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是从哪里欠的?”
“大概是我爸爸想跟人合伙盖养鸡场欠了钱,最后赔钱了,我爸爸妈妈离婚了。”
坐在河边的路远几次想要站起身,但都被尤怜给拦了下来。
他得去小饭馆上班了。
“休息一天,你陪我。”
“可是陪着你也是在小河边发呆呀。”
“我自己一个人待着害怕。”
尤怜扯着他耳朵,然后自顾自的从口袋里掏出钱。
她还有钱,还有五百,四张一百,和一堆颜色各异但总数为一百的零钱。
这五百已经在她口袋里放了很多年。
保命钱。
无论如何,只要拥有这五百块钱就不至于让她饿死。
“你一天打工赚多少。”
“50。"
“一半是工钱,一半是给你的奖励。”
尤怜抽出了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递给了路远。
路远扭着头疑惑的问:“奖励?”
“表现好的人就应该得到奖励,你今天没有哭,很勇敢。”
尤怜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显然路远不认同这个说法,他摇摇头说:
“迟早有天我会攒钱买一把锋利的剑,然后把他们给杀死。”
“你怎么就知道杀杀杀。”
尤怜下意识的把他搂进怀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做这个动作已经轻车熟路了。
因为这个姿势一抬手就能摸到路远的小脑袋。
不知道是哪个神人给理的头发,小平头能给理的像狗啃一样。
他环抱着路远打字:
“这是你父母要解决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我爸爸妈妈不要我了,他们不解决了。“
尤怜顿了一下,这样说下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孩子心里面全是恨。
“你爸爸妈妈没有不要你,他们死了。”
尤怜又撒谎了,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觉得谎言是好东西。
“死了?”
“车祸的时候死了,我亲眼看到的,他们拜托我来照顾你。”
“这..."路远小小的眼睛里出现了大大的疑惑。
“他们留下的债我来想办法还,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尤怜对视着他的眼睛,重复性的确定着:
“没有人想要抛弃你,债务也跟你没关系,你要认真读书上学,打打杀杀会毁了你的人生。”
“那我不成一个软弱的家伙了吗?”路远下意识的低头。
“什么样的人不软弱?”
“我要变成一个黑帮大哥,带领四个堂口的小弟踏平这个催债团伙...”
“你再说!”
尤怜气冲冲的站起来,朝着路远的小脑瓜就抽了一下。
合计着心里没有脆弱、没有眼泪。
全是打打杀杀。
“黑道大哥是坏人!”
“黑道大哥最讲义气了,都是好人。”路远梗着脖子反驳。
“我见过一个混黑道的,看着像是江湖大哥,可他以前唯唯诺诺的时候,因为零花钱动手推自己的奶奶。”
“你见的是坏黑道大哥,我以后当了黑道大哥,一定当个好黑道大哥。”
路远拍着胸脯说,眼神亮亮的。
尤怜没见过这种孩子,其实她的出身和路远很像。
都是那种随便在一个颁奖典礼上讲点个人经历,就能换来一整篇励志故事的人。
巨星开局很容易成名,成名途径有两条路,进监狱和走向伟大。
“我得当一个伟大的人。”
“现在不流行当伟大的人了。”
“大家都玩电脑小游戏了,MP5还不流行了呢。“
路远坐在河边,攥着手里的一百块钱。
尤怜摇摇头,没有放在心上。
小时候她的梦想还是当科学家呢。
...
入夜。
是个雨夜。
尤怜一个人躺在帐篷里,看着漆黑的帐篷顶静静无言。
窗外的雨声吵得她睡不着觉,忽如其来的闪电声震得她害怕。
还好帐篷离河边有一段距离,不会因为涨水被冲走。
下雨就意味着今晚路远不会来,自打上午一别,她就没有见到路远。
这死小孩还是跑去上班了。
尤怜害怕的时候就会蜷缩起来抱着肩膀,尽力的给自己在漆黑的空间里找到一点安全感。
人害怕的时候,脑海里很多想法会不可控制的涌上心头。
经历、烦恼、生活....
“芝麻开门!”
忽如其来的声音把尤怜吓了一跳。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弹射起来,攥着手里的棍子看向帐篷门的方向。
她跟门外的人僵持了好一会。
结果冷静下来的她忽然在嘈杂的雨声中确认了外面的声音。
“路远?”
“我快被淋死了!”
尤怜把门打开,让打着雨伞仍然被浇湿、手里拿着电筒的小孩进来。
“下着大雨你来干什么?”
“你不是雇佣我陪你吗?”
“可你不是上班去了吗?”
“我去挣钱买好吃的。"
路远打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几个塑料袋。
里面是熟食、炒菜、零食、饮料,尤怜甚至还看见了几包酒鬼花生。
两个人坐在帐篷里。
帐篷打开了一个小口,有冷空气进来的同时不至于漏雨。
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开吃。
他俩没什么沟通。
不过路远今晚没走,因为尤怜把他的衣服拔下来拧开挂在边上。
从河边到路远家要走个十几分钟,算是段不短的距离。
尤怜要他睡在这里。
因为下大雨,路远他爷爷回不了家,住在工地那边,回家也是没人。
路远成了个裸男。
尤怜像是养孩子一样,把他身上擦干..
这里没有被窝,只有睡袋,虽然是个双人睡袋,但是这东西不宽敞。
尤怜能感觉到路远小小的身体,始终在往边上靠。
把她都给逗笑了,这死小孩还挺害羞。
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跟你尤怜姐姐睡一起呢?
她原本想拿出手机打字,结果一转头发现手机没电了。
这下好了,两个人完全沟通不了。
尤怜只能呜呜的表示自己说不了话,然后玩起了一个游戏。
在背上写字的游戏。
她想写:你害羞什么,也确实写了你害羞什么。
可是这字太复杂了,路远猜不到。
她想换个字写,但是路远说:“你一直写,直到我猜出来为止。”
她一直写,直到写了一百七十三次的时候,路远才猜出来。
可想而知他们无聊到什么程度。
连写了多少遍都记了下来。
尤怜有点累了,准备睡觉。
但是路远还是要她写,往手上、后背上哪里写都行。
她写:“为什么?“
路远说:“练习多了,以后我就能很快的猜出来你说什么了。”
有些记忆已经模糊了。
尤怜只记得在那个外面下着大雨的夜晚。
她在帐篷里,把能想到的所有字都在路远背上写了一遍。
她最后写了几个字是:”我带你走。“
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她想养着路远。
他父母不要他,那她要。
万一自己真把她养成了一个伟大的小孩呢?
她觉得如果小时候有人养自己的话,说不定还真养出个科学家呢。
虽然她自己是个骗子。
但能养出一个伟大的小孩好像也很伟大。
写到这句的时候,路远沉默了好一会说:”你不能骗我。“
她没有再写字,装睡了。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何去何从,她不敢说了。
路远也没再说话,睡得很快。
只是睡相不老实,睡梦里手下意识的伸进了尤怜的t恤里。
尤怜低头看了看,本就丰满的地方变得更丰满。
但她没有把这只手拿走,因为这只手放在她的心脏上,在随着心跳抖动。
雨一直下。
小小的帐篷像是成了一座巴别塔。
圣经里说,远古人类说同一种语言,所有人聚集在示拿平原,打算建造一座直通天上的高塔,想要扬名、让人不再分散。
“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
上帝看见人类齐心合力,自以为能力无限。
于是降临,打乱人类的语言。
所以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来自巴别塔的诅咒,被误解成为了所有表达者的宿命。
但是在这座帐篷里,语言成为了写在皮肤上的痕迹。
没有不相信和误解。
因为她不敢骗他,他相信她。
这是人类毕生追求的美梦,也是她追求了一辈子的美梦。
人睡了,梦也睡了。
梦与她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