生净利约两万两,已全部入库。旧有‘买卖’所得另计。这些银钱,将用于:一,继续扩大盐田、酒坊;二,采购过冬棉衣、修缮营房;三,补充军械马匹;四,充盈抚恤基金。具体用度细目,稍后也会一并张贴。”
汇报结束,堂中响起挺热烈的掌声。不少头领看向卢俊义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敬佩其武艺,更多了层依赖与信任——跟着卢员外,有肉吃,有钱分,有保障!
宋江起身,朗声笑道:“员外大才,诸位兄弟辛苦!梁山有今日这般新气象,皆赖众兄弟同心戮力!今日当浮一大白!我已吩咐备下酒肉,稍后同庆!”
气氛达到高潮。趁这机会,周乾悄悄蹭到前面,对卢俊义使了个眼色。卢俊义会意,轻咳一声,待众人安静些,道:“诸位兄弟,今日高兴,正好周先生有些话,想与大家聊聊。周先生虽被称作‘儿歌军师’,然其见识,常有独到之处,或可开阔我等眼界。”
众人发出善意的哄笑,目光齐刷刷聚焦到周乾身上。
周乾也不怯场,走到前面,先对宋江、吴用拱拱手,又对众人团团一揖,笑道:“诸位哥哥,小弟这‘儿歌军师’的诨号,怕是摘不掉了。今日不说儿歌,说说小弟平日吃饱了撑的、胡思乱想的一些事,或许荒谬,大家伙儿姑妄听之。”
他顿了顿,收敛笑容:“咱们在梁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看似逍遥快活。可放眼瞧瞧这天底下,却不太平。咱们南边,方腊作乱,官兵剿杀,血流成河。西边,西夏人也时不时蹦跶两下。但这些,或许还不是最要紧的。”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最要紧的,是北边!金人!”
堂中一静。金人,对于大部分出身山东、河北的梁山好汉来说,是个挺遥远却又凶名在外的名字。
“小弟曾听往来商旅、还有从北边逃难过来的百姓说过,”周乾语气变得沉重,“那金人起于白山黑水,悍勇得不像话,灭掉偌大个辽国,只用了十几年工夫。如今对咱们大宋,早已是虎视眈眈。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弓马娴熟,更可怕的是……”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他们攻城掠地,往往……屠城。”
“屠城”二字,像盆冰水,让堂中的温度骤降。
“老弱妇孺,概不放过。男子为奴,女子……沦为玩物。城池焚毁,尸骸塞路。”周乾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若有一日,金人铁蹄南下,突破边关,咱们这山东地界,能幸免吗?咱们的父老乡亲,妻子儿女,又当如何?”
李逵瞪起牛眼:“他们敢来!俺铁牛一斧一个,全劈了做肥料!”
“铁牛哥哥勇猛!”周乾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可金人不是一两个,是成千上万!是举族之兵!咱们梁山再能打,能挡得住倾国之兵吗?”
众人默然。连李逵也挠挠头,不吭声了。
“所以,小弟常想,”周乾话锋又一转,“咱们在梁山,练就一身本事,攒下这些家当,难道就只为等朝廷招安,或者在这水泊里逍遥一世?如今外有强虏虎视眈眈,内有奸臣祸国殃民。咱们这点力量,或许改变不了天下,但能不能……在乱世里,多护住一些人?多保存一分中原的血性与元气?”
他看向宋江,又看向卢俊义,最后看向所有人:“练兵,不只为打家劫舍,更为有朝一日,寇可往,我亦可往!挣钱,不只为享乐,更为让跟着咱们的兄弟、让依附咱们的百姓,在这世道里,能活得稍微像个人样!聚义,聚的不仅是酒肉之义,更是同舟共济、保境安民之义!若真有国难当头那一天,咱们梁山好汉,是缩头避战,还是挺身而出?”
这番话,比刚才的财务汇报更震撼人心。许多头领陷入沉思。林冲握紧了拳,关胜长叹一声,呼延灼低头不语。连阮小七也收起了嬉笑。
宋江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吴用低声道:“周先生心忧天下,实属难得。只是……眼下说这些,是否太早了些?”
吴用羽扇轻摇,淡淡道:“有备无患,说说也无妨。只是……员外与周先生,似乎对招安之事,并不如何急切啊。”
堂下,卢俊义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有力:“周先生所言,是远虑。眼下咱们要做的,便是脚踏实地,让梁山更强,让兄弟们过得更好。唯有自身硬,方能谈其他。来,诸位,共饮此杯,愿我梁山,基业长青!”
“愿梁山基业长青!”众人举杯呼应,只是那杯酒下肚,各人心中滋味,已是大不相同。
散会后,宋江独留吴用。
“军师,今日你也见了。”宋江在堂中踱着步,“员外整军经武,开源理财,深得人心。周先生更是……视野开阔,心气颇高。他们所言所为,固然于山寨有益,然与咱们‘只反贪官,不反皇帝,专等招安’的方略,怕是渐行渐远啊。”
吴用沉吟道:“兄长所虑极是。卢员外声望日隆,周乾奇计迭出,更兼常与林冲、关胜等实力派头领亲近。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且他们今日所言抗金,虽是大义凛然,却也极易煽动人心,偏离咱们招安的正途。”
“晁天王遗命,始终是柄悬着的剑。”宋江叹气,“如今史文恭在外头不停挑衅,专指卢员外。若他日真的出兵,卢员外阵前建功,甚至……擒了史文恭……这梁山,到时该听谁的?”
吴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兄长勿忧。史文恭是疥癣之疾,亦是试金石。如何用,何时用,主动权在咱们手中。眼下,还需借重员外之能。只是,有些人事,该动一动了。”
两人声音压低,细细商议起来。窗外,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着忠义堂厚重的窗棂,发出“簌簌”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