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拼凑的水陆大军,磨磨蹭蹭,总算挪到了梁山泊的外围。水面上,那几艘模样古怪的“大海鳅”被一大堆杂七杂八的船簇拥着,活像几头笨拙的巨鲸领着一群杂鱼,桨啊橹啊摇得水花乱溅,旗号打得乱七八糟,慢慢吞吞驶进水道港汊。陆地上,十路节度使的兵马分成好几股,沿着湖岸和官道齐头并进,盔甲在秋日头底下反着凌乱的光,队伍拉得老长,各军之间空隙大得能跑马,透着一股子“咱虽然一块来,但可不是一伙”的疏远劲儿。
梁山这边,早就门儿清了。探子像水银泻地,把官军的一举一动实时传回。卢俊义坐镇中军,沙盘上代表官军的蓝色小旗,随着一个个探报不断微调着位置。
“高俅用兵,果然不出所料,贪大求全,漏洞百出。”卢俊义指着沙盘上代表官军水陆两路的标记,“水师想找咱们主力决战,却连咱们水寨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瞎闯。陆上十节度,韩存保自恃勇猛,冲在最前头;项元镇、杨温他们拖在侧后头,观望迟疑。他们各部之间的空当,大得能走车了。”
吴用羽扇轻摇:“骄兵、疑兵、散兵,这三样他占全了,高俅真是给咱们送了一份大礼。员外,这头一阵,怎么接?”
卢俊义沉吟片刻,目光锐利:“高俅急着立功,必定催促进兵。我可以先敲掉他一路最骄狂的兵,灭了他的气焰,也让他们内部更加猜疑。传令:林冲、徐宁,率领马步军五千,在金沙滩以北二十里的野猪林丘陵设伏,多插旌旗,多备鼓角,做出主力迎击韩存保的架势。关胜、呼延灼,率精骑三千藏在侧翼的矮树林里,等韩存保跟林冲接上火,从他侧后突然杀出,不求全歼,只求打垮他的前锋,能捉能杀他几个悍将,逼他后退。水军方面,阮小二、阮小五,率快船几十只,多带火箭、硫磺,骚扰他水师的侧翼和后队辎重船,放火烧船,制造混乱,让他水陆不能相顾。记住,打一下就撤,不许恋战。”
“得令!”众将领命而去。
周乾补充道:“员外,咱们那‘谣言’和‘离间礼’,是不是也该趁热送上了?韩存保脾气暴,如果前锋吃了亏,又听到些风言风语,怕是对高俅和其他节度使更加不满。”
“先生说得对。”卢俊义点头,“就请先生和戴院长安排,务必让该听到的人,‘恰好’听到。”
金沙滩以北二十里,野猪林。这地方丘陵起伏,树木稀疏,一条官道弯弯曲曲从中间穿过。
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一马当先。他身高八尺,面如重枣,一部钢髯,手里攥着杆丈八蛇矛,骑匹黄骠马,确是威风凛凛。身后五千边军精锐,多是跟他在雁门关外和辽人真刀真枪拼杀过的老卒,杀气腾腾。他本来就瞧不上高俅,更不耐烦跟其他节度使磨蹭,得了“遇贼就杀”的命令,径直加快速度,把大队甩在了后头。
“节度,前面林子有点密,小心有埋伏。”副将提醒。
韩存保冷笑:“埋伏?区区草寇,就算有埋伏,又能拿我怎么样?我手下这些儿郎,是童贯手下那些软脚虾能比的?加快速度,遇到贼寇就杀,正好砍些贼头,让高太尉和后头那些慢郎中瞧瞧,什么才叫打仗!”
话音还没落,前方丘陵后面忽然鼓声大作,旌旗竖起,一彪人马转出来,拦住去路。当先一将,豹头环眼,燕颌虎须,手持丈八蛇矛,正是豹子头林冲。另一将白净面皮,三绺掩口髯,手持钩镰枪,乃是金枪手徐宁。
“梁山草寇,竟敢拦路!”韩存保大喝,“来将通名,本帅矛下不杀无名之鬼!”
林冲挺矛立马,声音冰冷:“梁山豹子头林冲,特来取你项上人头,祭我亡妻在天之灵!”他虽然不知道逼死妻子的直接主使是陆谦和高衙内,但高俅是罪魁祸首,韩存保既是高俅手下大将,这恨自然就烧到了他身上。
“大言不惭!”韩存保大怒,挺矛直取林冲。两人用的都是丈八蛇矛,顿时斗在一处。矛影翻飞,金属碰撞声刺耳,一时难分高下。两边兵马也呐喊上前,混战起来。韩存保的边军果然悍勇,但梁山军早有准备,阵型严密,钩镰枪专钩马腿,一时也杀得难解难分。
斗了约莫三十回合,韩存保见不能速胜,焦躁起来,猛攻几矛,逼退林冲半步,正想喝令全军压上。忽然听到侧后方杀声震天,一彪铁骑如狂风般卷来,当先一员大将,面如重枣,凤眼蚕眉,手提青龙偃月刀,正是大刀关胜!另一将手持双鞭,虎目圆睁,乃是双鞭呼延灼。
“韩存保!纳命来!”关胜声如洪钟,直冲韩存保中军。
韩存保大惊,急令后军转身迎敌。但关胜、呼延灼来势太猛,又是生力军,瞬间把韩存保后军冲得七零八落。韩存保腹背受敌,阵脚大乱。他奋力格开关胜一刀,又躲过呼延灼一鞭,心知中计,再看自己前锋跟林冲部缠斗,后军被冲散,败象已露。
“撤!向北撤退,跟项节度会合!”韩存保当机立断,虚晃一矛,拔马就走。主将一退,本就混乱的边军顿时溃散,丢盔弃甲,跟着向北逃去。林冲、关胜挥军掩杀一阵,抓了些俘虏,缴了些军械,见好就收,也不深追,迅速脱离战场,消失在丘陵后面。
韩存保败退十几里,才遇到闻讯赶来接应的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项元镇见韩存保盔歪甲斜,人马狼狈,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走得慢,嘴上却道:“韩节度怎地如此狼狈?莫非遇上了梁山主力?”
韩存保又羞又怒,喘着粗气道:“贼寇狡猾,预设埋伏,还有援兵突袭!非战之罪!”他绝口不提自己冒进,反而怀疑道:“我进兵的路线,贼寇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项元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韩节度多虑了,定是贼寇探子厉害。咱们还该合兵一处,小心为上。”
就在这时,几个散落的败兵逃回来,面带惊恐,窃窃私语。隐约有“听说项节度早就知道有埋伏”、“韩节度被当枪使了”之类的话飘进韩存保耳朵里。韩存保脸色顿时更加难看,看向项元镇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怒意。这正是戴宗派人散播的“谣言”开始发作了。
差不多同时,梁山快船对官军水师的袭扰也得了手。阮小二、阮小五靠着对水道的熟悉,趁着黄昏起雾,偷袭了官军一支运粮的后队船队。火箭如雨,硫磺引发大火,好几条粮船和护送的杂船烧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水师慌忙救火、反击,可因为船只杂乱、指挥不灵,被梁山快船轻易脱身。高俅在座舰上望见后方火起,又听说陆上韩存保败退,气得暴跳如雷,连砍了两个“作战不力”的杂牌水军指挥,心里对这支拼凑水师靠不靠得住,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头一仗就吃瘪,韩存保损兵折将,水师挨了揍,谣言四起。高俅那“泰山压顶”的架势,还没真压到梁山头上,自己就先晃了三晃。十节度使之间原本就脆弱的交情,经此一事,猜忌的裂缝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