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宗皇帝在樊楼听了李师师那番“化草寇为干城、显天子胸襟、收服豪杰留名青史”的柔声细语,心里那点文艺青年的浪漫情怀和“朕乃千古仁君圣主”的虚荣心,被勾得痒痒的,像有只小猫在轻轻挠。回宫后,他脑子里一会儿是李师师腕间那抹奇异持久、令人心醉的幽香(“香水”效果拔群),一会儿是那幅构图新巧、寓意吉祥的《瑞鹤》摹本,一会儿又是“海外异人”、“梁山豪杰幡然来归、共御外侮”的想象画面,越想越觉得这事……有点意思,甚至有点“天命所归、万邦来朝”的预兆。
过了两天,他处理完(或者说丢给梁师成等人)几件烦心的政事,心里那点痒痒没消,又信步溜达到了樊楼。李师师察言观色,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无意”中提起,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推崇:“官家可知,献上那养颜方子和瑞鹤图的,是一位暂居东京的奇人,姓周,据说游历海外诸国,见闻广博,尤其对天命星象、海外奇术有些独到的见解。前几日他表弟(燕青)来时,言语间对官家您推崇备至,说若蒙天颜召见,愿将海外所见祥瑞、御敌小术,并其仰慕天朝文化、尤其推崇官家您书画视为天人之笔的肺腑之言,献于御前。”
“哦?海外奇人?还懂祥瑞?推崇朕的书画?”徽宗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玩具。他最好这口!道士、祥瑞、海外仙方、书画知己,都是他的心头好。“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东京,与其表弟经营些北地货殖。听说为人淡泊,不慕荣利,只是仰慕天朝文华,尤以官家您的书画为天下第一,视为神品,常叹无缘得见天颜。”李师师抿嘴一笑,又加了把火,这马屁拍得结结实实。
书画!这简直是海外知音!徽宗顿时觉得这位“周先生”简直是上天派来懂他的!既有见识,又识货!“既有这等人物,又与梁山之事有些关联……宣他后日午后,于延福宫偏殿觐见。不必大张旗鼓,就当是召个有见识的布衣,闲谈片刻。”他想亲眼看看这“海外奇人”,顺便也听听那“忠义军”到底是怎么个说法,值不值得他这“圣主”展示一下胸襟。
消息传到甜水巷,周乾(周文宾)正啃着新买的、号称东京一绝的“旋炙猪皮肉”,闻言差点噎着。真成了?这么快?这皇帝的好奇心也太好勾了吧?
“先生,稳着点。”燕青赶紧递水,“面圣非同小可,礼仪、称谓、对答,都得……”
“知道知道,少说话,多磕头,问啥答啥,不问不扯,顺着毛捋,往他心坎里夸。”周乾灌了口水,顺过气,眼里闪着光,那是对“历史现场打卡”的兴奋。“戴宗兄弟,我那身最旧、洗得发白那件文士袍呢?对,就要那个效果!海外归来,清贫淡泊,视富贵如浮云,一心只仰慕天朝文化!这造型,绝了!”
两日后,午后,延福宫偏殿。
殿内陈设雅致,焚着淡淡的、带着甜味的龙涎香。徽宗没穿正式朝服,只着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提笔点染一幅未完成的工笔花鸟,姿态闲适。旁边侍立着两个眉眼低垂、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小黄门。
周乾在引导太监的示意下,低着头,迈着练习过无数遍、确保不会出错的小碎步进去,按燕青紧急培训的礼仪,推金山倒玉柱,口中高呼:“草民周文宾,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心里却想:这青砖地可真硬……膝盖疼。
“平身,赐座。”徽宗放下笔,声音温和,带着点好奇打量他。只见来人四十许岁,面容清癯,肤色微黄,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身半旧青袍,确有些风尘仆仆、郁郁不得志的文人相,但眼神清正,举止倒还沉稳,没有寻常百姓见天颜时的瑟缩。
“谢陛下。”周乾起身,在太监搬来的锦墩上沾了半边屁股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谨模样。
“听闻周先生游历海外,见闻广博。李娘子处的‘玉肌散’、‘凝香露’,还有那幅《瑞鹤》摹本,皆出自先生之手?”徽宗开门见山,他对这些“奇技”和新奇玩意儿更感兴趣。
“回陛下,草民惶恐。”周乾垂着眼,语气谦卑,“不过是游历南洋诸岛时,偶得当地土人相传的古方,加以改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那画作,亦是见海外有奇禽,形似瑞鹤,祥瑞之兆,心有所感,胡乱摹写,贻笑大方。陛下书画冠绝古今,直追晋唐,草民那点涂鸦,实在不值一提,唯仰慕天朝文华、陛下神笔而已。”他把姿态放得极低,马屁拍得自然又精准。
徽宗果然受用,捻须微笑,被人夸书画比夸他治国还开心:“先生过谦了。那‘香水’之妙,朕闻之亦觉新奇。海外风物,果然与我中原不同。先生既从北地(暗指梁山关联)来,对如今山东之事,可有耳闻?”
来了!正题。周乾精神一振,依旧垂着眼,语气却变得恳切而务实:“回陛下,草民略知一二。听闻梁山泊中,多是被贪官污吏、豪强恶霸所逼,走投无路的忠义之士。其头领宋江,素有忠义之名,一心盼望招安,报效朝廷。其下卢俊义、林冲、关胜等人,皆曾为朝廷将官,熟谙兵事,勇武过人。更有一众水军头领,擅长江湖舟楫,北人罕有。此等人若散于草莽,实为地方之患,耗费国帑征剿;但若能收为国家所用,尤其是如今北疆不宁,金虏凶顽之际,或可成为一道屏障。”
他顿了顿,见徽宗听得认真,没有不耐,继续道:“草民在海外,亦闻金人灭辽后,兵锋正盛,其志不小。我大宋地大物博,然禁军久疏战阵,西军独木难支。若能以‘忠义’之名,将梁山这股悍勇难制之力约束起来,划给山东一块荒僻水泽之地令其屯垦自守,专责防备金人南窥。朝廷不必耗费钱粮征剿,反得一警惕外侮、战力可观的看门犬。此所谓‘化内忧为外御之助力’。宋江等人所求,不过是一安身立命、洗刷污名、报效国家之阶。若陛下开恩,示以招抚,陈以‘御外保国’之大义,彼等必感激涕零,效死以报。此于国,省力省心;于陛下,彰显圣德,收服豪杰,岂不两全?”
这番话,既拍了梁山(可用之才),又拍了皇帝(圣德),更把“忠义军”的实用性和“省钱省事”的核心卖点说得清清楚楚。尤其是“看门犬”、“省心”这些词,简直说到了怕麻烦、又想显示胸襟的徽宗心坎里。
徽宗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敲:“此议倒是别出心裁,务实之论。然贼性难驯,划地自治,恐成藩镇之祸,尾大不掉。”
“陛下明鉴。”周乾不慌不忙,早有准备,“故需加以制衡,明定规矩。可明诏天下,赦其前罪,授‘山东忠义军’名号,使知皇恩浩荡。其驻防之地,可限于梁山泊周边荒僻州县,不得擅离。一应粮饷,前期许其自筹(屯田、商税),以示朝廷不费分毫,亦显其归顺诚意。最关键者,其唯一重任,便是听候朝廷调遣,专事抵御北虏。除此之外,地方民政、官员任免,仍由朝廷管辖。如此,名分在朝,实惠在彼,专责对外,内务不预。更可派一二风宪官监理,定期奏报。此非藩镇,实为陛下置于北疆的一支专事防御的‘外蕃义兵’。若其有异动,朝廷停其名号,断其商路,周遭州郡合围,便是瓮中之鳖。然以草民浅见,但有一线为国效力、光耀门楣之正途,谁又愿永世为贼?宋江、卢俊义皆聪明人,必深知其中利害,安敢自绝于天恩?”
给个名分,画个圈,让你干活,自己找饭吃,专打外敌,家里事别管,派人看着,不听话就收拾。周乾把这套逻辑说得简单直白,利弊清晰。徽宗听着,觉得似乎……操作起来不难?还能省下大笔军费,更显得自己“胸襟广阔,善用人才”,说不定还能在青史上留个“化贼为兵、善御外侮”的美名。
“先生倒是思虑周详,洞悉利害。”徽宗脸色缓和许多,甚至露出一丝赞许,“此事……容朕与朝臣商议。先生献方献策,其心可嘉。可有所求?”
重头戏来了!周乾心跳微微加速,表面却更加“淡泊”,甚至带上一丝“粉丝见到偶像”的激动:“草民漂泊半生,能得睹天颜,亲聆圣训,已属万幸,岂敢有求?唯……唯生平最慕陛下翰墨,视若神品,常以不得一见真迹为憾。若……若蒙陛下不弃,能赐墨宝数字,以为镇宅传家之宝,草民于愿足矣,余生皆感圣恩!他日回归海外,亦可向番邦蛮夷,宣扬天朝文华,陛下神笔!”说完,又是一揖到地,情真意切。要到了!真迹!亲笔!史上最值钱的“签名”!
徽宗闻言,龙心大悦,简直畅快。他最爱别人夸他字画,这“海外奇人”如此识货,简直是跨越重洋的知音!他哈哈一笑,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先生倒是雅人深致,慧眼独具。这有何难?”当即命人铺开一张上好的泥金笺,亲自研墨,略一思索,提笔挥毫,笔走龙蛇,写下一幅行书斗方,乃是“海岳清晖”四字。笔力瘦劲峭拔,风华绝代,正是他拿手绝活、自创的“瘦金体”。落款、钤印(“宣和”、“天下一人”),一气呵成,潇洒无比。
“此幅,便赐予先生。望先生不忘天朝文华,多传海外,扬我国威。”徽宗颇为自得,看着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
周乾双手接过,如获至宝,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回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兴奋,这玩意儿放后世得值多少个小目标啊!):“谢陛下隆恩!此宝重于泰山,草民必世代珍藏,永志不忘!必当让我海外故旧,皆知中华天子,乃书画冠绝千古之圣主!”
眼看觐见接近尾声,气氛融洽,周乾揣好那幅价值连城(未来)的御笔,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多嘴一句,算是尽点“穿越者”的微弱心力。他再次躬身,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上一丝忧国忧民的恳切:
“陛下,草民游历海外,也曾见识些旁门左道、幻术戏法,听闻中土道教昌盛,有高真大德,能演玄妙之法。然……撒豆成兵、呼风唤雨、请神下凡之术,海外未闻有真。兵者,国之凶器,社稷所系,终需实打实的粮草、甲胄、训练有素的忠勇之士,倚城池之固,凭将士用命。万望陛下,社稷重事,决断之时,勿轻信虚妄无稽之言,当以实实在在的兵马钱粮、忠臣良将为根本。此乃草民一点愚见,肺腑之言,或有不敬,望陛下恕草民狂妄之罪。”他说完,深深跪了下去。这算是他作为一个知道结局的穿越者,能对这位痴迷道教、后来信用郭京“神兵”导致汴梁外城迅速陷落的皇帝,做出最直白、也最大胆的劝谏了。能不能听进去,他完全没把握,但说了,心里踏实点。
徽宗闻言,笑容微微一顿,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周乾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还是以“海外见闻”为引子。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熏香袅袅。
“先生倒是……耿直敢言。”徽宗最终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既没赞同也没斥责,“朕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草民告退。”周乾磕了个头,小心退了出去,直到走出宫门,被秋日午后的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竟已汗湿了一片。刚才最后那几句,确实冒险。但说都说了,还能咋地。
面圣,过关。画,到手。建议,给了。周乾长舒一口气,摸了摸怀里那卷柔软却重如千钧的绢帛,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