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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白天的水陆总攻再次稀里哗啦地败下阵来，像两记结结实实的闷拳，砸得他心口到现在还发疼。回到行辕，那份强撑着的太尉威严和怒火，在独自一人时迅速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烦躁，和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心慌。他瘫在太师椅里，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脑子里乱哄哄一团，全是白天的败象、将领们躲闪的眼神、兵卒们要死不活的士气。
最让他窝火又莫名觉得后背发凉的，是下午亲兵“碰巧”在辕门外头捡到的那封“密信”。信是卷在箭杆上射来的，用的就是最普通的军中箭，啥特征没有。信纸粗糙，可上头的字迹模仿得颇有几分项元镇平时批阅文书的那股劲儿。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小刀子，往人眼里扎：
“……高太尉急着立功，用兵跟小孩过家家似的，白白糟蹋国力。韩存保就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连着吃败仗。杨温老了，磨磨蹭蹭不往前。兄弟我看梁山贼寇那架势，不是硬打就能拿下的。与其弄个两败俱伤，不如面上应付着，保全咱自己的实力，等以后再说。听说贼寇里头也有明白人，或许能暗中走动走动……”
信没署名，可指向性太强了。高俅第一反应是暴怒，抓起信就想撕个粉碎，可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盯着那看着眼熟、却又透着点刻意的“项元镇”笔迹，尤其是“面上应付”、“保全实力”、“暗中走动”这几个词，像毒刺一样扎进他眼里。
是离间计？肯定是梁山贼寇的离间计！高俅咬牙切齿地想。可……万一要是真的呢？项元镇那家伙，贪财怕死，胆小如鼠，白天进攻时就缩在后头，见死不救……他会不会真存了别的心思？高俅越想越觉得可疑，越想越觉得项元镇平时看自己的眼神都透着假。还有杨温，这几天议事时总是一副没睡醒、魂不守舍的样子（“安神散”微量但持续地起着作用），交给他的迂回偷袭任务，到现在也没个准信回来，只说山路难走，还在探路……这老滑头，是不是也在观望？
“来人！”高俅猛地朝外喊道。
亲兵应声而入。
“去，把项元镇、杨温……不，除了韩存保之外的所有节度使，都给本太尉‘请’来！就说有紧急军情商议！”高俅特意在“请”字上咬了重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片刻之后，几位节度使陆续到来。项元镇脸上带着惯有的、看不出真假虚实的恭敬。杨温眼袋发青，强打着精神。其他几位也神色各异。
高俅没让人坐，目光像两把冷冰冰的刀子，在几个人脸上慢慢刮过，最后停在项元镇身上，冷不丁问道：“项节度，今日进攻，你部为何逡巡不前，坐视韩节度孤军奋战？”
项元镇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苦笑：“太尉明鉴，不是末将不前，实在是贼寇马军冲得太猛，直插我两部结合的地方。末将若是贸然往前冲，怕阵型被截断，反而把全军都陷于险地。所以才后撤结阵，稳住防线，等着太尉您调遣……”他说得滴水不漏，把畏战说成了持重。
“哦？稳住防线？”高俅冷笑，从案上拿起那封“密信”，在手里晃了晃，“那这封信，项节度作何解释？”
项元镇一愣，接过信只扫了一眼，脸色“唰”地就变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叫屈：“太尉！这是贼寇的反间计！赤裸裸的陷害！末将对朝廷、对太尉忠心耿耿，天日可鉴！绝无二心啊！这信笔迹虽然模仿得像，可形似神不似，破绽明显，定是贼人想离间咱们，乱我军心！太尉万万不可中计啊！”
其他节度使也面面相觑，看向项元镇的眼神多了几分惊疑和疏远。杨温心里更是警铃大作，高俅连项元镇都怀疑，那自己这差事办得不力……
高俅盯着项元镇看了半晌，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五脏六腑都剖开看看。项元镇额头冷汗涔涔，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过了好一会儿，高俅才冷哼一声，把信扔回桌上：“量你也没这个狗胆！起来吧。贼寇奸计，本太尉岂会不知？只是告诫诸位，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需得上下齐心，同仇敌忾！要是有人心怀鬼胎，阳奉阴违，休怪本太尉的尚方宝剑不认人！”
“末将等绝无二心！愿为太尉效死！”众人连忙表忠心，可大帐里的气氛，已经冷得像结了冰。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自己就会生根发芽。
议事不欢而散。高俅独坐帐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股昏沉烦躁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揉了揉额角，决定喝杯参茶提提神。亲兵奉上的茶，用的是他自带的、存放在行辕后室上好青瓷罐里的茶叶（周乾的人早已买通内应，在罐内壁涂抹了微量加强版“安神散”粉末，每次取茶都会沾上一点）。茶香袅袅，高俅喝了几口，非但没觉得清醒，反而更感疲倦，心神不宁，看什么都好像蒙着一层虚影。
夜里，他躺在锦榻上，辗转反侧。白天的败仗、那封要命的密信、将领们的神情、兵卒们的低语、还有营外不知哪个方向隐约飘来的、用俚语小调唱着的“高太尉，纸上兵，不如童贯会跑营……”的古怪歌声（乐和派人干的），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乱转。他闭上眼，就仿佛看到韩存保败退时怨毒的眼神，看到项元镇虚伪的笑容，看到杨温闪烁的目光，甚至……看到童贯躺在病榻上嘲讽的脸。
“混账！混账！”高俅猛地坐起，大口喘着气，内衣已被冷汗浸湿。他再也睡不着了，起身在帐内踱步，只觉得这行军大帐前所未有的憋闷、寒冷。一种孤立无援、危机四伏的感觉，死死攫住了他。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尽快打破僵局，必须有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来挽回颓势，来震慑部下，来向朝廷、向陛下证明自己！那个迂回偷袭的计划……杨温太慢了！等不及了！
一个更疯狂、更冒险，但也可能更“痛快”的计划，在他焦躁的脑海里逐渐成形。他要集中所有力量，发动一次前所未有的、水陆齐发的总攻！不再试探，不再保留！他要亲临前线，督师死战！他就不信，凭着绝对的优势兵力，堆也能把梁山堆平！
至于那些各怀鬼胎的节度使……高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天，他就重新分派任务，把最硬、最险的骨头，丢给那些他最怀疑的人去啃！赢了，是他指挥有方；败了，正好借贼人之手，除掉这些不听话的刺头，还能在战报上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对，就这么办！高俅握紧了拳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焦躁、狠决和虚张声势的狰狞。他却不知道，他这番心态的变化和即将做出的决策，正一步步踏进卢俊义、周乾为他精心准备的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陷阱。
梁山那边，周乾听着戴宗回报高俅行辕的动静和那几位节度使回去后的反应，笑眯眯地对卢俊义说：“员外，火候差不多了。高俅这条鱼，又急又怕，已经开始自己咬自己的尾巴了。接下来，该收网捞这条真正的大鱼了。”
卢俊义看着沙盘，目光冷静：“水师连日袭扰，其已疲敝惊惧。陆上诸军，离心离德。高俅若狗急跳墙，必倾力来攻。传令各营，依计行事，预设战场，张网以待。此番，务必要让高俅，来得去不得！”
夜色深沉，大战前最后的宁静，弥漫在梁山泊内外。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宁静底下，涌动着即将爆发的、决定性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