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宗皇帝被周乾那套“省钱省事看门犬”外加“海岳清晖”的顶级马屁拍得通体舒泰,心里那点小算盘拨得噼啪响。可皇帝嘛,讲究个“乾纲独断”也得走个“广开言路”的过场,尤其这种“招安贼寇、划地自治”的烫手山芋,总得让底下那帮拿俸禄的大臣们吵吵嚷嚷一番,显得朝廷“民主”,决策“慎重”。
于是第二天大朝会,文德殿里的气氛就有点古怪,像暴风雨前闷热的池塘,底下暗流涌动。徽宗端坐龙椅,先让梁师成捏着嗓子,把高俅之前那份写得云山雾罩、但核心意思是“剿不如抚、费钱费力不如废物利用”的请罪(兼试探)奏章,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遍。念完,徽宗又像是“忽然想起”,轻描淡写地补了句:“哦,对了,昨日朕召见一位海外归来的周文宾先生,其人学识颇杂,对天下大势也有些见解,言及‘内忧可化外御之助’,于梁山之事,似也觉有转圜之余地。”
好嘛,这话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凉水,朝堂上“轰”地一声,瞬间炸开了锅,比早市的菜场还热闹。
主剿派第一个跳起来,脸红脖子粗,仿佛梁山挖了他们家祖坟。御史中丞某某,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出列厉声咆哮,声音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陛下!万万不可啊!梁山贼寇,那是杀官造反、荼毒地方的巨寇!罪恶滔天,罄竹难书!高俅丧师辱国,其言岂可轻信?那什么海外周文宾,来历不明,行迹鬼祟,焉知不是梁山贼寇派来蛊惑圣听的说客?招安已是姑息养奸,何况许其自治?这分明是养虎为患,裂土封王之始!此例一开,天下盗匪群起效仿,纷纷求个‘忠义军’当当,我大宋疆土,岂不四分五裂,国将不国矣!”说得是痛心疾首,唾沫星子能喷出三尺远。
主抚派自然不甘示弱。高俅本人“称病”在家躲风头,但他门下一位以口才著称的给事中立刻出列,引经据典,侃侃而谈:“陛下,臣等岂不知贼寇可恨?然事有轻重缓急,法有经权之变。童贯太尉十万大军折戟沉沙,高大尉亲临前线,亦……呃,探明贼势之凶顽。足见梁山非寻常草寇,剿之不易,耗资靡费。如今北虏(金人)灭辽之后,气焰嚣张,索求无度,边费日增,国库吃紧。若能将梁山这股祸水,引向北方,令其与更凶恶的金虏相争,朝廷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岂非化害为利、一举两得之上策?且观其所谓‘忠义军’方略,粮饷自筹,不费国帑分毫,此乃实打实之利。名为‘忠义军’,驻于荒僻水泊,专事御外,不预内政,更设监军节制,实与古之边镇羁縻州、蕃兵无异,何来裂土之说?此正显陛下天威浩荡,胸襟似海,怀柔远人,使四方豪杰归心,共御外侮!”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把“驱虎吞狼、废物利用”包装成了“英明神武、怀柔远人”。
蔡京、王黼一党的大佬们,则大多捻着胡子,眼观鼻,鼻观心,或者互相交换着眼神,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剿?要花大钱,还可能打败仗,吃力不讨好,说不定还得罪皇帝(看样子皇帝有点心动)。抚?听着好像能省事,还能通过“监军”、“节制”、“稽考”这些名目,安插自己人进去,说不定有油水可捞,还能卖皇帝和高俅(暂时)一个面子。关键是揣摩圣意。蔡京这只老狐狸,眯着三角眼,偷偷瞥了瞥御座上的徽宗,又瞄了瞄旁边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隐相”梁师成,见皇帝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探究,梁师成嘴角似乎有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便大致有数了。
就在两派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引经据典恨不得从三皇五帝吵到本朝祖制,大殿里嗡嗡作响像个巨型蜂巢时,宿元景出列了。这位清流领袖,三朝老臣,一站出来,就像在沸水里投了块冰,殿内的嘈杂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许多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宿元景面色沉肃,先对御座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然后开腔,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股久居朝堂的厚重感:“陛下,诸公。今日所议,非仅为一伙梁山草寇之前程生死,实乃为我大宋北疆之安危,朝廷财力之困顿,寻一务实可行之解。”
他先对主剿派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其维护朝廷纲纪法度的立场,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加重:“然则,法度威严,需以实力为根基。连续大举征剿,耗资巨万,将士殒命,而贼势不衰反涨,此非持重安邦之道,实为虚耗国力,自损根基。方今北有强虏,灭辽之威未消,鹰视狼顾,此诚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也。当此之时,我等是应继续耗费已然捉襟见肘的国库,与一群占尽地利、熟悉水战的顽寇死磕到底,直至两败俱伤,让北虏坐收渔翁之利,笑看我鹊蚌相争;还是应审时度势,设法将这股难以速平、却颇有战力之力量,引导至抵御外侮的正面战场,令其与更凶恶的敌人互相消耗,为朝廷赢得整军经武、巩固边防、充盈府库的宝贵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同僚,继续道:“‘山东忠义军’之议,初看惊世骇俗,似为让步。然细究其条款,实乃务实之策。划给本就不易管辖的贫瘠水泊之地,许其有限自治之名,束以专御外侮之实,粮饷令其自行筹措。朝廷所得,是一支无需供养却能牵制、消耗乃至重创金虏的有生力量;所失,不过是一块本就租税难征、治理成本高昂的化外之地名义上的部分治权,以及……”他目光扫过那些满脸不忿的主剿派官员,缓缓道,“或许是一些士大夫心中‘贼寇必须尽数剿灭、方可显朝廷天威’的……执念。然此执念,与北疆实实在在的边患、与空空如也、亟待休养生息的国库相比,孰轻孰重,诸公可自斟酌。”
这番话,格局陡然拔高,从“剿不剿一伙水寇”的治安问题,瞬间提升到了“国家战略抉择”的层面。不少原本摇摆不定、或只顾着党争的中间派官员听了,暗暗点头,心里开始拨拉小算盘。是啊,跟北边那些灭了辽国、凶悍得不像话的生女真比起来,梁山好像……确实没那么面目可憎了?反正那八百里水泊穷山恶水,朝廷管着也收不上几个钱,还要防着他们闹事,不如丢给那帮贼寇自己去折腾,让他们跟更凶的金狗互相撕咬,朝廷坐收其利,好像……挺划算?
宿元景最后总结,语气恳切:“臣非为梁山作说客,更与其无丝毫瓜葛。然此《山东忠义军筹划方略》臣已反复详阅,其条款对朝廷名分、调遣之权、监军之制、钱粮稽考均有顾及,绝非无条件纵容。若操作得当,规制严密,监察有力,或可一试。总强过空耗国力于内斗,致使内忧未平,外患又至,内外交困,国势愈颓。伏请陛下圣心独断,为天下苍生计。”
清流领袖一表态,而且是从国家大义、现实困境出发,分量极重。主剿派虽然满心不服,可一时也找不出更有力的反驳理由,气焰顿时矮了三分,只能梗着脖子生闷气。
蔡京见状,知道火候到了,该自己出来收拾局面、摘桃子了。他这才慢悠悠出列,清了清嗓子,打起了名臣的官腔:“宿太尉老成谋国,思虑深远,所言不无道理,拳拳爱国之心,天日可鉴。然则,”他话锋一转,显得无比“慎重”,“此事毕竟关乎国体朝纲,不可不慎之又慎。老臣以为,宿太尉所呈方略,可为基干。然具体细则,尤以监军官选派、调兵程序规范、钱粮收支稽核等关键之处,必须详加斟酌,条款务必明晰,以防日后滋生弊端。若果能使贼寇之力为我所用,助朝廷抵御外侮,而又不至使其坐大,形成尾大不掉之患,确可为朝廷分忧,为陛下解劳。” 一番话,既肯定了宿元景,又显出自己的“老成持重”,还把最关键的人事、财权等“肥缺”和“要害”点了出来,暗示这些得“好好商量”——说白了,就是利益要重新分配。
得,连最大的权奸头子都“原则上”同意了,这事基本就算板上钉钉,基调定下了。
徽宗在龙椅上听了半天,看下面吵得差不多了,清流、浊流、权臣几股势力,虽然出发点各异,但居然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这“忠义军”可以搞,值得试试。他本来就被周乾说动,觉得又省心省钱又能彰显自己“胸襟气度”,现在看大臣们经过一番“激烈讨论”,居然形成了“高度共识”,更是龙心大悦,觉得自己这皇帝当得,真是从谏如流、英明神武。
“诸卿所言,皆有其理,朕已洞悉。” 徽宗清了清嗓子,一锤定音,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梁山贼众,剿抚两难,诚如诸卿所言。然北虏之患,迫在眉睫,尤需倾力应对。与其空耗国力于内争,虚掷将士性命于水泊,不若因势利导,化害为利,导其力以御外侮。‘山东忠义军’之议,虽为权宜,然于当前时局,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于国于民,未必无裨。”
他顿了顿,看向侍立的枢密院、中书门下的长官:“着枢密院、中书门下,会同三司、吏部、兵部有司,以宿卿所呈方略为本,速速详议具体条款,务须权责分明,制约得力,尤以监军派遣、调兵程序、钱粮稽考为要,不得有丝毫纰漏。议定之后,速拟诏书,用宝颁行。”
接着,他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某个方向:“高俅前番用兵,于梁山贼情,总算……有所了解。其间一应联络、协调、宣谕事宜,可令其……戴罪效力,务必周全。” 这是给高俅一个将功补过、同时也是继续发挥“余热”的机会。
最后,关于众人最关心的“分赃”问题:“至于宋江等一众头领官职封赏……可大体参照其方略所请,量才授职,务使归心,以示朝廷宽大为怀,不吝爵禄。具体等第,由吏部、兵部拟议上来。”
“陛下圣明!” 朝堂之上,顿时山呼海啸,不管真心假意,表面功夫必须做足。主剿派垂头丧气,主抚派扬眉吐气,中间派和稀泥,蔡京一党则开始琢磨怎么在细则和监军人选上捞取最大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