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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很烦。
坐在济州行辕那张宽大的虎皮交椅上，面前摊着刚送来的败报和各地催粮催饷的文书，他觉得脑仁一阵阵发胀，突突地跳。窗户外头秋阳正好，可落在他眼里，却显得那么刺眼，那么……嘲讽。
韩存保败了。虽说折损不大，可败了就是败了。那黑脸莽夫回来时，看自己的眼神像刀子，话里话外都在埋怨军情不明、友军看热闹。项元镇、杨温那几个老滑头，更是把“谨慎”俩字挂在嘴边，大军一天挪不了三十里，比乌龟爬快不了多少。水师那边更糟，被烧了几条粮船，就吓得缩在港口不敢往里走，那几艘费了牛劲搞出来的“大海鳅”，在港汊里笨拙地转个向都费劲，别说剿贼了。
“废物！一群废物！”高俅咬着后槽牙低声咒骂，抓起案上一个玉石镇纸，想摔，又硬生生忍住。这是御赐的，摔不得。他烦躁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地毯的厅堂里来回踱步，金甲早就卸了，只穿着常服，可还是觉得胸口发闷，像堵了团湿棉花。
谋士闻焕章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尉息怒。韩节度虽小有挫折，可主力未伤。贼寇狡诈，头一阵不过是想挫咱们的锐气。太尉手握雄兵，只要稳扎稳打，调度得宜，贼寇那些鬼蜮伎俩，总有使完的时候。”
“稳扎稳打？”高俅猛地转身，脸上肌肉抽动，“童贯那老货就是太‘稳’了，才一败涂地！本太尉要是也磨磨蹭蹭，朝廷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陛下……陛下还会信重我吗？”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童贯倒了，他好不容易抓住这机会，要是不能速胜，甚至也栽了跟头，那后果……他不敢细想。
闻焕章心里叹气，知道高俅已经被“速胜立功”和“怕步童贯后尘”这两种情绪死死缠住，劝是劝不住了，只能顺着说：“太尉所言极是。可贼寇占着水泊，地利太厚。强攻急切间恐怕难以奏效。或许可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嗯？”高俅停步，看向他。
“贼寇所依仗的，无非是水泊屏障和水军厉害。咱们大军在陆上压过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同时，可以秘密派遣一支精锐，多找几个熟悉地形的向导，从陆路隐秘的小道或者山径，迂回穿插，直扑他的山寨老巢！或许能收到奇效。就算不成，也能搅乱他的后方，让他首尾不能相顾。”闻焕章道。这其实是个险招，能不能成，全看梁山对小路的防备是不是真那么严，还得看这支奇兵够不够精锐、运气够不够好。
高俅眼睛一亮。这主意听起来不错，有“奇谋”的味道，要是成了，正是大功一件。“好！就依先生之言！这事必须绝对机密。你看，派谁去合适？”
闻焕章心里快速盘算。十节度使里，韩存保新败，而且桀骜不驯，不能用。项元镇贪生怕死，不能用。杨温老成持重，但未必肯干这玩命的活儿……“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手下多有荆湖一带的山地兵，惯于在崎岖地方行走。这人用兵谨慎，正合此任。可以命令他明面上依旧跟着大军行动，暗地里精选三五千悍卒，多带干粮短刀，由熟悉地形的当地人带路，趁夜脱离大队，从西山小道秘密摸进去。”
“杨温？”高俅想了想，杨温这人虽然滑头，但确实稳重，而且似乎对梁山没那么大仇怨（或者说没那么积极），派他去执行这种可能送死也可能立功的任务，倒也算人尽其用。“就让杨温去办！告诉他，要是成功了，本太尉保他加官三级！要是泄露了军机，或者磨磨蹭蹭不前，军法无情！”
命令很快秘密下达给杨温。杨温接到密令，看着上面“加官三级”的许诺和“军法无情”的威胁，脸上皱纹更深了。他久经官场，岂不知这是趟浑水？成了，功劳大半是高俅的；败了，或者被发现了，自己就是替罪羊。可军令如山，高俅正缺个立威的对象，他不敢不从。
“高俅啊高俅，你这是把老夫往火坑里推啊。”杨温长叹一声，只得召集麾下最信任的将领和一支善于山地行军的精锐，准备依计行事。但他留了个心眼，行军速度刻意放慢，多派探子，打定主意，稍有风吹草动，立刻撤回，绝不硬拼。功劳可以不要，老命和本钱得保住。
梁山，忠义堂。
韩存保败退的消息和官军水陆大军迟缓犹疑的动向，早就摆在卢俊义面前。时迁甚至还带来了一个模糊的消息：官军似乎在偷偷打听通往山寨后山的小路，尤其是西面人迹罕至的山区。
“高俅这是正面强攻碰了钉子，想玩阴的了。”周乾摸着下巴，“派奇兵绕后，直捣黄龙？这倒像是他会想的招数。不过，他手下那些节度使，谁愿意干这玩命的活儿？”
吴用羽扇轻摇：“十节度中，韩存保新败气沮，项元镇贪利惜身，唯有杨温用兵以稳著称，而且手下多山岳之兵。要是行此险着，高俅必选杨温。可依杨温的性情，必定不肯尽全力，更怕中埋伏损兵。这路奇兵，其实是疑兵，或者就是牵制。”
卢俊义点头：“军师所料不差。不管他是真奇兵还是假疑兵，西面山道不能不妨。刘唐、杜迁、宋万，你们三人率本部人马，再带上熟悉西山路径的弟兄，加强西面各处隘口、小路的巡查和暗哨。多设绊索、警铃、陷坑。不必硬挡，但需早早察觉他们的动向，及时点烽烟示警。要是他们真敢深入，就诱他们进险地，包围歼灭。”
“得令！”刘唐等人领命而去。
“高俅主力顿兵不前，士气已经泄了。”卢俊义目光投向沙盘上官军水陆大营的位置，“我应当再添一把火，让他们内部更乱，让高俅更急。水军继续以小股精锐袭扰，专挑他们各部结合部、补给线下手。陆上……可以派一员将领，前去挑战，指名道姓，最好能激得某个节度使出来单挑。要是能阵前斩了他一员将，敌军必然胆寒。”
“林某愿往！”林冲立刻抱拳。
“不，”卢俊义摆手，“林教头与高俅有深仇，你若出阵，高俅必定严令部将死战，或者使诡计。关将军，这回劳你出马。你是汉寿亭侯之后，威名素来响亮，可以指名挑战韩存保或者项元镇。说话不妨狂傲些，就说……久闻十节度大名，今日一见，不过是土鸡瓦狗，可敢与关某一战？”
关胜抚着长髯，凤眼微眯：“关某明白了。必定激那韩存保出来。”
周乾笑道：“关将军出马，肯定马到成功。另外，咱们给高俅准备的‘特别礼物’，也可以开始分批送上了。戴院长，那些模仿笔迹、印章的‘密信’，可以‘不小心’让高俅的巡逻队捡到一两封了。乐和兄弟，你编的讽刺高俅纸上谈兵、劳民伤财、不如童贯的小曲儿，也可以让咱们的‘说书先生’在敌营附近的市镇酒肆里唱起来了。”
戴宗、乐和笑着领命。
“还有，”周乾想起什么，“安道全先生那边新弄出的‘加强版安神散’……哦，就是让人闻了昏昏欲睡、精神恍惚的香料，想办法掺在给他们高级将领特供的酒水里。不用多，一点点，让他们议事时打不起精神，判断力下降就行。”
一条条或明或暗的计策安排下去。梁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静静趴在网中央，等着焦躁的猎物自己把破绽越露越多。
高俅在行辕里，对着地图苦苦思索破敌之策，却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人心、士气、乃至饮食起居的细微处，向他和他那支看着庞大、实则千疮百孔的军队，缓缓罩下。他只觉得自己诸事不顺，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看谁都像在敷衍他，听什么都像在嘲讽他。
真正的烦恼，才刚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