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独居的小院,成了他自个儿吓唬自个儿的最佳舞台。宋江每天“殷勤”的问候,像温吞水,浇不灭他心头的焦灼,反而让那把悬而不决、不知何时落下的钝刀子,割肉的感觉更加清晰。而更直接的威胁,则来自院墙外头。
林冲和杨志,像两道挥之不去的影子,开始以各种“合情合理”的方式,出现在高俅的视线里,或者说,让他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清晨,高俅推开窗,想呼吸口凉气驱散噩梦带来的萎靡。薄雾里头,校场一角,林冲一身玄色劲装,正缓缓拉开架势,练他的枪。那杆丈八蛇矛在他手里看着不快,可沉凝得像山,每一刺、每一拦都带着千钧之力,破空声低得吓人。更让高俅后背发凉的是,林冲练枪的方位,似乎总是有意无意,面朝着他这小院的方向。偶尔,那冰冷的目光会穿透晨雾,精准地落在他脸上,没有吼叫,没有咒骂,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漠然的杀意,仿佛在丈量他脖子的尺寸,琢磨从哪儿下刀比较顺手。高俅“砰”地一声关上窗户,心脏狂跳,那冰冷的一瞥,比任何指着鼻子的叫骂都让他胆寒。
午后,高俅在院中干坐着,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操练声,心里跟猫抓似的。忽然,整齐又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甲叶子摩擦的“哗啦”声,停在了他的院门外。透过门缝,他看见杨志顶盔贯甲,手按着刀把,正带着一小队亲兵巡哨到这儿。杨志在门口站定,那双祖传的青色胎记在日头下好像更显眼了,他啥也没干,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紧闭的院门,仿佛能穿透木板,钉在门后头的高俅身上。时间好像凝固了,只有甲叶子在微风里的轻响,和一种无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恨意,在空气里弥漫。足足停了有十次呼吸那么久,杨志才冷哼一声,带队离开。高俅却已经腿脚发软,几乎坐倒在地,冷汗把内衫都浸透了。他知道,这绝不是巧合。
甚至入夜后,当他吹了灯,躺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也常能听到院墙外头极轻微的、像夜猫子挪窝似的窸窣声,或是压抑的、带着切齿恨意的低语,飘飘忽忽,听不清全部,可“血仇”、“祭奠”、“不远了”这些零碎字眼,总能被惊恐的高俅耳朵捕捉到,让他彻夜难安。
这没完没了的、来自仇家的冰冷凝视和无声威胁,像一把生锈的锉刀,日夜不停地、嘎吱嘎吱地锉刮着高俅的神经。他感觉自己像被猛虎盯上的兔子,明知那爪牙随时可能落下来,却无处可逃。
身子被关着,精神被吓着,连睡觉这最后一点避难所,也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被软禁的第四天深夜,连日惊惧加疲惫的高俅,终于在极度困倦里迷迷糊糊睡着了。可就在他意识模糊、快要睡沉的时候,一种难以形容的冲动猛然攫住了他!他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用一种跟他平时腔调完全不同的、带着点童稚气的怪调,在死寂的房间里高声唱了起来:
“拔萝卜,拔萝卜,嘿哟嘿哟拔萝卜!嘿哟嘿哟拔不动!老太婆,快快来,快来帮我们拔萝卜!”
一边唱,他一边光着脚下床,踉踉跄跄走到桌边,双手死死抱住一条沉甸甸的方凳腿,身子往后仰,做出拼命拔的姿势,嘴里还在“嘿哟嘿哟”地喊号子。那模样,在昏暗的月光底下,诡异到了极点。
唱完一遍,他动作停了,茫然地松开凳子,呆站了一会儿,好像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儿、在干嘛。然后,在那股看不见的力量驱使下,他又摇摇晃晃走向墙角的洗脸架,抱住木架的支腿,继续“拔萝卜”……
这么反复了好几回,直到那莫名其妙的力量像潮水一样退去。高俅浑身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抱着冰凉的洗脸架,喉咙因为嘶喊干疼得冒烟,浑身被冷汗浸得透湿。巨大的惊恐瞬间淹没了他——我这是怎么了?中邪了?梦游?还是梁山的妖法?!他以前也听说过有人梦游,可谁家梦游是爬起来唱儿歌拔“萝卜”啊?!这“萝卜”是能随便拔的吗?!
他跌坐在地,大口喘气,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四下看看,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月光惨白,一切静悄悄的,仿佛刚才那荒诞恐怖的一幕从来没发生过。可身上的酸疼和喉咙的干涩,明明白白告诉他,那绝不是梦。
此后两夜,类似的情形变着花样上演。有时是在他半梦半醒间,耳朵边会幽幽响起飘忽的童声合唱,唱的是跑调跑到姥姥家的“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歌声忽远忽近,仿佛来自房梁,又像来自床底,还夹杂着小孩的嬉笑声,可凝神细听,又只剩下风声。有时则是他突然在睡梦里抽搐,含糊不清地念叨“找朋友”、“敬个礼”之类的词儿。
高俅的精神彻底垮了。他不敢深睡,稍有困意就如临大敌。他开始产生幻觉,总觉得墙角、床下、门后头藏着看不见的、唱童谣的小孩。他甚至疑心送来的饭菜饮水也被下了咒,变得疑神疑鬼,茶饭不思,眼窝深陷下去,人瘦得脱了形,白天跟宋江说话也常常眼神发直,答非所问。
这一切,自然是周乾的“杰作”。他不再轻易用大范围的技能,但对高俅这个重点目标,则采取了“精确点穴”和“氛围烘托”双管齐下的法子。时迁、白胜这些轻功好、擅长口技的家伙,轮流潜伏在小院附近,在周乾技能触发、高俅精神最松懈或者最脆弱的时候,配合着用特殊技巧低声吟唱、制造细微响动,把单纯的技能效果,放大成一场持续不断、真假难辨的“闹鬼”大戏。目的就是彻底摧毁高俅的睡眠和精神防线,让他时刻处在崩溃边缘。
在连续多日的恐惧失眠和“闹鬼”折磨后,高俅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这一晚,宋江再次设宴,菜比往日精致,酒也是特意从济州带来的、没开封的“佳酿”(自然已被做了手脚)。
高俅本已如惊弓之鸟,可连日米水未进,体力精神都到了极限,面对满桌酒菜和宋江、吴用、周乾三人“诚恳”的劝慰,他终究没抵挡住生理的需要和一丝“或许能探听点口风”的侥幸,开始机械地吃东西、喝酒。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可几杯下肚,高俅便觉得一股异常的暖流从肚子里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多日来的紧绷、恐惧、疲惫竟奇异地被一股朦胧的松弛感和倾诉欲取代。眼前的烛光变得迷离,宋江那张忠厚的脸似乎也亲切了许多,仿佛成了可以推心置腹的“自己人”。
“……宋、宋头领,”高俅舌头有点大,眼神涣散,脸上露出一种不自然的、推心置腹的表情,“招安……是好事,大好事!本太尉……一定鼎力相助!只是……唉,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宫里宫外,水太深……”
“太尉且放宽心,慢慢说。”宋江亲自给他斟酒,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有啥难处,但凡用得着我梁山的地方,绝没二话。”
“难处?嘿嘿……”高俅醉眼迷离,压低了点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蔡元长(蔡京)那个老狐狸,胃口大得很!上次童贯打方腊,他小舅子经手的那批军械,以次充好,倒卖了大半,账目都在……都在我那别院的暗格里,一本蓝皮账簿,嘿嘿,那可是好东西……本想留着……以防万一……”他打了个酒嗝,浑然不觉自己吐露了何等要命的把柄。
吴用和周乾交换了一个眼神。周乾适时引导,语气充满“同情”:“太尉在朝中,想必也需要多方打点,着实不容易。”
“打点?何止打点!”高俅像是被勾起了满腔“委屈”,絮叨起来,“童贯倒了,枢密副使的缺,多少人盯着!王黼那家伙,仗着会画两笔画,在官家面前卖好,也想插一手!还有梁师成那个阉货……本太尉在城南金水河边的别院,三进带花园的那处,平日有些……不太方便在府里收存的礼单、书信,都存在书房东墙第三块地砖下的铁匣里。有些是各地节度、知府的年敬,有些是……是和辽国那边,咳咳,早年间的一些旧账往来,还有几封……是关于杨志那家伙祖传宝刀失陷的关节文书……本想留着,关键时或有大用……”
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却将几处藏匿关键证据的地点、涉及蔡京亲属贪墨军资、自己收受贿赂、甚至可能通敌(与辽国旧关系)及构陷同僚的致命把柄,如同倒豆子般吐了出来。说到后来,他竟伏在案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不知是后悔,还是药物作用下情绪的彻底宣泄。
宋江等人静静听着,直到高俅彻底醉倒,不省人事。周乾看着瘫软如泥的高俅,对宋江低声道:“哥哥,看来高大尉真是‘醉’了。他说的这些,要是真的……”
“宁可信其有。”吴用羽扇轻摇,眼中精光一闪,“戴院长!”
“在!”一直隐在角落里的戴宗闪身而出。
“方才高大尉说的,你都记清了?城南金水河边,三进花园别院,书房东墙第三砖下铁匣;还有他提过的暗格里的蓝皮账册。你与时迁兄弟,立刻动身去东京,务必把这些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回来!记住,要快,要隐秘,不能出半点差错!”
“小弟明白!”戴宗领命,当即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他知道,这些可能存在的“证据”,将是彻底套牢高俅,甚至能搅动朝廷风云的最重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