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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总攻

作者:stonechen8字数:5.2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8:01:21
第36章 总攻

高俅那点所剩不多的耐心,在失眠、猜忌和一股邪火催逼下,彻底烧成了灰,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第二天一大早,中军大帐再次把鼓敲得震天响,聚将议事。高俅眼眶深陷,眼里全是红血丝,可目光却贼亮,甚至带着几分豁出去了的狠劲儿。他扫过帐下那些神色各异的将领,尤其在几个他最疑心的人脸上,多停了好一会儿。

“连着几回小打小闹的挫折,伤不了根本!可贼寇的气焰,不能再让它涨了!”高俅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蛮横,“本太尉决定了,今天午时,全军给我压上去,水陆并进,对梁山贼窝发动总攻!不把那贼窝踏平,绝不收兵!”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行军地图前,手指头又重又狠地戳在几个关键地方:“陆上,分三路打!韩存保!”韩存保闷声出列:“末将在!”

“你部为左路先锋,攻打梁山左翼滩头营寨!前番吃了亏,今天能不能把面子挣回来?”高俅盯着他,话里带着刺。

韩存保脸涨得通红,抱拳道:“末将愿立军令状!不打破贼寨,提头来见!”

“好!”高俅不置可否,又看向项元镇,“项节度!”

项元镇心里一哆嗦,出列:“末将在。”

“你部为中路,攻打贼军正面主寨!务必给我死死缠住他的主力,让他一兵一卒也分不出去!”这是块最硬、最可能送命的骨头,高俅有意把他放在这火上烤。

项元镇脸色变了变,可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末将……遵命。”

“杨温!”高俅不等他喘气,又喝道。

杨温强打精神:“末将在。”

“你部为右路,顺带指挥其余各部,看准机会侧击,或者补上左右两路的缺口。你那迂回偷袭的计策,先放一放,全力从正面给我破敌!”高俅不再指望杨温能单独成什么事,干脆把他放在侧翼,既用他的兵,又防着他耍滑头。

“末将领命。”杨温暗自松了口气,可又觉得有点被轻视的羞辱。

“水师!”高俅转向水军那帮将领,“所有能打的船,全给我开出去!‘大海鳅’到前头开路,用拍杆、弓弩给我把贼船清开,直扑他的水寨心窝子!其他船紧紧跟上,靠上去,登寨!这回,一定要烧了他的船,夺了他的水门!”

分派完了,高俅最后环视了一圈众人,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迸出来:“本太尉将亲临前线,在中军督战!立功的,重赏不吝!怕死的,立斩在阵前!敢后退的,后队砍前队!都听明白了没有?!”

“谨遵太尉将令!”众将轰然应诺,可这声音里头有多少是无奈,有多少是忐忑,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梁山这边,早就严阵以待,等得都不耐烦了。

探马把高俅的部署像风一样送了回来。卢俊义站在沙盘前,脸色平静得像水。周乾在一边,手里摆弄着几个代表不同节度使的小木块,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高俅这是急红眼,把家底和疑心病全晾出来了。韩存保憋着口气,肯定猛攻,可也容易上火冒进。项元镇摊上主攻的活儿,心里不定怎么骂娘呢,绝不会真拼命。杨温在侧翼,正好看热闹。水师那边,‘大海鳅’打头阵,那就是个活靶子。”

“正合我意。”卢俊义点头,开始调兵遣将,“秦明、呼延灼,你二人率部守住左翼滩头营寨,对付韩存保。不必急着取胜,只需牢牢守住,挫掉他的锐气。等他久攻不下,心浮气躁的时候,林冲、关胜率马军从他侧后突然杀出,务必一击打垮他!”

“徐宁、刘唐,你二人守正面主寨,对付项元镇。多备弓弩滚木,把壕沟挖深,寨墙加固。项元镇必不肯出死力,你们只需稳守,消耗他的兵力和士气。他要是攻得懈怠了,可以瞅准机会小股反击,骚扰一下。”

“花荣率神箭手,分散在各处寨墙高处和隐蔽角落,专射他们的军官、旗手,搅乱他们的指挥。”

“水军方面,阮氏兄弟、张顺张横,还是以袭扰为主。但这回敌人是全力来攻,得更狡猾。派敢死的弟兄,驾着装满干柴、硝磺、火油的快船,假装败退,引他们的‘大海鳅’往狭窄水道或者浅滩里钻,然后用火船撞上去,或者集中所有水鬼好手,不惜代价,也要凿沉他一两艘‘大海鳅’!只要成了,敌人水师必定胆寒,不战自乱!”

一道道命令又清晰又干脆地传下去。梁山这架精密的战争机器,再次轰隆隆地高效运转起来,带着以逸待劳的冷静和一股子凛然的杀气。

午时,战鼓擂得山响,杀声震得天都要塌了。

战斗几乎在水面和陆地同时炸开,眨眼间就白热化了。

陆上左翼,韩存保果然悍勇,领着边军像疯虎一样猛攻滩头寨。箭矢多得跟飞蝗过境似的,杀声吼得地皮都在颤。秦明、呼延灼据寨死守,狼牙棒和双鞭下死伤一片。韩存保亲自督战,连着冲破两道外壕,砍开鹿角,眼看寨墙就在眼前,可攻势就像潮水撞上礁石,怎么也冲不上去。久攻不下,韩存保越发焦躁,眼睛都红了。

右翼,项元镇的中路进攻果然是“雷声大,雨点小”。两边弓箭对射了一阵,步卒装模作样冲了几回,遇到顽强抵抗就立刻缩回来,美其名曰“调整阵型”。项元镇本人更是躲在中军安全得不能再安全的地方摇旗呐喊,绝不肯往前多走一步。守寨的徐宁、刘唐乐得轻松,甚至有空扯着嗓子嘲讽对面几句。

侧翼的杨温,果然在“观望”,时不时派小股人马试探一下,一遇到强力阻击立刻缩回,保存实力的意图明明白白。

水面上,打得就更惨烈也更诡异。官军水师在那几艘“大海鳅”带领下,气势汹汹扑向梁山深处。梁山的小船依旧靠着灵活四处袭扰,但这回官军有了防备,弓弩齐发,也打沉打伤了不少梁山快船。一艘“大海鳅”甚至挥舞巨大的拍杆,把一条靠得太近的梁山梭船砸得木片纷飞。

然而,就在官军水师将领觉着稳住阵脚的时候,出鬼了!三四条冒着滚滚浓烟、船帆烧得噼啪作响的梁山快船,像喝醉了酒似的,歪歪斜斜朝着领头那艘最大的“海鳅一号”撞过来!船上空无一人,摆明了是火攻船!

“转向!快避开!用拍杆打沉它们!”“海鳅一号”上的指挥嗓子都喊劈了。

庞大的“海鳅船”艰难地扭动身子转向,拍杆胡乱挥舞,打沉了两条火船。可第三条火船却借着水流和风势,鬼使神差,“咚”一声撞在了“海鳅一号”的侧舷上!虽然没能引燃包着铁皮的船身,可飞溅的火油和燃烧的碎木,瞬间点燃了船舷边的缆绳和一部分木结构,船上顿时一片鬼哭狼嚎,乱成一团。

就在官兵手忙脚乱救火、阵型有点乱的当口,好几条贴着水面、一点灯火没有的小船,像水鬼一样从芦苇荡里悄没声钻出来,快得惊人,一下子贴到了另一艘“大海鳅”的船底。张顺、张横带着的水鬼队精锐这回是拼了老命,不顾头上箭矢滚木,玩命地凿那船底的关键部位!这回他们用了特制的、更锋利的钢凿,专找包铁接缝的薄弱地方下手!

“咚咚咚!咚咚咚!”沉闷又密集的凿击声从水下闷闷地传上来,那艘“大海鳅”猛地剧烈摇晃起来,船底开始“咕嘟咕嘟”往里进水!船上官兵魂飞魄散,指挥完全失灵。紧接着,又有两条塞满了火药的“水底炮仗”在船边炸开,巨大的水柱和响声更是添乱。

“‘海鳅二号’漏了!要沉了!要沉了!”凄厉的喊叫在湖面上回荡。那庞大的战船开始倾斜,船上官兵跟下饺子似的噗通噗通往水里跳,更把周围其他船的阵型冲得稀烂。水师前锋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刚才那点进攻的势头,戛然而止。

陆上,久攻不下的韩存保,终于等来了他最怕的打击。就在他咬紧牙关,再次集结兵力,准备做最后一搏的时候,侧后方烟尘冲天而起,杀声如雷!林冲、关胜率领的梁山铁骑,像两把烧得通红、锋利无比的尖刀,狠狠捅进了韩存保部的腰眼子里!韩存保慌忙分兵回头迎战,可阵型已乱,士气早泄。正面秦明、呼延灼瞅准机会,大喝一声,率领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大开寨门反冲出来!

韩存保腹背受敌,再也撑不住了,大军瞬间崩溃。他本人被关胜一刀劈断枪杆,震得跌落马下,被亲兵拼死救起,拖着往中军方向没命地败逃,手下兵马死伤逃散了一大半。

中路项元镇一看左翼彻底垮了,水师也乱了套,吓得魂飞天外,不等高俅命令,自己先就下令本部“徐徐后撤”,美其名曰“向中军靠拢,稳固战线”。他这一退,右翼的杨温等人更没了战心,跟着纷纷后撤。

兵败,真如山倒。

高俅在中军那高高搭起的指挥台上,眼睁睁看着左翼崩溃,水师大乱,中路右翼不战自退,自己那面“高”字帅旗在秋风中孤零零地飘着,显得那么凄凉,那么可笑。他浑身冰冷,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最后那点侥幸和疯狂的劲头,也被眼前这残酷的现实砸得粉碎。耳朵边上,仿佛又响起了童贯那老东西的嘲笑,还有营地里那些听来的、刺耳的小调。

“太尉!贼军势大,韩节度败退,项、杨二部都退了,水师也乱了!这儿太危险,请太尉快走!”亲兵将领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过来急报。

高俅茫然地四下看了看,只见败兵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过来,远处,梁山马军的旗帜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完了,全完了。什么踏平梁山,什么加官进爵,都成了泡影,成了笑话。现在,能捡回这条命,就是祖上积德了。

“撤……传令,撤军!撤回济州!”高俅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嘶哑得不像人声的命令,再也顾不得什么太尉威严,在亲兵们连拉带拽的簇拥下,仓皇爬下高台,跌跌撞撞爬上战马,朝着来路没命地狂奔而去。主帅一逃,官军彻底没了指挥,变成了一场漫山遍野、哭爹喊娘的大溃逃。梁山军趁势追杀,缴获的军械、粮草、旗鼓,堆得像小山一样。

夕阳如血,冷冷地照着尸横遍野的战场和那些丢了魂一样狼狈逃窜的官兵。高俅这第二回大规模征讨,以一场比童贯更加彻底、更加狼狈的惨败,画上了句号。而他本人,也在极度的恐惧和羞辱中,向着那吉凶未卜的命运,疯狂逃窜。

兵败如山倒。高俅在亲兵死命护卫下,一路向北狂奔。耳畔是呼啸的风声、败兵的哭喊、伤者的哀嚎,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如同索命梵音般的梁山追兵呐喊。他从未感觉死亡如此之近。华丽的帅袍沾满泥污,精致的金甲歪斜,头上象征着权威的帅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几缕头发被汗水贴在惨白的脸颊上。什么殿帅太尉的威仪,什么踏平梁山的雄心,此刻都化作了逃命的狼狈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快!再快点!回济州!回济州就安全了!”高俅声音嘶哑,不断抽打胯下同样气喘吁吁的御马。他不敢回头看,仿佛一回头,就能看到林冲那喷火的眼睛,或者关胜那冰冷的青龙刀。

然而,通往济州最近的路,有一段需要渡过一条不算太宽的河道。平日里有官军把守的渡口,此刻早已被溃兵和闻讯逃散的民夫挤得水泄不通,仅有的几条渡船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争抢下摇摇欲坠,甚至有人被挤落水中。

“让开!太尉在此!统统让开!”亲兵挥舞着刀鞘,试图驱散人群,开辟道路。但兵败如山倒,谁还认得什么太尉?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权贵的恐惧。高俅一行被堵在河边,寸步难行。

眼看后方烟尘更近,追兵的马蹄声清晰可闻。高俅急得眼冒金星,忽见河边系着一条不算大、但看起来颇为结实的乌篷官船,似乎是某个地方官员的座船,此时船主早已不知所踪,船上空无一人。

“上船!快上那条船!”高俅如见救命稻草,在亲兵连推带搡下,带着最后十几名心腹,慌慌张张爬上那条乌篷船。一名略通水性的亲兵勉强解开缆绳,另一人抓起竹篙,胡乱朝岸边一点,小船歪歪斜斜地离了岸,向着对岸勉强划去。

船至中流,高俅惊魂稍定,回头望向南岸,只见追兵已至河边,当先一将白袍银枪,正是卢俊义!他心中又是一紧,催促道:“快划!过了河就安全了!”

然而,就在这时,船底传来一声轻微的、却令人心悸的“咔嚓”声,像是木头开裂。紧接着,冰凉的河水迅速从船底一个破洞涌了进来!

“不好!船漏了!”船上的亲兵惊恐大叫。众人手忙脚乱地想堵漏,可那洞口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越涌越快,顷刻间船舱里已积了半尺深的水。小船开始明显倾斜、下沉。

“救命!船要沉了!”

“太尉!抓住船舷!”

“哪个天杀的弄漏了船?!”

高俅魂飞魄散,死死抓住湿滑的船舷,冰冷的河水迅速浸透了他的锦袍,寒意直透心底。他忽然想起昨日军中隐约的流言,说梁山有个“翻江鬼”或“浪里白条”,专能在水下凿船……难道,难道自己早就被盯上了?这船……是陷阱?!

就在小船即将彻底沉没、众人纷纷落水扑腾之际,几条梁山特有的快艇如同离弦之箭,从下游芦苇荡中飞射而出,迅速靠近。船头立着的,正是阮小七和几个精悍的水鬼,人人面带冷笑。

“高大尉,水里凉快吗?兄弟几个特来接您上梁山做客!”阮小七笑嘻嘻地喊道,手中飞索一抛,精准地套住了正在水中挣扎、吃水连连的高俅。

高俅又惊又怒,还想挣扎,但冰冷的河水和极度的恐惧早已抽干了他的力气,只能如同死鱼般被阮小七等人拖上快艇,捆了个结结实实。其他落水的亲兵,也被一一捞起,或擒或杀。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本太尉是朝廷命官!你们敢……”高俅呛了几口水,勉强抬头,色厉内荏地嘶喊。

阮小七掏掏耳朵,一脸不耐烦:“省省吧,高大尉。这话留着跟我们宋公明哥哥说去。走嘞!”

快艇调头,向着梁山方向疾驰而去。高俅躺在船底,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心中更是冰凉一片。完了,全完了。被贼人生擒,这比战败溃逃更加耻辱,更加可怕。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想起了传闻中梁山对待被擒官员的种种“残暴”手段,想起了林冲、杨志这些与他有血海深仇的人,想起了那个神秘莫测、能“施妖法”的周乾……无边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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