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商议,诏书的具体条款终于拟定。核心就是:你们无罪了,有官当了。这块地给你们自己管,但别插手地方民政。专门准备打金人,听朝廷统一调遣(专指对金作战),但具体怎么打,可以自己看着办,不受别的军头瞎指挥。自己种地、做生意找饭吃,但账本要按时交给朝廷派来的人检查。朝廷派个监军常驻,看着你们,也当个联络员。
又过了半个多月,一支浩浩荡荡的钦差队伍,捧着明黄耀眼的圣旨,带着新铸的“山东忠义军都护府”铜印、一大堆绫罗绸缎包着的官诰、以及象征权力的旗牌符节,在“病体初愈”、“感激涕零”、“誓死效忠”的高俅高大尉亲自陪同下,离开了繁华喧嚣的东京汴梁,朝着八百里水泊梁山迤逦而行。
梁山泊,金沙滩,忠义堂前。
香案高设,香烟缭绕。宋江率领梁山一百单八位头领,并数千精选出的、盔明甲亮的喽罗精锐,乌泱泱跪了满地,鸦雀无声,只有湖风掠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钦差大臣展开那卷沉甸甸、明晃晃的黄绫诏书,运足中气,用洪亮而拖长的腔调,开始宣读:
“……咨尔宋江等,本皆良民,或遭诬陷,或遇冤屈,或为奸佞所迫,误陷草泽,情有可原……今能幡然悔悟,束身归命,献此‘忠义御侮’之策,其情可矜,其志可嘉……特赦尔等既往一切罪愆,咸与维新。所有在逃、牵连、挂误,一并豁除……”
封赏开始了,像唱名一般:
“授宋江为忠义军都护、武德大夫、楚州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
“授卢俊义为忠义军都指挥使、武功大夫、保定军节度使,实掌忠义军马步水军一应事务……”
“授吴用为忠义军军师祭酒、承奉郎……”
“授公孙胜为忠义军参赞军事、秉义郎……”
“授周乾为忠义军神机参赞、忠训郎……”
“授关胜为忠义军马军都指挥使……”
“授林冲为忠义军马军副都指挥使兼枪棒总教习……”
“授呼延灼为忠义军马军都监……”
“授秦明为忠义军马军都监……”
“授董平为忠义军马军都监……”
“授花荣为忠义军马军都监兼神箭营指挥……”
“授鲁智深为忠义军步军都指挥使……”
“授武松为忠义军步军副都指挥使……”
“授李逵为忠义军步军都监兼陷阵营指挥……”
“授阮小二为忠义军水军都指挥使……”
“授张顺为忠义军水军副都指挥使兼水鬼营指挥……”
……其余大小头领,各授统制、提辖、指挥、都头等职有差,几乎人人有份,个个沾光。
接着是地盘和规矩:
“……划梁山泊及周边东平、东昌、济州、濮州、博州、德州下辖十二县荒滩、水泽、无主山林之地,为忠义军驻防屯垦之区,许其自治安民,招募流亡,开垦荒田,兴修水利,通商惠工,以资军需。一应民政词讼、钱粮课税,仍归各州县有司管辖,忠义军不得干预……”
“……忠义军专责守御北疆,备御金虏。遇有朝廷调遣征金之令,须即刻整军听调,不得延误。然其行军布阵、临敌机变,许其便宜行事,不受他路官军节制。朝廷遣风宪监军一员,常驻监理,稽考功罪,通达消息,协调联络……”
“……忠义军一应粮饷、甲仗、犒赏之费,以驻地屯田所出、商税渔盐之利、及剿匪所得自行筹措,朝廷概不支给钱粮。然需每岁将收支大略、仓廪虚实,报监军及户部稽考……”
洋洋洒洒,核心意思就那几句:平反了,当官了。这块地给你们自己经营,但别碰地方政务。专门准备打金人,听调不听瞎指挥,自己管自己怎么打。自己找饭吃,但账本要公开。派人看着你们,也帮你们跟朝廷传话。
诏书读完,宋江已是泪流满面,激动得浑身发抖,对着东京方向连连叩首,额头把金沙滩的沙子都磕出个小坑:“皇恩浩荡!天恩高厚!臣宋江,与众兄弟,必肝脑涂地,誓死以报陛下不杀之恩、知遇之德!” 卢俊义、吴用等人亦是神色肃然,带领身后黑压压的兄弟,齐声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水泊,久久不息。
周乾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看着那明黄耀眼的诏书,摸着怀里那方沉甸甸的“神机参赞”铜印,又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徽宗亲笔的“海岳清晖”斗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咕咚”一声,彻底落了地。折腾了这么久,忽悠皇帝,吓唬高俅,贿赂李师师,打动宿元景,朝堂上吵翻了天……总算,给这群被逼上梁山的兄弟,在这大厦将倾的末世前夜,硬生生抢来了一块能自己说了算、相对自主的安身立命之地,一条虽然注定荆棘遍布、却总算是由自己把控方向的出路。
虽然他知道,未来抗金之路必然尸山血海,充满变数和艰险,但无论如何,这都比原来那“被拆散、当炮灰、走方腊老路、或者被秋后算账”的结局,要好上千百倍了。
他抬起头,看着忠义堂前那面崭新的“山东忠义军”大旗,在梁山泊的秋风中,与那面熟悉的“替天行道”杏黄旗并立,猎猎作响,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直面国仇家恨的时代的开始。
招安风云,至此尘埃落定。梁山好汉们,换了个活法,也扛起了更重的担子。
他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却又带着无尽期待的笑容。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