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忠义堂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可气氛比外头呜咽的北风还冷。段景住丢马的事儿,像一瓢冰水泼进滚油锅,炸是炸了,可奇怪的是,炸归炸,堂上真正跳着脚骂娘、喊打喊杀的,却没几个。
李逵倒是嚷嚷得凶,唾沫星子能喷到房梁上:“打!必须打!不把曾头市那帮撮鸟剁成肉酱,包成饺子,俺‘黑旋风’三个字倒过来写!”
可喊完,他下意识先瞟了一眼上首的宋江,又瞄了一眼旁边的卢俊义,然后才去瞅吴用。这细微的眼神流转,没逃过周乾的眼睛。堂上其他头领,刘唐、三阮、穆弘这些平日的火爆脾气,今日反倒收敛了些,叫嚣归叫嚣,声音里总缺了点往日那种不管不顾的蛮横劲儿。
有意思。周乾低头抿了口已经温吞的茶。晁盖的仇,丢马的脸,两件大事叠一块,本该是梁山最硬气、最不容置疑的出兵理由。可眼下这气氛,微妙得很。他看向上首的宋江,这位“孝义黑三郎”此刻眉头锁成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一副忧心忡忡、深谋远虑的架势。吴用呢,羽扇摇得不疾不徐,眼神在堂下众人脸上慢悠悠地逡巡,像在估量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打,自然要打。”宋江终于开口,声音沉痛,“曾头市辱我梁山,劫我马匹,此仇不报,我宋江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去见晁天王在天之灵!”他顿了顿,话锋却转了,“然则,军师,曾头市墙高壕深,史文恭、苏定勇冠三军,曾家五虎亦非庸手。此战关乎梁山存续荣辱,更关乎为晁天王雪恨,需得……慎之又慎。”
吴用接话,依旧是慢条斯理:“兄长所言极是。曾头市乃劲敌,不可力敌,只可智取。强攻徒耗兵力,智者不为。小弟以为,当分兵而进,正奇相合,疲敌扰敌,伺机破之。”他目光转向卢俊义,微微一笑,“卢员外武艺超群,威震河北,更是史文恭点名道姓羞辱之人。若由员外亲率一支精兵,从正面佯攻,吸引曾头市主力注意,当可收牵制之效。此乃重任,非员外不能当。”
来了。周乾心里冷笑。佯攻?说得轻巧。正面吸引敌军主力,承受最大压力,消耗最大,功劳最虚,风险最高。赢了,是“牵制有功”,输了,损兵折将的锅得背实。这“重任”甩得,漂亮。
堂中不少人神色微动,目光在卢俊义和宋江之间游移。
卢俊义面色平静如水,出列抱拳:“公明哥哥,军师,俊义蒙山寨收录,无以为报。今番曾头市辱我山寨,害我弟兄,此战义不容辞。俊义愿率本部人马,并请林冲、关胜、呼延灼、徐宁几位兄弟相助,担此正面之任。必竭力周旋,不负所托。”
他不仅接了,还主动点将要了林冲、关胜这几块最难啃的硬骨头。这姿态,坦荡得近乎无畏。林冲、关胜几人对视一眼,皆微微颔首。
宋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与担忧:“员外忠勇,实乃梁山之福!只是……正面佯攻,凶险异常,员外务必珍重!”他随即点将,“秦明、花荣、李逵、刘唐、穆弘、杜迁、宋万、郑天寿、石勇,你等各率本部,以为两翼策应,随时听候调遣,支援员外。我自与军师、吕方、郭盛、孔明、孔亮等坐镇中军,总揽全局。水军头领并其余兄弟,严守山寨,以防不测。”
分派完毕。卢俊义得了“主攻(佯)”的位置和几个最强战力;宋江嫡系的秦明、花荣、李逵等作为“策应”,位置灵活;宋江自领中军,掌控全局。面子里子,风险功劳,分得清清楚楚。
“小弟也愿随员外同行。”周乾起身,走到堂中,“虽不擅刀兵,或可出些歪主意,添些乱子。”
堂中响起几声轻笑,气氛稍松。“儿歌军师”要上阵,不知这次是“数鸭子”还是“拔萝卜”,或者又有新花样。
宋江笑道:“有周先生奇术相助,必能如虎添翼!只是战场凶险,先生定要紧随员外,切勿涉险。”
“谢哥哥关怀。”
散会后,卢俊义住处。
林冲、关胜、呼延灼、徐宁、周乾、燕青围坐。
“员外,”林冲沉吟道,“今日堂上,公明哥哥与军师的分派……似是而非。名为佯攻牵制,实则将我部置于最险之地。曾头市若识破是佯攻,主力未必尽出;若当真以为主攻,则我部压力巨大。胜,功在策应奇兵;败,过在我等。”
关胜冷笑:“驱虎吞狼,坐收渔利。自古皆然。只是这‘虎’,未必甘心被驱。”
卢俊义平静道:“我知其意。然此战,于公于私,都避无可避。晁天王之仇,山寨之辱,皆系于此。至于功劳……”他摇摇头,“但求问心无愧,击破曾头市,擒杀史文恭,以告慰晁天王。余者,非我所虑。”
呼延灼拍案:“员外豁达!然则如何打法?真个老实佯攻,消耗实力?”
周乾插话:“佯攻也得有佯攻的章法。咱们可以把它打成‘真·佯攻’。”
“何谓‘真·佯攻’?”徐宁问。
“就是打得特别像主攻,逼得曾头市不得不把主力调到咱们这边来。”周乾比划着,“声势要大,攻势要猛,但核心是保存自己,消耗敌人。咱们马军强,就利用机动性,不断袭扰、疲敌、耗敌,制造恐慌。史文恭不是狂吗?就想办法激他出来。等他沉不住气,或者露出破绽……”
卢俊义点头:“周先生所言,甚合我意。林教头、关将军,你二人率马军为两翼,游弋袭扰,专攻其薄弱环节,焚其粮草,断其哨探。呼延将军、徐将军随我中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周先生与燕青随我左右,随机应变。曾头市内部,史文恭与曾家,苏定与庞毅(若有),未必铁板一块。可设法探之。”
“离间?”关胜捻须。
“或许有机会。”卢俊义道,“然首要仍是战阵取胜。三日后,发兵曾头市!”
与此同时,宋江书房。
“兄长可放心了?”吴用轻摇羽扇。
宋江踱步:“卢俊义应得爽快,林冲、关胜也无异议。只是……我观其神色,平静过甚。恐其心中另有计较。”
“有计较又如何?”吴用淡然,“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他既领了正面佯攻之任,便是众矢之的。史文恭恨他入骨,必以主力迎击。两虎相争,无论孰胜孰败,必有一伤,或两败俱伤。届时,秦明、花荣所部奇兵突出,或可收全功。即便卢俊义真能擒下史文恭……战场混乱,功劳归属,首级谁献,其中可操作处甚多。”
“军师深谋远虑。”宋江颔首,又叹,“只是如此一来,恐寒了部分兄弟之心。”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吴用目光幽深,“待破了曾头市,大仇得报,再行封赏安抚,人心自定。眼下,需防着那位‘儿歌军师’又出什么变数。他那手段,防不胜防。”
“塞耳亦无效?”
“上次是塞耳,下次呢?此人奇术,似不全在声音,亦与目光、心神有关,难以常理度之。不过,”吴用微微一笑,“我已命人暗中打探,周乾此术似乎有距离限制,且对心志坚毅、内力深厚者,影响时间较短。史文恭并非庸手,或可抵挡。再者,战场嘈杂混乱,他未必能从容施法。”
两人低声商议,窗外天色渐暗。梁山泊上空,阴云积聚,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