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晋阳城外的天空。
连石头、泥土都能燃烧的千年神火,吞吐着炙热的火舌吞噬一切。
南宫婉儿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升腾的大火,幽幽地叹了口气。
武道高手们身法迅捷,能够迅速撤离。
但铸剑山庄内那些跟随各路高手抵达的随从仆役,以及铸剑山庄内生活的拓跋一族族人,却大多陷落在这场大火之中。
补天阁仙子来回穿梭、数次往返火场,也不过救出了三十几人。
号称天下神兵出晋阳的铸剑山庄在今日毁灭,族人死伤惨重、山庄化作焦土。
但比起族人的死伤,最严重的损害是剑炉被毁,炉中神火炸裂。
如今剑炉之火扩散,火舌吞噬万物,看似火势凶煞。
但肉眼可见地随着火焰燃烧的东西越来越多,那升腾的神火在迅速褪去神异。
黑水之丘边缘吞吐的那些火舌,已经渐渐无法点燃泥土了。
这由名匠拓跋荒历尽艰辛才取的剑炉神火,随着无休止的扩散燃烧,最终会彻底化作凡火。
往后即便铸剑山庄能够重建,拓跋一族千年传承的铸造术也还在,可失去了千年神火的剑炉,拓跋一族还能像之前那般稳定地产出神兵吗?
这对拓跋一族而言,是打断了脊梁般的惨烈大劫。
对于晋王府而言,亦是巨大损失。
铸剑山庄与晋王府的关系一向很好,醉心于铸造神兵的拓跋一族一直都很乐意为晋王府效力,以换取晋王府的全力支持。
铸剑山庄被毁,晋王府等于失去一条臂膀。
南宫婉儿苦涩地叹了口气,喃喃道:“早知如此……”
没人能料到那位魔教少主,能闹出这么大的灾祸。
按常理说,即便魔皇亲临,也不可能在晋阳城外毁掉铸剑山庄。
如今晋王府即便能抓住那位魔教少主,却也难以弥补损失。
更别说是否能抓住那位魔教少主,此刻南宫婉儿心中泛起了疑云。
她与郡主、王上定下的谋划极其完善,只要魔教少主敢露头现身,绝对能将其拿下——这是之前三人的自信。
但此刻,目睹了魔教少主的手腕和能力后,她开始不自信了。
对方能闹出这么大动静,将整座铸剑山庄烧灭殆尽,狠辣精准地斩掉晋王府最重要的一条臂膀,行事如此周密果决。
他的逃亡之路,必然也策划妥当,不可小觑。
南宫婉儿心中甚至泛起了一丝后悔的念头,后悔不该去招惹这个魔教少主。
此人前些年蛰伏伪装、扮演纨绔废物,去年才开始崭露獠牙,短短一年时间内就数次搅弄江湖风雨,全天下的英雄被其玩弄于股掌之中。
凡是魔教少主所到之处,尽是风波灾祸。
其破坏力,竟比魔皇还要可怕数倍。
想到密报中,如今已经快速稳定下来的北凉,以及北凉那些选择与魔教共存的本土宗门……阴月魔教内部出现的转变讯号,令人不安。
南宫婉儿疲惫地喃喃道:“如果有十境至尊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亲手去击杀这个祸星就好了……”
一向自视甚高的南宫婉儿,此刻却在那位魔教少主面前感到强烈的挫败感。
铸剑山庄的一场大火,烧掉了她心中所有的轻视。
连拓跋一族都不知晓的隐秘,却被魔教少主清楚知道、利用起来,好似他才是黑水之丘的主人。
这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感,甚至令南宫婉儿隐隐有些忌惮。
她开始怀疑,常规的手段是否真的能够危及到魔教少主。
以至于她开始期待,是否会有十境至尊不顾脸面地出手、打破江湖规矩……
……
…………
黎山剑派宗门,一只洁白的信鸽飞越群山,落在了宗门大厅内。
昏暗的天光下,黎山剑派的执法长老正表情严厉地训斥弟子。
信鸽的突然出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包括执法长老在内的所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这信鸽迷路了?怎么跑到宗门大厅里来了。
按理说,所有进入黎山剑派宗门的信鸽都会在引路香的香气下飞进专门安置信鸽的棚屋内,信鸽携带的信件会由负责送信的宗门弟子截取、传递分发。
但如今,却有一只孤零零的信鸽飞进了大厅,委实有些怪。
执法长老抬手一挥,直接将信鸽吸到了掌中。
平平无的白鸽,毫不起眼,完全是江湖中最常见的传信信鸽。
然而执法长老打开信筒、取出其中的信笺阅读后,脸色骤然大变。
这位不苟言笑、总是冷着一张脸的执法长老,此刻却在诸多宗门弟子面前失态。
那脸上的表情,惊骇中夹杂茫然、难以置信、恐惧等诸多复杂情绪,隐隐间,甚至能看到执法长老额头冒汗。
死死地盯着信中的内容来回看了三遍,他像是在反复确认内容没有看错。
最后,这位脸色难看的执法长老猛地抛下宗门大厅内的所有弟子,急匆匆地向宗门深处飞掠而去。
留在宗门大厅内的弟子们,一头雾水,窃窃私语,却谁也猜不到信中的内容。
一刻钟后,这封信被送到了黎山剑派最幽静神秘的【天书洞】。
这是黎山剑派的圣地,据说创派祖师黎山剑君在此地仙人点化、获天书三卷,这才开创了传承数千年不倒的黎山剑派。
而如今,天书洞内隐居着黎山剑派的当代宗主、十境修为的黎山剑尊姜太行。
自当初在浮罗山下落败于魔皇之手,黎山剑尊姜太行便返回宗门、在天书洞内静修,几乎谢绝了所有打扰。
就连宗门事宜,也全都交给了他的师弟、执法长老孟太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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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面天命警示、将有十境至尊陨落后,姜太行更是完全不出天书洞了。
连身边的亲近之人都极少有机会见他。
这位将自己彻底封闭在洞窟中的十境至尊,既是避祸,也是在悟道。
他试图领悟出一门能击败魔皇沈凌霜的剑法。
可如今,一封来自晋王府的密信打破了天书洞内的寂静。
忙于悟道静修的黎山剑尊盯着手里的密信,沉默了许久。
他既没有暴怒,也没有悲伤,平静沉默好似死掉的不是他儿子。
水月公子姜少泽,不止是黎山剑尊的长子,也是门派内人们眼中的下一代掌门。
黎山剑尊虽然有三名子嗣,但除了长子水月公子姜少泽外,剩余两个骨血皆是女儿,修为天赋也远不及兄长。
在满头白发的年纪,骤然失去唯一的儿子,对于姜太行这样的十境至尊而言,与绝嗣无异。
他注视手中的密信,轻声道:“魔教少主杀了少泽吗……”
这封来自晋王独孤青梧的亲笔信,用极为小心克制的笔触,直白详尽地描写了黎山剑派少掌门死亡前后所遭遇的事情。
虽然身在数千里之外,但黎山剑尊却依旧从密信的描述中大致勾勒出儿子惨死的过程。
他平静地伸手,接住了执法长老递来的第二封加急快信。
这封信,乃是黎山剑派的传功长老秦湘竹自晋阳城外送来的。
参与了拜剑大会的传功长老秦湘竹,眼睁睁地目睹了少掌门惨死在自己眼前。
她的这封信,再加上晋王独孤青梧的密信,两封信交叉验证,几乎完全一致。
黎山剑尊放下手中的两封书信,道:“少泽这几年有些狂妄了,我应该对他管教严厉些的……”
黎山剑尊轻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些许心碎。
直到此刻,这位名满天下的十境至尊才展现出了一个高龄父亲的酸楚。
英俊帅气、天赋不俗、备受宠爱和培养的长子,死如此糊涂、如此不明不白,成为了阴月魔教少主声东击西的靶子。
这样的心碎,即便是十境至尊也难以平静。
执法长老孟太阿立于一旁,表情愤怒至极,看着比黎山剑尊这个父亲还要生气。
孟太阿怒喝道:“阴月魔教欺人太甚!我们即刻下山,去把那小魔崽子宰了!”
“少泽与他无冤无仇,他下此黑手……我们不能放任他离开晋州!”
黎山剑派宗门距离晋阳城不算特别远,依旧在晋州地界上。
而此刻,魔教少主并未逃出晋州,整个晋州的官道、关隘全都被晋王府封锁了。
即便那魔教少主能长出翅膀,一时半会儿也飞不出这个为他静心准备的陷阱。
执法长老孟太阿怒气冲冲,想要现在就带人杀过去将那个杀千刀的魔教少主拿下。
可洞窟中安坐的姜太行却依旧平静。
面对小师弟这义愤填膺的愤怒,姜太行摇了摇头,道:“没机会的……那魔教少主若真如信中所说的这般冷酷奸邪,那么他的逃亡路肯定也提前谋划足够精妙。”
“我们派人去追,大概率也是无功而返……”
姜太行还未说话,执法长老孟太阿便生气地瞪着他。
师兄弟两人四目相对,孟太阿怒道:“……所以你打算息事宁人,让少泽白死?”
黎山剑尊沉默了数秒,道:“师弟你带点人去帮忙吧……虽然现在想拦住魔教少主的回程之路希望渺茫。但希望渺茫,也比什么都不做好。”
黎山剑尊后面的话,令孟太阿脸色好看了许多。
这位脾气很差的执法长老,面色凝重地说道:“我一定想办法将那个小魔崽子找出来,然后杀他祭奠少泽!”
孟太阿怒冲冲而走。
安静的石窟内,再次恢复清静的黎山剑尊却低下头,打开手中的两封信,看着信中的内容怔怔出神。
他的儿子,死了……
……
…………
执法长老孟太阿的速度极快。
他离开洞窟后,便以最快速度召集了全体宗门弟子,并当众宣告了少掌门被魔教所害的噩耗。
宗门广场上,顿时一片怒骂声。
所有弟子都在痛骂魔教妖人奸邪残暴,自寻死路。
下方群情激奋,孟太阿却没有给弟子们多少骂人的时间。
这位坏脾气的长老冷着脸开始点名,挑选出了二十名宗门内最顶尖的高手。
随后便带着这些剑修高手飞出宗门,朝着远方的晋阳府赶去。
他们要趁魔教少主还没有逃走的时间,将对方拿下!
……
晋阳城内,王宫。
晋王独孤青梧刚与凤阁鸾台那几位相公敲定了追杀的所有详细事宜,还确定了铸剑山庄善后救灾的负责人选。
此刻她走出议事宫殿,神情疲倦地站在树下揉着眉心。
却在此刻,破空声传来。
那名容貌颇为英俊的密探头子恭恭敬敬地跪在独孤青梧面前。
而这一次,密报送来的消息是坏消息。
以郡主提前留下的头发做媒介施展的天衍术,彻底失去了方向,再也无法找到郡主的位置。
似乎冥冥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隔断了天衍术的追踪。
听到这个消息的晋王,并没有感到太惊讶。
她摇头道:“看来是魔教少主的宿命玉佩起到作用了。”
魔教少主有宿命玉佩,这件事女儿已经告知过她。
如今天衍术彻底失效,只能启用第二步计划。
独孤青梧注视远方,眯着眼,轻声道:“妍儿,你可一定要撑住啊,撑到母亲来救你……”
……
…………
独孤青梧眺望的方向,距离晋阳城约八千里的一处山坳中。
短暂进行修整的陈青山一行人,如今已远离大路,选择了一条极为荒凉的蛮荒山路。
一身华服、郡主装扮的少女,此刻睁开了双眼。
全身真气被封锁,却不妨碍她开口说话。
陆青妍撇嘴道:“父亲,你还真是厉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能够把我抢走……”
很显然,陈青山这个假父亲展现出的手腕与破坏力,极大出乎了心魔的预料。
原来假父亲掌握的那些隐秘,不是靠魔教的情报系统?
铸剑山庄地下潜藏的那些煞气凶险,连拓跋一族都不甚了解。
可眼前的男人,却一声不吭地走了过去,轻易引爆一切。
并利用那地下引爆的煞气,成功搅局,在数百名武道高手的环视下抢走了一个大活人。
——这样的彪悍战绩,即便沈凌霜亲自到来怕也做不到。
心魔眼神古怪地盯着陈青山,道:“父亲,你到底是从何处知这些惊世隐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