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李师师收下了那份沉甸甸的“托付”，也收下了那份更沉的、关乎她未来几十年甚至身后名的“机遇”。她是个顶聪明的女子，深知深宫似海，君恩如露，说没就没。要想长久，光靠美貌才情还不够，得有点“实在”的功劳傍身，最好还是那种能写进史书、让官家一想起来就觉得“朕有眼光、朕得贤内助”的大功劳。梁山这事，风险是挺大，可收益也着实诱人——不费朝廷一兵一卒，替官家解决山东心腹大患，还“收服”一支看着挺能打的军队预备着对付北边恶邻，这功劳，比献上一百颗夜明珠、跳一千支新舞都闪亮，够她稳坐钓鱼台好多年了。
机会来得比预想还快。宋徽宗赵佶近来心情确实不大美妙。金人灭了辽国，固然是“海上之盟”的“胜利”，可那帮生女真转头就在边境线上龇牙咧嘴，索要无度，战报一封比一封难看。朝里那帮大臣，除了伸手要钱就是互相吵吵，没个消停。这日心中烦闷，又信步晃悠到樊楼李师师这儿，想听听小曲，看看美人，寻片刻耳根子和心里的清净。
李师师察言观色，先弹了一曲清雅空灵的《潇湘水云》，又亲手烹了盏今年的新茶奉上。见徽宗眉宇间那点郁色随着茶香和琴音散开些许，她这才倚在榻边，似是无意地、用那种能让人骨头都酥软三分的轻柔语调问：“官家近日瞧着，似乎清减了些，可是为北边那些不知礼数的蛮子烦心？”
徽宗叹口气，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师师知我。那金人……贪得无厌，边将无能，朝中又无定策，着实可恼。”
“臣妾一介女流，不懂军国大事。”李师师声音柔得像春天最细的雨丝，“只是偶尔听来东京的商贾闲谈，说起山东那边似乎也不太平？叫什么梁山泊的，闹得挺凶。这内里外里一起烦，官家真是日理万机，太过辛劳了。”
提到梁山，徽宗脸色更沉：“一群不识抬举的草寇！童贯无能，高俅……哼！”他不想提那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名字。
“臣妾倒是风闻，”李师师斟词酌句，仿佛只是转述坊间趣谈，“那梁山里，颇有些本事了得的好汉，能文能武的都有。可惜了，一身本事，没用在正道上。前些日还有人说什么……‘与其费劲剿，不如收了去打金人’，说得好像那梁山好汉比禁军还能打似的，真是市井笑谈。”她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偷偷观察着徽宗的脸色。
徽宗果然被勾起一丝兴趣：“哦？还有这等说法？谁说的？”
“街谈巷议罢了，做不得真。”李师师轻轻带过，转而道，语气里带着无限的仰慕和信赖，“不过臣妾想着，那金人再凶悍，咱们大宋地大物博，人才济济，难道还真找不出能制他们的人？或许……真有些藏在草莽里的豪杰，等着官家慧眼识珠呢？就像古时候的姜太公，不也曾在渭水边钓鱼，等文王访贤嘛。”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徽宗（慧眼识珠），又把梁山拔高到“等待明主”的隐士高度，还扯出了“人才难得、为国惜才”的大旗。
徽宗若有所思。他好风雅，也自诩有识人之明，是“文王”那样的圣主。李师师这话，正挠到了他痒处。是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就找不出几个能打的将领？那梁山……他想起高俅战败后上的那封语焉不详、却隐隐指向“招抚或许更省事”的奏章，又想起前几日召见那个海外奇人周文宾，其言也颇有相通之处。
“师师此言，倒也有趣。”徽宗摩挲着茶盏，语气松动了些，“只是贼寇终究是贼寇，如何能信？招安……谈何容易。”
“臣妾愚见，”李师师声音更柔，带着全然的信赖和为他着想，“官家乃真命天子，德被四海。若真有招安之心，只需示以天恩，陈以利害，言明为国家效力、抵御外侮的正途，那些一时迷途之人，感念天恩浩荡，或许真能幡然悔悟，成为朝廷臂助也未可知。至于如何信，如何用，那自然是官家和诸位朝廷栋梁斟酌的军国大事，臣妾可不敢妄言。臣妾只是觉得，官家日理万机，若能少一桩山东的烦心事，多一分北边的安心，那就好了。”她句句为徽宗着想，丝毫不提己利，却将“招抚梁山以御金、省心省力”的种子，用最温柔的风，悄无声息地种在了皇帝心里。
差不多在同一时辰，宿元景府邸书房，灯火未熄。宿元景对面坐着他的挚友，同为清流一派的翰林学士许翰。两人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匿名投来的《山东忠义军筹划方略》，以及那封署名“江湖散人知白”的长信。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许翰看罢，拍案而起，胡须都气得直抖，“划地自治？独立成军？这与唐末藩镇何异？朝廷威严何在？宿兄，此等狂悖之言，必是梁山贼寇蛊惑人心、试探朝廷底线之计！当立即焚毁，并奏明圣上，严查散布此妖言者！”
宿元景却相对平静，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道：“许兄稍安勿躁。此策固然惊世骇俗，然其文中对金虏之患的分析，对朝廷用兵靡饷、内耗空虚之弊的指陈，乃至对梁山贼众战力、构成的描述，却非凭空捏造，颇有见地。尤其这‘以贼御虏、省费安内’的构想……”
“宿兄！你莫非被这贼人巧言所惑？”许翰急道，脸都涨红了，“贼寇之言，岂能轻信？今日许其自治，明日便要裂土封王！此例一开，国将不国！纲纪何存？”
“许兄，”宿元景目光炯炯，透着深深的忧虑，“若依承平之时、常理度之，自然如此。可今日之势，已非承平之时。童贯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高俅又铩羽而归，损兵折将，梁山之势已成，剿之难矣。继续大举征剿，要耗多少国力？死多少将士？北边金人灭辽后，鹰视狼顾，西贼亦未平靖，而国库早已空虚。此方略虽显桀骜，却提出了一个可能：朝廷不费钱粮，得一强军专事北边，而山东内患自平。其中条款，对朝廷名分、调遣之权，名义上仍是尊崇。这或许……是一条不得已之下，务实、止损之策。”
他拿起方略，指着其中关于钱粮自筹、专御外侮、地方民政不预的段落：“你看此处，‘忠义军’所需粮饷，前期自筹，后可于划定境内行屯田、通商之策，逐步自给，不劳朝廷转运。若其真能做到，朝廷便省下剿匪的巨额开销和日后长久养兵之费。再看其对金人战法、骑射之利的推演，颇有见地，非寻常贼寇或空谈书生能有。写此方略者，不论是谁，对军国之事、边情虏情，是有真知灼见的。”
许翰沉默下来，胸膛起伏。他何尝不知朝廷窘境？只是这“贼寇献策”，实在挑战他作为士大夫的尊严和固有认知。“宿兄之意是……”
“此事，不可不察，亦不可轻断。”宿元景沉声道，手指敲了敲那方略，“我明日便以此方略为引，在朝会上提出‘招抚强豪以实边备’之议，不特指梁山，只论其事。且看陛下与诸公反应，探探风向。同时，”他目光变得锐利，“需暗中查访，这投书之人，究竟何方神圣，与梁山是何关系。若此策果有几分可行，而梁山又确有归顺诚意、其众可用……”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带着一种为国事操劳的沉重与深远，“或可为我大宋，在北方，多留一道屏障，为朝廷整军经武、巩固边防，换取些许时间。”
“李师师那边算是吹上风了，就看这风能吹多劲、吹多久。”燕青带回消息，心情不错，“馨儿偷偷跟我说，官家那晚听了师师姑娘的话，沉思了许久，后来还问起梁山头领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尤其对卢员外和周先生您似乎挺好奇。”
戴宗也道：“宿太尉那边有动静了，他府中这两日有清流人物频繁出入，似乎在商议什么。另外，咱们散出去的‘边镇’议论，好像也有些反响。高俅那边也传来口信，含糊其辞，但意思是蔡太师似乎对‘招抚省钱’有点兴趣，但还在观望，要看皇帝和清流的态度。”
周乾（周文宾）啃着个东京有名的“曹婆婆肉饼”，吃得满手油，闻言含糊道：“不错不错，火候差不多了。高俅怕死想脱身，李师师求功想固宠，宿元景忧国想找办法，蔡京贪利想看哪边划算——动机五花八门，可方向暂时一致了。接下来，就得等一个契机，或者……咱们自己再扇扇风，让这个契机来得快点。”
“创造契机？”燕青眼睛一亮，“先生又有主意了？”
“主意嘛……”周乾擦擦手，眼里闪过狐狸般算计的光，“得让咱们这位道君皇帝，觉得这事儿不仅有利，而且有趣，甚至，有点‘天命所归、祥瑞感应’的意味。最好还能让他再见见我这位‘海外异人’，当面听听我是怎么‘瞎扯’……哦不，是怎么阐述‘海外见闻’与‘忠义军’之关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