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的耐心,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被一点点磨光了。韩存保的败退像一记闷棍,打得他眼前发黑,更可气的是那些节度使们闪烁的眼神、迟缓的动作,还有营地里飘着的那些不三不四、讽刺他“用兵如神童贯第二”的流言蜚语。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不能再让贼寇这么嚣张下去了!”高俅在中军大帐召集众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水陆大军,休整得差不多了。明天,水师主力进击梁山泊深处,找他的水寨决战!陆上各军,齐头并进,压迫他的滩头阵地!本太尉要亲眼看着梁山贼窝,化成灰!”
他特意看了一眼垂头不语的韩存保,和眼观鼻、鼻观心的项元镇、杨温,心里冷哼一声,补充道:“这回进兵,有进无退!再有磨磨蹭蹭、作战不力的,别怪本太尉的军法不认人!”
军令如山,就算各怀心思,十路节度使也只好整顿兵马,准备厮杀。水面上,那几艘“大海鳅”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间,杂牌船只分列前后左右,勉强凑出个阵型,桨啊橹啊摇起来,朝着烟波浩渺的梁山泊深处驶去。陆地上,各军也拉开架势,沿着湖岸慢慢往前推,只是彼此间的距离,还是不近不远,透着股互相提防的劲儿。
梁山早就严阵以待。
水上,阮氏兄弟、张顺、张横、童威、童猛这些水军头领,各自带着几十条快船、“浪里钻”,像一群群灵巧的鱼,隐没在港汊、芦苇荡深处。他们没有聚成大舰队去硬碰那看着吓人的官军船队,而是化整为零,仗着对水域每一处暗礁、浅滩、洄流的熟悉,静静等着。
官军船队闯进预定水域不久,麻烦就开始了。几艘充当先锋探路的杂船,毫无征兆地撞上了水下的暗桩(梁山提前偷偷布下的),船底破裂,进水倾覆。船上的水手惊慌呼救,打乱了整个前锋的节奏。紧接着,两边芦苇荡里箭如飞蝗,专射掌舵的和划桨的,不时还有绑着油布、点着了的火箭射来,虽然难以点着大船,可也让船队一片混乱。
“别乱!保持阵型!大海鳅往前,用拍杆、弓弩赶开贼船!”坐镇一艘“大海鳅”上的水师指挥声嘶力竭地喊。
几艘“大海鳅”笨拙地往前挪,想用庞大的身子和船上的弩箭肃清航道。可梁山的小船太灵活,总在弩箭够得着的边儿上晃悠,一旦“大海鳅”转向,就从它侧后头的死角钻出来,用挠钩、短矛袭击它裸露的轮桨,或者扔火罐。更有一等悍勇的水鬼,像张顺、张横兄弟,嘴里叼着利刃,悄悄潜泳到“大海鳅”船底,拿凿子猛凿!虽然船底包了铁皮,一时半会凿不穿,可那“咚咚”的凿击声从水下传来,足以让船上的官兵心惊胆战。
“水下有人!有水鬼凿船!”惊呼声在几艘“大海鳅”上此起彼伏。官兵慌忙拿长矛往下捅,用滚木礌石砸,可没什么用。一艘“大海鳅”的轮桨被水草和特制的渔网缠住,动弹不得,成了漂在水上的活靶子,被四周梁山小船用火箭集中攻击,虽然没沉,可上层建筑已经烧起大火,浓烟滚滚。
水师指挥又急又气,命令各船向中间靠拢,用弓弩织成密集的火网。这确实暂时遏制了梁山小船的袭扰,可庞大的船队也因此挤作一团,行动更加不便。而梁山的水鬼们,早在混乱中撤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地上,战斗同样惨烈。官军主力逼近梁山预设的第一道防线——一段靠着丘陵和滩涂修的简易营寨。营寨前壕沟遍布,鹿角林立。
高俅命令韩存保、项元镇两部主攻。韩存保憋着一口气,率部猛冲,想雪耻。项元镇没办法,也只好督促部下前进。守寨的是秦明、呼延灼带的梁山步军,靠着工事,用弓箭、标枪、滚石顽强阻击。韩存保的边军果然悍勇,顶着箭雨填平了一段壕沟,砍开鹿角,眼看就要突进寨墙。
就在这节骨眼上,侧翼丘陵后面鼓声大作,林冲、关胜率领的梁山马军再次杀出!这回他们没有直接冲击韩存保的前锋,而是划了道弧线,直插韩存保与项元镇两部之间的结合部——那里正是防御最薄、协调最差的地方。
“顶住!长枪结阵!”韩存保的后军将领慌忙下令。可仓促间阵型不稳,被林冲一马当先,率铁骑硬生生撞开个缺口!关胜青龙刀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两部官军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阵脚大乱。
项元镇见势不妙,非但不全力救援结合部,反而急令本部收缩,向侧后方移动,生怕被梁山马军抄了后路。韩存保前锋攻得正急,忽然听说后军被截,项元镇部又见死不救,气得几乎吐血,不得不分兵回援,攻势顿时受挫。
秦明、呼延灼趁势挥军从寨中杀出,跟回援的韩存保部混战在一起。韩存保虽勇,可腹背受敌,加上士气受挫,渐渐支撑不住。高俅在中军望见,急令杨温等部上前接应,又调集弓弩手远程覆盖,这才稳住阵脚,可韩存保部已折损不少,狼狈后撤。
头一次水陆协同进攻,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水师被袭扰得疲惫不堪,一艘“大海鳅”重伤,好几条杂船损毁。陆上进攻受挫,韩存保又挨了揍,各部节度使之间的信任降到冰点。
高俅回到行辕,脸色铁青。他原以为凭着绝对优势,可以摧枯拉朽,没想到梁山抵抗这么顽强,用兵这么刁钻。更让他心烦的是,今天议事时,杨温似乎精神不济,哈欠连天;项元镇眼神躲闪,汇报战况时避重就轻;连他平日倚重的几个幕僚,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空气里仿佛飘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又焦躁不安的气息(周乾的“安神散”和流言一起起作用了)。
“废物!都是废物!”高俅砸了心爱的砚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低吼。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小看了梁山,小看了那个卢俊义,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周乾?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条冰冷的蛇,悄悄缠上了他的心头。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仗打到这个地步,他高俅已无路可退,只能继续加码,把所有的本钱,都押上去,赌一个惨胜,或者……同归于尽。
梁山方面,虽然打退了敌军的头一次大规模进攻,可卢俊义等人脸上并没太多喜色。他们知道,高俅吃了亏,下一步的反扑只会更疯狂、更不计代价。真正的血战,恐怕还在后头。
水泊之上,硝烟还没散尽。陆地上铁蹄踩过的尘埃,也还没落定。双方都在舔伤口,攒力气,等着下一轮更残酷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