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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秋天，甜水巷小院里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戴宗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密，也越来越有料，像秋天不断飘落的叶子，只是每片叶子上都写着点事儿。高俅府上大门依旧紧闭，可他养的那帮清客跑得更勤快了，茶馆酒肆里，“招安梁山去打金人”的怪论，在一些不大不小的官和没啥油水、专靠议论时政刷存在感的言官圈里传开了，居然有点要成为“新潮流”的意思。街面上，燕青撒出去的“种子”也开始冒芽，茶楼里聊起梁山，不再光是“贼寇该杀”，多了点“可惜了这身本事，要是用在正道上，守守边关多好”的唏嘘，听着像惋惜，实则是舆论在悄悄转向。
嗯，是时候了，该下饵了。
这天，燕青拾掇得人模狗样，穿了身雨过天青的锦缎袍子，头戴逍遥巾，腰佩羊脂玉，手摇泥金扇，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出手阔绰的贵公子。身后跟着扮作小厮、手里拎着个精致礼盒的戴宗。盒子里除了备好的“玉肌散”、“凝香露”和几样珍贵药材，还有周乾（周文宾）琢磨半天后加的一样“硬货”——一幅裱好的、据说是“海外异人”所绘的《瑞鹤祈福图》摹本。画是让梁山上一个会画两笔、尤其擅长模仿的头目，按周乾描述的宋徽宗《瑞鹤图》那个意思和构图临的，笔力当然比不上正主儿，可构图新鲜，仙鹤画得活灵活现，寓意又好（祈福），专拍那位道君皇帝的马屁。
“周先生，”出门前，燕青问，“待会儿见李师师，她要是细问‘忠义军’，或者想深聊，探探虚实，小弟咋说？”
周乾（周文宾状态）摸着下巴上贴的短须：“她若主动问，就是心动了，但在掂量划不划算，风险大不大。你把方略里‘替朝廷守边、省心省钱、专御外侮’的核心好处再说透点，尤其要点明，这事要成了，她可是帮官家不费一兵一卒就搞定山东、白得一支强军、解决心腹大患的头号功臣！这功劳，比献多少奇珍异宝、唱多少支新曲儿都实在，够她圣宠稳如泰山，史书上搞不好都能记一笔‘贤德’。要是她还犹豫，或者提朝里有人反对……”他咧嘴一笑，露出“文宾先生”不该有的狡黠，“你就不小心‘漏’点口风，说高太尉已经‘想通’了，宿太尉那边也有‘公论’，大势所趋嘛。再‘随口’提一句，咱们在东京也不是聋子瞎子，朝里说啥，大概有数。这叫人前给甜枣，人后亮亮巴掌影子，恩威并施，才好办事。”
燕青懂了，和戴宗出了门，身影没入东京繁华的街巷。
樊楼深处，李师师的香闺依旧雅致安静，焚着淡淡的苏合香，只是空气里比往日多了点审慎的味道。她今天没怎么刻意打扮，素衣淡妆，反而更显天生丽质，只是眉宇间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色，泄露了深宫美人惯有的不安全感。她仔细看了“玉肌散”和“凝香露”，又打开那“香水”在莹白如玉的手腕上轻轻点了点，异香幽幽，持久不散，眼里终于露出点真实的喜欢和惊讶。
“小乙哥，你们梁山总能弄出些让人意想不到的稀罕玩意儿。”李师师声音轻轻柔柔，像羽毛搔过心尖，听不出太多情绪，“这《瑞鹤图》摹本，心思倒是巧，暗合官家近来心事。看来为了招安，你们是下了血本，也绞尽了脑汁。”
燕青潇洒一笑，让屋里伺候的丫鬟先出去（李师师默许），正了正神色，语气诚恳：“姐姐这话说的。这点薄礼，是梁山上下对姐姐可能援手的一点心意，谈不上本钱。至于费心思，那是当然。不为升官发财，就为几千号兄弟找条活路，也给这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已摇摇晃晃的江山，留点或许还能派上用场的力气。”
他压低声音，把“山东忠义军”那套“不花朝廷钱、自己管自己、专门打外敌、听调不听瞎指挥”的核心，掰开揉碎，用最直白的话说清楚。特意强调，高俅吃了败仗，知道厉害了，态度松动；宿元景那些清官，也开始琢磨这事。最后，他特诚恳地看着李师师的眼睛说：“姐姐，这事要成了，对国家，是去块心病，添个看门的；对官家，显得心胸似海，能收服豪杰，是千古美谈；对姐姐你……”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那就是天大的、实实在在的功劳。到时候，姐姐在官家心里是啥分量，史书上会咋写，是一般妃嫔能比的？梁山上下，记你一辈子好。以后北边商路、海外门道弄来的新奇玩意、养颜宝贝，头一份，先紧着姐姐孝敬。”
李师师静静听着，葱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润泽的香水瓶，好一会儿，才轻轻叹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烟：“小乙哥，你这话，句句在理，也句句吓人。这是把天大的干系，往我这小女子肩上撂啊。”
“不是撂担子，是送机缘。”燕青目光清澈，语气坚定，“姐姐是明白人，如今朝里朝外啥样，北边风声多紧。家里头不安生，外边就别想踏实。梁山这事，总得有个了结。是继续白白浪费钱粮、损兵折将，让金人看笑话，还是顺水推舟，变废为宝，全在官家一念之间。姐姐只需在官家心烦，或者偶然问起时，把这些道理，用姐姐的法子，轻轻点一下，吹吹风，就行。成不成，看天意，也看国运。但梁山这份心，天地可鉴，绝不负姐姐今日情分。”
又安静了一会儿。李师师忽然问，眼波流转：“跟你一起来的那位表兄，周文宾先生，听说见闻广博，尤其知道海外稀奇事？”
燕青心里一动，面不改色：“表兄他科举不顺，心灰了，就到处游荡，是听过见过些奇闻。姐姐怎么问起他？”
“随便问问。”李师师淡淡一笑，宛若梨花初绽，把香水收好，“东西我收下了。你们的话，我也听了。官家近来为北边战事和各地‘不太平’烦心，常来这儿散心……我会看着办。但你们记住了，这事急不得，更别在京城惹是生非。有信儿，我让馨儿告诉你。”
妥了！燕青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知道李师师至少答应试试，而且对“周文宾”产生了兴趣，这可能是条更妙的线。他躬身行礼，姿态优雅：“姐姐大恩，没齿不忘。一切听姐姐安排，我们静候佳音。”
差不多燕青进樊楼的时候，戴宗像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溜到了宿元景府邸的后巷。他没翻墙，也没搞什么飞檐走壁的把戏，只是把一份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火漆封口的厚厚卷宗，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府邸侧门那个专门收匿名信、状纸的“肺石”木箱里。卷宗里，就是那份完整的《山东忠义军筹划方略》，还有一封署名“江湖散人知白”的长信。
信里，“知白”压根没提梁山半个字，完全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操碎了心的“在野爱国人士”，痛心疾首地分析朝廷内忧外患，尤其详细描述了金国多凶、咱们禁军多废、西军多累、国库多空。然后话锋一转，看似“异想天开”地提出“把国内那些不服管、但确实能打的刺头，用‘忠义’名号框起来，划块地让他们自己管、自己守边，朝廷坐享其成、省心省钱”的“让恶狗看门、用土匪御敌”的“损招儿”。信里引经据典，账算得噼啪响，说能省多少钱、激发多少战斗力、后方多安稳，也老老实实说了有风险、得防着。全文写得是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部分数据是周乾根据“历史经验”合理蒙的），一副“我为国家操碎心，死马当活马医”的架势，最后写道：“此议或显狂悖，然此非承平之时也。但有一线可纾国难，草野愚夫，斗胆妄言。用与不用，权在大人。若蒙采纳，功在朝廷；若视荒诞，弃之敝履可也。”
宿元景那晚在书房读到这份“天降奇文”时，开始是皱眉，觉得荒唐；接着是瞪眼，觉得洞察深刻；最后居然对着灯火，反复看到半夜。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出这“方略”绝非书呆子闭门造车，里头对军政、钱粮、边情的熟悉，对金人战术套路的判断，甚至对朝廷自身弊病的犀利指陈，都让他心惊肉跳。那“驱虎吞狼、划地自治”的招儿，虽然听着离经叛道，可想想梁山剿不干净、金人又逼得紧、国库早已见底的现状，竟然觉得……好像有点歪理？尤其信里对梁山兵力、将领、水战本事的描述，跟亲眼见过似的，绝非凭空杜撰。写信的是谁？梁山的人？还是某个洞悉时局的隐士？
“江湖散人知白……梁山……”宿元景放下信，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他当然猜到这信极可能来自梁山，或者跟梁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信里通篇都在谈国家大义、御敌方略，没为梁山喊一句冤、求一句情，这让他厌恶之余，又不得不抛开成见，认真思量。再联系最近高俅那伙人放的风声、街上的议论，他隐隐感觉，一场关于梁山命运的、更高层面的朝堂博弈，恐怕要来了。而他，必须想清楚，站在哪边，对国事更有利。
燕青带回了李师师“看情况办”的口信，戴宗确认“方略快递”已成功投递。周乾知道，两条线都算扯动了，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同时继续扇风点火，把水搅得更浑。
他让戴宗通过新搭上的线，继续紧密盯着朝堂动静，尤其是主战派、主和派、蔡京一伙对“招安梁山”可能持啥态度，皇帝最近心情如何。同时，也让燕青继续在合适的圈子里，巩固“梁山能用、招安比剿划算、专打金人最好”的舆论，再“不经意”漏点口风，说梁山上有个“奇人”，懂海外方术、天文地理，没准对朝廷琢磨“天命”“祥瑞”乃至对付外敌，能有点“启发”——这当然是给那位好奇心重、又沉迷道教的皇帝陛下，下的一个香喷喷的诱饵。
周乾自己呢，则开始对着有限的信息，琢磨宋徽宗可能吃哪一套。这位文艺皇帝，敏感、自恋、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沉迷道教祥瑞，怕麻烦，但又想干点超越祖宗、名垂青史的大事（比如收复燕云？）。说服他，不能光讲利弊得失，那太俗。得给他编个能打动他文艺心、满足他虚荣心、而且听起来不太费劲、甚至很“美”的“好故事”或者“天命梦境”。“忠义军”这名头不够美，但要是包装成“官家圣明，德被四海，感天动地，连盘踞水泊的豪杰都幡然醒悟，哭着喊着要为陛下守国门、绘江山、报天恩”，再配上李师师的枕边风和“海外奇人”的神秘光环，没准真能挠到他的痒处。
夜深了，周乾在小院里溜达，抬头看东京被灯火映得有些发红的夜空。快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跟这个时代最大的BOSS面对面“切磋”了。紧张吗？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现场围观历史人物、并试图忽悠他”的兴奋，和一点点“看我能不能靠‘知识’和‘口才’，在这盘死棋里走活几步”的恶趣味。当然，他没傻到以为自己能改变“靖康耻”的结局，那得把整个从根上烂透的朝廷掀了才行。但至少，给梁山兄弟们趟条相对好点的路，顺便……满足一下自己那点小小的、属于穿越者的“私心”——见见史上最有名的“文艺亡国君”，最好能蹭到点什么“纪念品”。
他摸了摸脸上靠药力维持的假皱纹，笑了。台子搭好了，角儿也陆续要登场了。好戏，就快开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