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话说,唯名与器不可假手于人。
但沈凌霜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切地挽着陈青山同行进入城门。
这个看似姐弟亲密的举动,在外界看来,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信号。
——魔皇似乎愿意将权力分享给她的弟弟?
平常时刻姐弟情深也就罢了。
在这种万众瞩目、无数臣民下跪迎接的严肃场面下,沈凌霜破天荒地挽着弟弟一同接受了所有人的参拜,这绝不寻常。
三天后的天机阁报纸上,诸多评论员就此事发表了看法,且其中大多数评论员的看法惊人一致。
他们认为,展现出了强大手腕与实力的陈青山,已经彻底到了魔皇认可。
如果说之前将西凉一分为二、其中北凉划分给弟弟,是魔皇对弟弟的考验。
那么如今魔皇亲昵地挽着弟弟一共接受参拜,便是魔皇在告诉世人,她弟弟已经到了她的认可,将成为阴月魔教真正的储君、名副其实的少主。
而随着天机阁的报纸在江湖中发售,这些评论员的观点在江湖中传播,江湖侠客们纷纷恨牙痒。
在人们看来,铸剑山庄的惨烈灾厄,成了魔教少主进步的阶梯。
那个小魔头踩着拓跋一族、以及惨死在铸剑山庄的诸多正道高手尸骨,彻底爬上了魔教二号人物的宝座。
沈凌霜肯定是因为弟弟的彪悍战绩,才对弟弟如此宠爱……
看到这一期报纸的时候,陈青山有些无语。
他郁闷地揉了揉眉心,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当初回浮罗山的时候,就已经接受所有人参拜了。”
当初回浮罗山的时候,在浮罗山下,沈凌霜拉着他一起并肩接受魔教教众参拜。
这次与上次唯一的区别,是上次在魔教腹地,没人将当时的场面临摹下来发给天机阁。
而这次在凉州城外,无数双眼光盯着,显然有正道的探子、天机阁的门徒隐藏在人群中观礼,才将这一幕画下来传播出去。
陈青山摇头:“果然谣言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可笑。”
回到凉州城已经三天,陈青山又忙碌了起来。
他离开凉州将近两个月,闲置了太多政务。
虽然有诸葛流云这个堪比一键挂机系统的猛人来帮他处理政务,但其中许多的关键议题,依旧需要陈青山这个正主来敲定签发。
三天的时间里,陈青山忙碌连轴转,把过去两个月堆积的重要政务一一处理,像是一个开学前加班赶作业的学生。
好在沈凌霜并没有来打扰忙碌的便宜弟弟。
这三天时间里,沈凌霜悠哉悠哉地在城中四处闲逛着,参观着北凉的一件件改革。
陈青山的那些改革蓝图,是要铺开到整个北凉。但如今万事从头起,自然是要先从凉州城开始起头,再以凉州城为中心向外辐射扩散。
沈凌霜参观了那些新建的医馆、学塾,饶有兴趣地旁观了即将成为科考会场的考场,还亲自翻阅了文武科举的试卷。
根据朵阿依的禀报,沈凌霜甚至微服私访、遮掩了面貌进入市井之中,去茶楼酒馆中闲逛看热闹,观察那些赶来凉州城准备参加科举的本地武人。
年后凉州城将会举行第一届科举的消息,早已传遍北凉大地。
如今的凉州城内,聚集了不少的江湖侠客,皆是自幼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宗门弟子,他们带着警惕与狐疑,冲着魔教的第一次科举而来,想在魔教系统内做官。
虽然那些武道宗门中的门面人物、顶尖弟子并未现身,但也来了不少好手。
沈凌霜对这些不久前还和魔教惨烈厮杀,如今被魔教没收了土地、资产,却还要来参加魔教科举考试当官的正道宗门弟子很感兴趣。
陈青山工作之余听到朵阿依的禀报,不由头疼。
“……她这是在干嘛?不怕死的吗?”
陈青山苦恼地揉着眉心。
身为十境至尊,这种时候不闭关清修、跑到北凉来考察也就算了,如今竟然还跑到人群之中到处闲聊……
沈凌霜生怕自身沾染的因果不够多、生怕灾劫不落头上是吧?
还是说,她真的自信那灾劫不会降到她头上?
这个实力强大的魔皇,在游戏中的确是那种骄傲强势的性格,根本不懂什么叫韬光养晦……或者说,不屑于韬光养晦。
面对危机和灾劫,游戏剧情中的沈凌霜不懂什么叫退让,总是强硬地横冲直撞、想靠个人实力强势镇压一切。
虽说这心性很适配《九炼焚心诀》,就是要有这样的无敌道心才能登顶。
但游戏剧情中,沈凌霜过头的自负最终却毁了她的一切。
陈青山有些郁闷,在当天工作结束时,试探性地求见了便宜姐姐、试图进行劝诫。
对此,沈凌霜表现出了极为友善的姿态,连连点头、表示会听弟弟劝说。
姐弟二人的这顿晚饭,可以算是宾主尽欢、气氛融洽。
陈青山见到便宜姐姐听劝,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第四天继续投入高强度的工作。
然后,在第四天的黄昏,又到了朵阿依的禀报。
沈凌霜今天依旧去街市中瞎逛闲聊,甚至还以假身份参与了北凉当地武人们的一个武道聚会,在聚会上小露身手,赢满堂喝彩。
这便宜姐姐不但没有听劝收敛,甚至更过分了。
听完汇报的陈青山,脸直接黑了:“……”
感情你昨晚的听劝,完全是在敷衍我啊!
诚恳认错,死不悔改。
遇到这么个倔驴姐姐,陈青山彻底无语。
如果是他亲姐,他一定冲过去把沈凌霜骂一顿。
但他并不是人家的亲弟弟,姐弟之间感情更是为零。如今不过是在演姐弟相爱、实则互相利用的戏码罢了。
沈凌霜愿意敷衍他,说实话,已经极为给面子了。
陈青山要是再去碎碎念,那就是给脸不要脸……
郁闷地坐在院子里沉默了半晌,陈青山苦涩地揉着眉心,叹息道:“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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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辈子三十年的人生经历,让他发现很多人是听不进劝的。
这种时候说再多,都是无用功。
朵阿依笑嘻嘻地靠过来,冰凉的手指为陈青山按着脑袋,开解道:“教主行事自然有她的把握,你也别太担心了。”
朵阿依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另外还有条好消息,药王老头回来了,他说明天就可以帮你治疗你的便宜女儿。”
听到朵阿依的这个好消息,陈青山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药王前辈回来了吗?”陈青山长舒了一口气,道:“太好了,总算回来了。”
为了帮陈青山创办那个能覆盖整个北凉的医馆体系,过去两个月的时间里,药王可谓是尽心尽力、四处奔波。
这个臭脾气的老头,走遍了北凉的所有城市,用他那一套快速且令人看不懂的办法筛选出了一群医师预备役。
其中有至少三成的大夫甚至不懂医术,也不知道老头是怎么筛选出来的。
除此之外,药王还写了数百封信,用传信飞鸽送往了天南海北。
这臭脾气的老头作为江湖中最顶尖的医道大师,如今完全不顾正魔有别,亲自写信去拉人,试图拉更多他认识的医者来北凉干活。
对药王老头的这个行为,天机阁之前某一期的报纸进行了登载,并因此让药王被正道武林骂了个狗血淋头。
如今正道武林中人提起药王,纷纷表示不屑不齿,大骂药王是魔教走狗。
甚至连金陵城内的药王宅院,都被义愤填膺的本地侠客们放火烧了。
而带来这个消息的,则是金陵城的本地人、燕彩衣的养父养母。
陈青山等人前往晋阳时,提前做好了接应工作。
当拜剑大会开始、陈青山大闹铸剑山庄的同时,远在金陵城内的燕彩衣养父养母则在魔教密探的护送下悄然离开。
燕彩衣选择出手救好闺蜜芊芊,意味着她彻底倒向了魔教。
到那时,消息传开,她在金陵城的父母肯定会受牵连。因此提前安顿迁移养父养母,以免他们遭受伤害。
陈青山一行人回到凉州城前,就传信给药王,希望药王能赶回凉州城与他们汇合、开始治疗心魔。
但是陈青山一行人走到凉州城了,药王都没有回来。
老头写信称,他要把剩下的城市走完再回凉州,让陈青山耐心等待。
陈青山原以为要等许久,这些天都将心魔少女软禁了起来。
却没料到回来才四天时间,药王就回来了。
对于陈青山的惊讶,朵阿依笑嘻嘻地说道:“药王老头说,他怕耽搁久了你小子满脑子都是便宜女儿,无心政事……哈哈哈……我这是转述哈,这是药王老头的原话。”
朵阿依说着,对陈青山眨了眨眼,道:“看来药王老头虽然嘴上叫凶,却对少主你要铺开的这个医馆体系很上心嘛。我甚至感觉他比你更想建成这个医馆体系。”
对此,陈青山笑了笑,道:“药王前辈只是脾气臭,但作为当世顶尖医者,他的仁心是无需怀疑的。”
药王这种臭脾气的倔老头,一把年纪了不图名不求利,最大的乐趣跟执念就是医术。
无论他是想医治更多的人,还是单纯想要挑战自己医道上的成就,老头都对医道有极大的热情。
只是陈青山也没想到,药王老头这种顶尖医道大师,会对医馆体系这件事如此上心。
他之前还以为药王瞧不上这种小打小闹、以治疗寻常病症为主的医馆呢。
只能说,还是诸葛流云更了解药王。当初见到药王来北凉,诸葛流云第一反应就是拉着药王来干活。
如今药王的热情,证明了诸葛流云当初的判断是何等准确。
有药王如此尽心尽力的帮助,医馆体系的建立速度不知快了多少倍。
更别说药王还动用人脉喊了一堆人过来。
过去两个月时间里,陈青山不在北凉的时间,已经有二十七人收到药王的飞鸽传书后、独自来到北凉。
这二十七名医师几乎都是药王的后辈,曾经在某个阶段接受过药王的点拨。
如今他们过来,像是来偿还人情的,最开始颇为谨慎、克制,甚至要求隐姓埋名。
魔教也不苛待他们,主动帮他们改头换面、易容伪装,平日里也不去打扰他们。虽然在魔教治下做事,但这些医师却独立于魔教体系之外,不用入教、不用拜神,像是完全的局外人。
而随着这些人在北凉各地奔波、深度加入了医馆体系的构建后,这二十几名医师渐渐地沉迷其中了。
陈青山回来的时候,已经有十三人选择将家人接到北凉、妥善安置,摆明了是要在这里做长期工作。
且这些医师,甚至开始写信去呼唤医道上的朋友来北凉。
天机阁最新一期的报纸上,除了刊登了魔皇与弟弟共享权势的头条新闻外,还特地开了一个专版来探讨魔教少主要在北凉搞的这个医馆体系。
报纸上的几位时政评论员讨论,认为魔教这是在以慈悲之名、行收买人心之举,想要靠这种小恩小惠收买北凉民心。
也有时政评论员认为,魔教未必会这么好心。医馆体系听起来好像很好,但以魔教的行事风格,等真正落实的时候、还不知会是什么模样,说不定又会变成一个压榨百姓的牟利工具。
报纸上,关于此事的讨论写了好几页,人们对魔教少主在北凉推行的新政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而那些奔赴北凉的医师,则被扣上了愚昧无知、被魔教当枪使的帽子。
当然,相比之前药王被扣上的魔教走狗帽子,如今医师们这个被魔教利用的帽子已经算是很友善了。
至少只是善良愚蠢被人利用,而不是贪图权势投奔魔教。
与建设如火如荼的医馆体系相比,陈青山想要建立的学塾体系就慢多了,进程慢了好几倍。
主要是缺乏足够的学塾先生。
没有如药王这般人脉广阔、实力强劲的顶尖大佬来参与建设,学塾体系的推动进度中规中矩。
诸葛流云和陈青山极大地降低了学塾的门槛,力求最开始先以教书识字为主,先把摊子铺开,后面再逐步添加配置。
为此,陈青山不不在凉州城内建立另外一所高等学塾。而这所学塾的目的,是从零开始培养能在各地学塾内就任的先生教师……也就是前世的师范。
而师范有了,医馆体系也建立一所学塾。
就这样,医科大学也有了。
当然,目前这两所高等学塾的品级最多也就算个专科。学生从零开始招募、老师数量也不够,教材更是临时编,其规模和品质、或许连专科都比不上。
再加上陈青山要搞的、面向北凉本地修士的武道学府。
陈青山这个改革的摊子,越铺越大。
也就这个世界极高的生产力才经住他这么折腾了。
但凡生产力低一些,他同时搞这么多大刀阔斧的改革,隋炀帝来了都给他递两根烟。
……
翌日,一脸疲惫的陈青山见到了药王。
院子里,被封住全身修为的心魔少女坐在院中,神情淡然,丝毫没有马上要被弄死的惊慌。
药王上下打量了陈青山一圈,道:“你小子很劳累嘛……”
药王嘲笑道:“积压了两个月的政务,处理起来肯定很爽吧?”
陈青山苦笑摆手,道:“前辈莫要取笑我了,我们开始正事吧。”
药王将他背上的那个青铜鼎放在了院中。
散发着灼热高温的青铜鼎内,封存着药王炼制出的丹药。
这是治疗心魔的重要药引。
先以此药引激发凤凰胆的药力,以凤凰胆定住芊芊的灵魂本体,再用青玉葫芦吸走她体内属于心魔的部分。
不过在开始前,药王需要先进行术前诊断。
他走到心魔少女面前,抬手为少女把脉,皱眉沉吟。
陈青山等人在一旁围观。
足足过了十分钟,药王才收回右手,表情冷淡地说道:“你这个假女儿和心魔的纠缠比之前更深了……看来这个治疗时间,也要比之前原定的时间更长。”
药王说着,站起身来,开始准备药引。
陈青山好地问道:“需要多久?”
按照药王之前的预估,凤凰胆需要十日左右才能彻底定住芊芊的灵魂本体。
现在时间要更长的话……
“至少一个月,”药王语气冷淡地说道:“运气不好,拖两个月时间也不怪。”
“你这个假女儿,和心魔的纠缠程度太深了,如今想要将她的灵魂本体单独定住,难度提升了数倍。”
药王打开青铜鼎,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里面的药。
却见青铜鼎中盛放的,乃是一个通体洁白的玉质小碗。
玉碗中盛着满满的琥珀色液体,散发出异的香味。
但说是液体,陈青山却发现那一碗琥珀色的液体好似一个整体,不会洒溅出来。
偏偏它的确是液体,而不是凝固的固态。
药王小心地将凤凰胆放入玉碗中时,碗中的琥珀色药汤将凤凰胆完美淹没,多余的液体升了起来、却没有溢出玉碗边缘,而是像悬浮一般高于玉碗。
如此怪异神的一幕,看朵阿依瞪大眼睛、啧啧称。
七彩宝石般的凤凰胆,在玉碗中安静无比。
但琥珀色的药汤颜色却渐渐变淡。
一刻钟后,玉碗中的药汤彻底变成透明,而碗中的凤凰胆则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药王抬手吸出了碗中的凤凰胆,右手张开、手心中悬浮着那颗散发淡淡光晕的凤凰胆,看向陈青山道:“你小子确定要开始治疗吗?”
手术开始前,药王职业习惯地询问家属:“一旦开始,中途就不能停了,必须彻底祛除心魔。”
“若是中途停止,无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都无法再进行第二次医治。”
“你小子确定准备好了?”
药王进行术前确认,告知手术风险,就差拿一个术前告知书来喊陈青山签字了。
对此,陈青山点头:“请前辈开始。”
药王指了指那玉碗中的透明药汤,道:“拿去给你便宜女儿喝了。”
陈青山乖乖照做,端着玉碗走了过去。
只见心魔少女笑语盈盈地盯着陈青山,毫无反抗地抬手接过了玉碗,一饮而尽。
饮完后,少女还咂巴了一下嘴,轻哼道:“父亲真是铁石心肠呢……”
陈青山直接当听不到,后退半步。
药王隔空托举着凤凰胆而来,小心翼翼地将凤凰胆按入了心魔少女的眉心。
只见那颗凤凰胆像是无形之物般,就这样一点点地钻进了心魔少女眉心之内。
眉头微皱的少女,发出了一声闷哼。
显然凤凰胆入体的过程,极不舒服。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小时。
那颗七彩的凤凰胆,彻底进入了少女的头颅之中。
她满头大汗地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苍白。
抬头看着一旁的陈青山,心魔少女轻声道:“父亲,我好痛啊……我的头要裂开了……”
陈青山看向药王。
药王冷笑:“头痛就对了!从现在开始,你的头会一直痛,直到你彻底从灵魂主体上剥离,那时候你就不痛了。”
药王双手负于身后,神情冷峻桀骜,依旧是那个臭脾气的怪老头。
但陈青山分明看到药王藏在身后的双手,在轻微发抖。
显然这半个小时的手术过程,将凤凰胆小心翼翼嵌入少女头颅的手术难度,并没有药王表现的那么轻描淡写。
这个手术,竟连当世顶尖的药王做完了都手抖。
心魔少女委屈巴巴地看向陈青山,道:“父亲,人家这么听话、乖乖地配合你杀死我,接下来您总该对我好点了吧?”
心魔少女一脸委屈,虽然明知是演技,但陈青山心中却还是有一丝不忍。
他点了点头,道:“你有什么想吃想喝的,可以告诉我,接下来这段日子不会亏待你的。”
死囚还有断头饭呢。
他不介意让心魔死前享受一下物质。
却见心魔少女眼珠一转,嘻嘻笑道:“我有一个心愿,无论如何都想完成……”
陈青山点头:“你说。”
心魔笑嘻嘻地看着陈青山,当着院子里众人的面道:“女儿从小都没有父亲,没有感受过父爱的温暖。所以女儿今晚想搂着父亲、听父亲讲故事入眠……”
瞬间,药王老头、朵阿依、林音音,以及诸葛流云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陈青山身上。
院子里,众人表情古怪。
陈青山一脸黑线,饶是他脸皮厚如城墙,此刻也被那些锐利的目光看有些脸皮发烫。
“听你大爷!”陈青山脸色黑如锅底。
他就不该对这个心魔有丝毫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