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得胜的锣鼓敲得山响，凯旋的队伍排出十里长。卢俊义骑在照夜玉狮子上，马后头跟着五花大绑、神情灰败的史文恭，再后头是垂头丧气的庞毅、苏定，以及一长溜满载着金银细软、粮草军械的大车。梁山泊的旗号在春风里猎猎作响，沿途山寨的喽啰们踮脚伸脖，看英雄似的眼神能冒出火来。
“瞧见没？那就是卢员外！生擒史文恭的那位！”
“乖乖，史文恭就长这样？看着也不像三头六臂啊。”
“后头那黑大个是谁？”
“庞毅呗，凌州来的，听说让关将军一刀背拍下马的……”
“还得是咱周先生！你听说了没，曾头市城墙上的守军，临了还在那儿集体晃悠着唱‘两只老虎’呢！”
“哈哈哈哈！儿歌军师，名不虚传！”
议论声嗡嗡地跟着队伍走。周乾骑马走在卢俊义侧后方，听着这些议论，脸皮有点发烫。这诨号算是彻底坐实了。他瞄了一眼前面卢俊义挺拔的背影，心里琢磨：老卢这会儿，心里怕是没那么轻松。
离梁山还有二十里，水泊边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宋江领着留守的众头领，亲自迎出寨来。好家伙，那阵仗——旌旗招展，鼓乐齐鸣，不知道的还以为迎接哪个得胜还朝的王爷。
“员外！辛苦！辛苦！”宋江抢步上前，一把抓住刚下马的卢俊义的手，握得紧紧的，眼圈说红就红，“为兄在寨中，日日悬心，夜夜祷祝！今见贤弟得胜归来，生擒元凶，为晁天王报此大仇，我……我心甚慰！我梁山有此栋梁，何愁大业不成！”说着，竟真挤下两滴泪，情真意切。
卢俊义连忙躬身：“全赖哥哥洪福，军师妙算，众兄弟用命，更有周先生奇术相助，俊义何功之有？哥哥如此厚待，折煞小弟了。”姿态放得极低。
“哎！莫要过谦！”宋江搀起他，又看向周乾，笑容满面，“周先生！此番又立奇功！‘儿歌破坚城，童谣镇千军’，先生之名，如今河北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真乃我梁山瑰宝！”
周乾心里吐槽：这高帽戴的……面上只得连连摆手：“公明哥哥谬赞，雕虫小技，运气，纯属运气。”
吴用摇着羽扇，在旁边笑眯眯补了一句：“运，亦是实力。先生过谦了。”眼神在周乾脸上打了个转，意味不明。
接着便是盛大的凯旋仪式，献俘，祭奠晁盖英灵。史文恭被押到晁盖灵位前，自然少不了一番唾骂，但这厮倒也硬气，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只拿眼睛死死瞪着卢俊义和周乾。宋江下令，先将史文恭、庞毅、苏定押入死牢，严加看管，择日公开处置，以慰晁天王在天之灵。
当晚，忠义堂摆下前所未有的庆功大宴。大碗酒，大块肉，成坛的美酒从库房里搬出来，香气混着喧闹，几乎要把房顶掀开。打了胜仗，又有这么多缴获，人人放开肚皮，个个笑逐颜开。
李逵早就喝得脸红脖子粗，光着膀子，拎着个酒坛子满场乱窜，逮着谁跟谁碰碗。“喝！都他娘给俺喝！今日痛快！卢员外，俺铁牛敬你！是条好汉！”他咣当跟卢俊义干了一碗，酒水洒了半边身子，又晃到周乾面前，“周……周小先生！嘿嘿，你那‘两只老虎’……嗝……真带劲！下回教教俺，俺也去吓唬吓唬那些鸟官！”
周乾哭笑不得，敷衍着喝了一口。他酒量一般，不敢多喝，主要任务是观察。宋江作为寨主，自然是宴席的中心，挨桌敬酒，谈笑风生，对卢俊义更是格外亲热，勾肩搭背，兄弟长兄弟短，赏赐的话说了一箩筐。吴用则像个高明的场控，摇着羽扇，这里说笑几句，那里点拨气氛，眼神却像安装了雷达，不动声色扫过全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到了最酣处。不少人已经东倒西歪，舌头打结。李逵更是醉得差不多了，抱着个空酒坛子，坐在门槛上，眯着眼，嘴里嘟嘟囔囔。
就在这喧闹的顶峰，李逵忽然把酒坛子往地上一墩，发出“咚”一声闷响。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瞪着有些发直的眼睛，环视一圈，大着舌头，声音洪亮地喊道：“都……都静一静！听俺铁牛说一句！”
堂内稍微安静了些，大家都笑着看这黑厮又要发什么酒疯。
李逵挠挠头，似乎在想词，然后猛地一拍大腿：“俺想起来了！晁……晁天王！晁天王走的时候，是不是说过……说过啥来着？”他努力回忆，旁边刘唐扯他袖子，低声道：“铁牛，你醉了，少说两句。”
“没醉！”李逵甩开他，忽然福至心灵，高声叫道：“对了！晁天王说……说‘哪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是不是这么说的？！”
话音落地，如同一声惊雷，在喧闹的余音中炸开。忠义堂内，瞬间变得落针可闻。所有欢声笑语、碰杯嚼肉的声音，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投向了宴席上首的宋江，以及他身旁的卢俊义。
宋江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刹那，随即化作更深的感慨与痛惜，他放下酒杯，望向晁盖的灵位方向，长叹一声：“晁盖哥哥……确有此言。此乃哥哥临终遗命，激励我等报仇之心，忠义堂前，众兄弟皆可为证。”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追思。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卢俊义。
卢俊义在听到李逵那句话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此刻见宋江看来，他毫不犹豫地推开椅子，起身，离席，走到大堂中央，先是对着晁盖灵位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行了三拜大礼。礼毕，他转身，面对宋江，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清晰、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
“公明哥哥在上！晁天王遗言，乃是为激励众兄弟同仇敌忾，誓报血仇，非为择立寨主！俊义上山以来，蒙哥哥不弃，待如手足，信重有加，委以重任，此恩天高地厚！今日侥幸擒得史文恭，乃是赖哥哥运筹帷幄，吴用军师神机妙算，林冲、关胜等众兄弟浴血奋战，更有周先生以奇术相助，方得成功！此乃梁山上下同心之果，绝非俊义一人之功！梁山泊不可一日无主，而能统率群雄、义薄云天、众望所归者，唯公明哥哥一人而已！若因俊义些许微功，便妄提遗命，动摇山寨根本，俊义万死难赎其咎！俊义在此立誓，此生追随哥哥，肝脑涂地，绝无二心！哥哥若再提相让之事，便是视俊义为不忠不义之徒，俊义唯有自刎于此，以死明志！”
说罢，竟真的去摸腰间佩剑（赴宴未着甲，佩的是装饰性较强的短剑）。他动作不快，但神色决绝。
“员外不可！”
“万万不可！”
林冲、关胜、周乾等人离得近，慌忙上前阻拦。林冲一把按住卢俊义的手，关胜急道：“员外何至如此！公明哥哥岂是此意？”
宋江更是“大惊失色”，从座位上“霍”地站起，几乎是扑过来，双手死死抓住卢俊义的手臂，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哽咽：“贤弟！贤弟这是要剜我的心啊！你我兄弟，肝胆相照，何出此决绝之言？快将剑收起！快快收起！”
卢俊义“挣扎”两下，见“挣脱”不得，又见众人苦劝，这才“颓然”松手，但依旧跪地不起，垂首道：“俊义一片赤诚，天日可鉴！只求哥哥明白俊义之心，万万不可再提让位之言，否则俊义无颜再立于梁山！”
吴用适时地站起身，羽扇轻摇，慨然道：“二位哥哥真乃义气干云，古之羊左、管鲍不过如此！晁天王遗命，是为报仇，今大仇已报，天王英灵欣慰。宋公明哥哥仁德布于四海，义气贯于梁山，寨主之位，名正言顺，众心所向，岂可因一时激言而轻动？卢员外赤胆忠心，功高不居，实乃我梁山楷模，众兄弟更当敬重学习！从今往后，谁再妄提晁天王遗命以乱山寨者，便是离间我兄弟之情，坏我梁山根基，当依山寨铁律，严惩不贷！”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宋江地位的合法性不可动摇，又把卢俊义高高捧起，定性为“楷模”，顺便把“遗命”话题彻底焊死。谁再提，就是跟整个梁山过不去。
众头领见状，不管心里如何想，此刻纷纷出声附和。
“军师所言极是！”
“公明哥哥便是梁山之主！”
“卢员外忠心，我等佩服！”
“今日大喜，莫谈这些，喝酒！喝酒！”
气氛重新活络，但微妙的变化已然发生。不少人再看卢俊义的眼神，除了敬佩，更多了几分复杂。再看宋江，那寨主的权威，经过这一番“推让”与“效忠”的表演，似乎更添了几分“众望所归”的光环。
宋江亲手搀扶起卢俊义，执其手，动情道：“得兄弟如此，宋江此生无憾！贤弟大才，功勋卓著，若不加褒赏，何以服众？自今日起，贤弟便是我梁山泊副寨主，总领全山寨马、步、水三军事务，位在众兄弟之上，与我同掌山寨！凡山寨兄弟，见员外如见我宋江，若有怠慢，决不轻饶！”
副寨主！总领全军！这赏赐，不可谓不重。卢俊义似乎还想推辞，宋江执意不许，只得“无奈”领受。接着，宋江又对周乾及一众有功将领大加封赏，金银绸缎，良马宝刀，流水般赏下去。尤其是周乾，得了个“神机军师”的虚衔（与吴用“智多星”并列），赏赐尤其丰厚，还特意嘱咐，山寨库藏书籍、器物，周先生可随意取用研究。
宴席继续，似乎比之前更加热烈。但有心人都能品出，那酒肉香气里，混进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夜深宴散。宋江回到后室，脸上醉意与激动潮水般退去。吴用跟进，掩上门。
“兄长今日，应对得宜。”吴用低声道，“卢俊义当众立誓，众目睽睽，其至少在明面上，已自绝于寨主之位。其副寨主之职，位高权重，亦是安其心，亦是束其手脚。日后凡有军事决策，他首当其冲，若有差池，其责难逃。”
宋江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话虽如此，然其势已成。林冲、关胜、呼延灼、徐宁，乃至鲁智深、武松，皆与之交厚。更有那周乾，奇术迭出，难以揣度。今日李逵那厮……当真只是醉后胡言？”
吴用目光微闪：“铁牛性子粗直，易为人利用。然今日之后，此事已尘埃落定。当务之急，是下一步。曾头市已平，梁山声势如日中天。下一步，该是考虑众兄弟的前程了。”
宋江会意：“招安？”
“正是。”吴用颔首，“此事，可交由小弟暗中操持，先探朝廷口风。同时，亦可观卢员外、周先生，乃至林冲、关胜等人之心。是愿与众兄弟同受招安，博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还是……另有他想。”
宋江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便依军师。只是需万分谨慎，时机未到，不可泄露风声。”
“小弟明白。”
另一边，卢俊义住处。
周乾揉着喝得发晕的脑袋，对卢俊义道：“员外，今日这场戏……够足。您那自刎，把我吓一跳。”
卢俊义卸了外袍，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淡淡倦意：“不如此，不足以表心迹，堵众口。公明哥哥要的，便是一个绝对的态度。我给了。”他顿了顿，“只是这副寨主，不好当。总领全军，看似大权在握，实则……”
“靶子更大了，活儿更多了，出了岔子，锅也更沉了。”周乾接口，叹了口气，“而且，我估摸着，很快就会有‘辅助’您的人手安排下来，帮您‘分担’军务。”
卢俊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另外，”周乾压低声音，“我回来路上，听时迁嘀咕，好像公明哥哥和军师，已经在暗中打听门路，似乎……是想走走招安的路子。”
卢俊义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招安……迟早的事。只是不知，他们想要个怎样的招安，朝廷又会开出怎样的价码。我等手上沾的血，背的案，又岂是一纸赦书能轻易抹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周乾也头疼，“眼下好歹算是站稳了。员外您现在是梁山‘二当家’，我呢，混了个‘神机军师’的招牌，虽然听起来像街边算命的……接下来，估计得消停一阵，消化战果，顺便看看风向。”
两人对坐，喝着醒酒茶，望着窗外梁山泊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