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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忠义堂的“鸿门宴”

作者:stonechen8字数:3.7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8:01:21
第37章 忠义堂的“鸿门宴”

高俅被生擒活捉、像条死狗一样拖上梁山的消息,像在滚油锅里泼了瓢凉水,瞬间炸开了花。可让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是,预想中的镣铐、地牢,甚至公审大会,连个影儿都没见着。他被带到忠义堂后面一间挺干净的厢房,门口有守卫杵着,可没半点侮辱的意思。

不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宋江一个人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抱歉和惶恐的表情,竟对着刚当完俘虏的高俅,深施一礼,腰弯得那叫一个到位:“高大尉!手下这帮兄弟没个规矩,冒犯了您的虎威,让太尉您受了这么大惊吓,宋江我真是万死也难赎这个罪过!还请太尉千万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

高俅心里正七上八下,跟揣了二十五只兔子似的——百爪挠心,脸上却还得强装镇定,冷哼一声,端起那点所剩无几的朝廷大员架子:“宋公明,你们既然把本太尉‘请’上山了,要杀要剐,痛快点,别在这儿假惺惺演戏!”

“太尉您这话可就言重了!言重了!”宋江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比地上的土还低,“太尉您是朝廷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是天子跟前最得用的重臣!宋江我一介草莽,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有加害之心啊!实在是手底下兄弟没见过世面,不懂天威,误会,全都是天大的误会!太尉您一路辛苦,又在河里……呃,畅游了一番,岂能这副模样?宋江我备下了干净衣裳,还有几杯薄酒,一来给太尉您压压惊,二来嘛……也让我梁山这帮没见识的兄弟,瞻仰一下天朝重臣的威仪,化干戈为玉帛。万望太尉赏个脸。”

这番做小伏低、把“擒拿”说成“误会”、把“落水”说成“畅游”的漂亮话,果然让高俅心里那根绷得快断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甚至生出一股“贼寇终究是怕朝廷、有求于我”的得意。他瞅了瞅宋江奉上的、料子厚实干净的衣衫(虽然肯定比不上他东京的绫罗绸缎),又想想眼下这处境,鼻子“嗯”了一声,算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既然如此,本太尉就看看,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换上衣衫,高俅在宋江“殷勤”陪同下,迈步走进了忠义堂。一只脚刚踏进去,他心里头那点刚冒芽的“得意”,瞬间冻成了冰碴子,转而化作一股子透心凉的凛然。

好家伙!只见偌大一个忠义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几十张交椅分列两厢,此刻坐得是满满当当,一个空位都没有!一个个或魁梧如山、或精悍似豹、或凶猛如虎、或沉静如渊的汉子,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屑的有,嘲弄的有,更有毫不掩饰、冷冰冰的杀意!

宋江引着他,活像展示一件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古董宝贝,从两列交椅中间那条“人道”上穿过,一路拔高了嗓门介绍,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回荡:

“太尉,这位是豹子头林冲,原八十万禁军的枪棒教头!”

林冲端坐如山,手就搭在剑柄上,面沉似水,目光如电,直勾勾射向高俅。高俅心头一跳,愣是没敢跟他对视,眼神飘向旁边。

“这位是青面兽杨志,三代将门之后,原殿司制使官!”

杨志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眼中那恨意,简直能凝成刀子飞出来。

“这位是大刀关胜,汉寿亭侯关羽关老爷的嫡派子孙!”

“这位是双鞭呼延灼,汝宁郡都统制!”

“这位是金枪手徐宁,金枪班教师!”

“霹雳火秦明!”

“双枪将董平!”

“没羽箭张清!”

“赤发鬼刘唐!”

“立地太岁阮小二!”

“短命二郎阮小五!”

“活阎罗阮小七!”

一个个在江湖上响当当、甚至在官军档案里都挂了号的名头,伴随着一道道或锐利、或凶悍、或深沉的目光,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砸在高俅心口上。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梁山哪里是什么寻常草寇,这简直是藏龙卧虎,汇聚了天下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豪杰、猛将、奇人!自己之前那套“泰山压顶”的理论,在这帮人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多么像个自娱自乐的笑话。

尤其是林冲和杨志那两道目光,像附骨之疽,让他脊梁骨一阵阵发凉。刚才那点“得意”早被扫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忐忑和惊惧。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是在刀山上赤脚挪步,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冷汗顺着后背“滋滋”地往外冒。

好不容易挪到主位旁边特意给他设的“客座”,高俅已经觉得背后衣裳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大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宋江请高俅落座,自己在下首相陪,举起了酒杯:“今日高太尉屈尊,光临我这小小的梁山,实在是山寨蓬荜生辉。略备几杯水酒,一则是给太尉您压惊,二则也让众兄弟认识认识太尉的天颜。来,众兄弟,敬太尉一杯!”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不少人举起了杯子,可眼神依旧没啥温度。高俅勉强把杯子凑到嘴边沾了沾,酒是啥味根本尝不出来。一杯酒下肚(其实没下多少),宋江放下酒杯,脸上再次堆起那种诚恳到近乎卑微的表情,对着高俅一拱手:

“太尉在上,宋江与众兄弟,虽然身在草野,实在是被逼得没活路了。心里没有一天不仰望着朝廷,想着招安,愿意给国家出力,博个封妻荫子,在青史上留个名。只恨朝中有奸臣挡道,蒙蔽圣听,我们有苦没处诉,有冤没处申。如今老天开眼,让太尉您到了这儿,这真是天赐的良机!万望太尉回朝之后,在圣上面前,替我们这帮苦命人,好好说说心里话,讲讲我们的冤屈。要是能蒙天恩浩荡,准许招安,让我们重新做个良民,宋江和梁山上下所有兄弟,生生世世,都记着太尉您的大恩大德!”说完,竟离开座位,对着高俅又是深深一揖,那情真意切的劲儿,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高俅看着宋江这副姿态,又瞥见堂下众好汉虽然神色各异,却没人出声反对,心里念头转得跟风车似的。他自觉摸清了梁山的底牌——无非是怕朝廷,想求招安,找个台阶下。自己现在小命捏在人家手里,正好顺水推舟,先画个大饼,脱身再说。至于以后……哼!

想到这里,高俅挺了挺腰板,脸上恢复了三分朝廷大员的倨傲,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宋公明,你们既然有这个心,忠义可嘉!不瞒你说,本太尉这回出兵,陛下也有招抚的意思。今天既然见到你们诚心归顺,本太尉回朝之后,一定重重奏明天子,细细说明你们仰慕招安、愿意给国家出力的忠义之心!请求陛下开恩,下旨宽赦,前来招安。到那时候,你们这些大小头领,个个加官进爵,享受朝廷俸禄,从草寇摇身一变,成为国家良臣,光宗耀祖,那多好!你们尽管放宽心就是了!”他话说得铿锵有力,仿佛招安这事已经是他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这番冠冕堂皇、听着像那么回事的许诺,配上他重新端起来的官架子,让堂中不少头领眉头皱了起来。宋江却好像大喜过望,连连称谢。

就在这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带着点笑意,像根小针,轻轻戳破了这“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假气泡:

“高太尉果然是快人快语,胸襟广阔。”周乾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还把玩着一个空酒杯,“太尉许诺招安加官,我们感激不尽。只不过嘛……这招安,到底怎么个招法?加官,又加个什么官?太尉能不能说得再明白点儿?是让我们兄弟散了伙,各奔东西,去各处当个有名无实、看人脸色的散官,受那些腌臜气?还是说,能有那么一块地方,让我们这些老兄弟还能聚在一块,既能替朝廷守土安民,又能彼此有个照应。比如……仿效古时候的边镇,成立个‘山东忠义军’什么的?”

高俅脸色一沉,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周乾):“你是何人?此地焉有你插嘴的份儿?招安是朝廷的恩典,自有法度规矩,岂能由着你们挑三拣四?‘忠义军’?简直荒唐!这是藩镇割据的论调,朝廷绝不可能答应!”

“在下周乾,无名小卒一个。”周乾笑了笑,对高俅的呵斥浑不在意,“太尉您别动气。在下只是觉得,童贯太尉也说要招安,结果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如今太尉您也说招安,却不知这招安的路,是走得通童太尉那条老路,还是能走出一条新路?要是散了伙,被朝廷逐个收拾,那我们兄弟提着脑袋折腾这么些年,图个啥?要是还能聚在一起,给朝廷效力,比如北边金人正虎视眈眈,咱们‘忠义军’愿意打头阵,但需要独立指挥,不跟其他那些军纪涣散的官军混编、不受掣肘……这对朝廷来说,是多了个麻烦,还是多了把快刀?太尉您回朝陈述的时候,是光说‘贼寇愿意投降’,还是能把‘化贼为兵、抵御外侮’的方略也一并奏明?这功劳,恐怕不太一样吧?”

他句句说得平和,却句句都戳在要害上。既点明了散伙招安的风险(怕被秋后算账),又给出了一个对朝廷看似有利的替代方案(保留建制抵御外敌),更暗示了高俅可以选择汇报不同的“功劳”,拿不同的“回扣”。高俅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这年轻人眼光太毒,竟把局势和朝廷那点顾虑看得透透的;怒的是对方竟敢这么直白地讨价还价,全无“降贼”该有的卑微。

宋江连忙出来打圆场:“周先生不得无礼!太尉一片好意,我们岂能胡乱揣测?太尉,周先生年轻,说话没个轻重,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招安的事,全凭太尉您做主,朝廷怎么安排,我们绝无二话!”

周乾却不再多说,只是坐了回去,嘴角那丝笑意,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这场接风宴,就在这表面客气、底下却针尖对麦芒的诡异气氛里结束了。高俅被“礼送”回住处,虽然环境还行,可门外守卫看得严严实实。他躺在榻上,白天林冲、杨志那仇恨的目光,周乾那犀利的言辞,还有堂上无数道冷冰冰的视线,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他知道,梁山想要的,绝不是简简单单的招安。而那个周乾……恐怕才是真正难缠、得小心应付的角色。

头一回“谈判”,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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