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皎洁的星空下,药王与鬼医抬着赤红色的丹炉而来。
随着丹炉被抬进月魔殿,空气中迅速漾开一股呛鼻浓烈的药味。
陈青山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离那丹炉远了点,道:“我需要做什么?”
按照鬼医给出的治疗方案,每次祛除沈凌霜体内魔气时,都需要陈青山护住便宜姐姐的神魂、防止便宜姐姐的神魂受伤。
原理他懂了,但具体如何实操他还不知道。
药王开口道:“我们会让教主服下【金匮散元丹】,这种丹药的作用是快速消除体内的所有气力。”
“包括教主自身的真气、以及那些游动的魔气。”
“在这种状态下,教主会短暂失去修为、无力护持自身神魂,因此需要你全力护持。”
药王解释道:“至于如何护持,鬼医的法子,是用他独门的【换血大法】施展蛊术,用双生蛊将你和教主的神魂相连,这样你就能进入教主的灵魂领域,全力为她护持。”
说到这里,药王拿出了一个翡翠小碗,碗中盛着小半碗热腾腾的汤药。
药王道:“但我有另一个法子,也能让你和教主神魂相连。”
“取教主一根完整的头发放入这碗【两心汤】,再由你服下汤药,你也能进入教主的神魂。”
药王询问陈青山的意见:“你选哪一个?”
两名顶尖的江湖名医,给出了两种不同的治疗方案。
陈青山表情古怪地看着他们,问道:“这两种法子有什么区别?”
鬼医恭敬小心地解释道:“回少主,属下的【换血大法】更霸道,蛊虫会对少主和教主的气血造成些许损益。”
“药王的【两心汤】药性更柔和,服食这个问心汤毫无副作用。非要说的话……mmm……这副汤药会很苦。”
鬼医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术业有专攻,走不同医道的两名医生,选择的治疗方案也有微妙差别。
陈青山摇了摇头:“苦有什么的……那就【两心汤】了。”
他选了药王的汤药。
接过药王递来的那个翡翠小碗,陈青山端着碗来到床榻边,揭开床帘、看到了床榻上安静沉睡的女子。
脸色苍白的沈凌霜,静静地躺在床褥之中。
她的满头长发竟然变鲜红耀眼,嘴唇微微发青,脸颊下、脖颈上的静脉血管青筋爆凸。看着非常像是一具魔化的尸体,散发着令人望而生畏的恐惧气息。
看到这一幕的陈青山,动作微微一滞。
他没料到,便宜姐姐魔化后的症状看着如此瘆人。
这特么……快成恐怖片里的鬼了。
去拍鬼片都不用化妆。
沉默数秒后,他才迟疑着伸手,轻轻地捏住便宜姐姐的一根头发,接着手指用力、拔出一根带着毛囊的完整长发。
可就在这一瞬间,床榻上的红发女子猛然睁眼,一双漆黑的眼眸死死盯住床榻边的陈青山。
那完全漆黑、没有丝毫眼白的诡异眼珠,吓了陈青山一跳。
……卧槽!连眼睛也魔化异变了吗?
这是真的有点渗人啊!
陈青山浑身紧绷,死死盯着床榻上的“尸体”。
好在假死的药效依旧奏效,便宜姐姐那双漆黑渗人的眼珠虽然死死盯着陈青山,却显非常呆滞,没有后续行动。
陈青山默默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后,这才将那根完整的头发放进了翡翠小碗中。
长长的鲜红发丝进入汤药内,这碗汤药竟迅速蠕动起来……没错,蠕动。
捏着发丝的陈青山,明显感受到了一种拖拽力。
随着整根发丝被汤药彻底吞噬,这碗散发出淡淡苦味的汤药表面顿时沸腾了起来。
那些翻腾的汤汁,化作一个又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人。
它们在翡翠小碗中翻腾、挣扎、相互撕扯,密密麻麻的数量看陈青山瞬间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卧槽?!这特么是啥?
陈青山面露难色地抬头,看向对面的药王。
却见药王和鬼医都面色如常地对他道:“直接喝就行……”
陈青山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翡翠小碗。
那密密麻麻的粘稠小人,每一个都是沈凌霜的面孔。
她们在汤药中翻来滚去,像是地狱里想要将人拖下深渊的恶鬼。
这惊悚邪门的画面,委实渗人。
喝这玩意儿?
不是哥们儿,这真的有点邪门吧……
但看药王和鬼医平静的样子,似乎这汤药的情况很正常。
显然是陈青山这个穿越者又大惊小怪了。
毕竟是一个有魔神的世界嘛,汤药看着渗人一点应该也很正常……吧?
陈青山捏着鼻子、强撑着不适,猛地将翡翠小碗中的汤药灌入了口中。
汤药入嘴的瞬间,强烈的苦涩感和刺痛感瞬间涌上脑海。
陈青山双眼骤然爆凸,险些当场呕了出来。
这是……苦一点?
陈青山上辈子当事实孤儿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苦啊!
强烈的苦涩感,甚至影响到了陈青山的情绪。
他整个人的情绪都开始崩溃,感觉到了强烈的苦涩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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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要命的,是汤药入喉后,陈青山感觉口腔里、喉咙里、甚至是胃里,好似有无数个细小的沈凌霜在撕扯拖拽他的牙龈、喉舌、胃壁、喉管……
陈青山直勾勾地瘫坐在了床榻边的长椅上,整张脸变铁青。
他眼睁睁地看着药王和鬼医走过来,喂昏迷假死的沈凌霜吃一枚通红发热的丹药,那就是所谓的【金匮归元丹】。
但这一刻的陈青山,却满脑子都是鬼医的另一个治疗方案。
要不……下次拼着血气受损,试试鬼医的蛊虫?
特么……第一次见到药味苦涩到能令人情绪崩溃的药,好难受……
陈青山瘫坐在椅子上,直直地盯着一旁的床榻。
药王和鬼医两人喂药结束后,直接退下了。
朵阿依也带着心魔少女退下。
漫天星空下,只剩安静呼吸的陈青山,以及床榻上一动不动的便宜姐姐沈凌霜。
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同处一室。
空气中的呼吸声,渐渐同频。
陈青山怔怔地发呆了许久后,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回过神来,却发现身边的景象大变。
嘈杂的街道,出现在他身边。
来往的人影,自他身旁走过。
不知不觉间,陈青山竟然来到了一条陌生的街道。
四面八方是来往的人群,头顶是炽热的烈阳,这陌生的街景,看陈青山微微一惊。
我这是……什么情况?
又穿越了?
陈青山还在思索,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吵闹的叫嚷声。
“我要两个!娘,我要两个!”
这个吵闹的叫嚷声刺耳尖利,分明是熊孩子在撒泼打滚。
那尖锐的声调,听陈青山下意识皱眉、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厌恶。
他猛地扭头,只见不远处的街边,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举着一个精致糖画猛虎的小男孩正大声哭闹着。
而小男孩身旁的妇人,一脸无奈地哄劝着,但显然没有什么效果。
妇人越是哄劝,小男孩哭闹越凶。
周边经过的路人们都面露厌恶,纷纷瞪眼怒视这对母子。
被路人们盯着有些受不住的妇人,一脸无奈尴尬地连忙道:“行行行,再给你挑一个……青山,你想再画个什么?”
妇人这声轻柔的称呼,听一旁的陈青山猛地激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向前跑了数步,终于看到妇人身边站着的另一个小孩。
那是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年龄看起来只比小男孩大两三岁。
此刻她正一脸局促地站在母亲身边,手中同样捏着一个糖画。
但比起弟弟手中那个又精致、又大型的猛虎,小女孩手中的糖画明显粗糙简陋多。
一旁,哭闹逞的小男孩立刻挑选了糖画摊上最贵的龙:“我要有龙和虎!”
小男孩兴奋至极。
妇人叹了口气,有些肉疼地掏出几枚铜钱付账,但看到养子开心的表情后,她又眼神慈爱地摸了摸养子的头。
一旁的小女孩,突然呐呐地说了一声:“娘,我也想再要一个……”
妇人怔了一下,蹲下身,温柔地抚摸女儿的头,说道:“咱们带来的钱不够了,霜儿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吗?”
小女孩羡慕地看向弟弟:“但是弟弟有两个……”
妇人沉默了数秒,轻声道:“弟弟他还小,不懂事。霜儿已经是姐姐了,咱们有一个就可以了哦……”
妇人轻柔的声音,却令小女孩猛然大叫了起来。
她猛地丢走了手中的糖画,大声叫嚷道:“你偏心!你和父亲都一样偏心!”
哭喊着大叫的小女孩,闷头跑向远方。
陈青山一愣,连忙抬脚追了上去。
可抬脚跑了几步后,却发现身边的景象再次大变。
他竟然出现在了一个小院里,朴素狭小的小院中,年幼的小女孩跪在院中的石板上。
表情严厉的父亲,挥动手中的鞭子不断抽打着小女孩的脊背。
男人严厉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青山还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说了无数次,咱们家欠了他父母的恩情!我们全家都欠他的!他是你弟弟,又是咱们全家的恩人!给他多买一个怎么了?”
“又不是没有给你买!
“小小年纪就如此善妒,将来长大了还了!”
男人挥动的鞭子不断抖动着、鞭打在小女孩的脊背上,疼浑身颤抖的小女孩哭嚎不断,却始终强撑着停止脊背、不肯有丝毫服软。
那惨烈的画面,看陈青山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试图阻止这个性格暴烈的中年男人鞭打他执拗的女儿。
这样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然而抬脚的瞬间,周遭的环境再次大变。
陈青山面前出现了一株茂盛的大树,远处是广袤的原野、山林。
满脸泪水地小女孩蜷缩在树下阴影中,喃喃哭诉:“我讨厌这个家……我讨厌陈青山……我讨厌爹爹和娘……”
看到这一幕的陈青山,心中微微抽搐。
这一刻的他,终于明白为何沈凌霜明显有巨大风险,却还是执意选第一种治疗方案、接引邪神之力了。
原来这灵魂之间的链接,将会直面对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最激烈的情绪……
桀骜强势的沈凌霜,宁愿死,也不愿让人看到她童年时的脆弱悲伤。
注视着树下那个哭泣的女孩,陈青山眼神悲悯。
他的情绪,似乎受到了灵魂相连的影响,被此刻沈凌霜记忆中的悲伤苦涩所感染。
陈青山下意识地上前走了两步,想要说点什么。树下的小女孩却猛然抬头、死死地盯着他。
一大一小目光对视,陈青山愣了一下。
却见小女孩模样的沈凌霜,惊讶困惑、警惕戒备地盯着他,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小小的沈凌霜眼中,满是孩童的紧张戒备。
这一刻的她,完全没有魔教之主、当世魔皇的强势冷酷。
面对如此弱小无助的小小沈凌霜,陈青山沉默了数秒,道:“我是……”
他话刚出口,天色骤然大变。
四周的山林、树木、原野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红色狂风,嘶鸣的恐怖尖啸。
铺天盖地的红色风暴自四面八方涌来,撕扯着这个苍白的世界。
瘦小的女孩下意识地尖叫着逃进了陈青山的怀中,寻求庇护。
陈青山也本能地迎上去,将小女孩那瘦弱的身躯护在怀里。
呼啸的红色风暴从四面八方撕扯而来,试图撕碎苍白天地间的一切。
陈青山立刻运转体内真气、结成坚固的护体屏障,努力地护持住自己、以及怀中的小女孩灵魂。
那些灼热血红的风暴呼啸而来,他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被撕碎,刺痛的感觉从全身各处传来。
但咬牙强撑着、在风暴中护住怀中幼女,陈青山隐约猜到了这红色风暴的由来。
这些摧毁一切的红色风暴,显然就是沈凌霜体内此刻肆虐的【金匮散元丹】药力!
而他怀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自然是沈凌霜的灵魂。
只是此刻,这位凶戾强势的魔皇却只懂惊恐地抓着陈青山的衣角,喃喃道:“大哥哥,你身上在流血……”
小女孩心疼慌张的提醒,令陈青山下意识摇头。
“不会,我不会流血。”
灵魂状态流什么血。
但风暴中奋力支撑的陈青山,还是下意识地抹了抹身体。
然后……
醒了过来。
黯淡月光下睁开的陈青山,怔怔地看着自己被染红的右手,猛然起身。
滴答滴答的鲜血,从他衣角滴落。
他的确流血了。
鲜血染红了半身的衣袍。
虽然这种伤势,对他这种级别的武修而言,完全是轻微的皮肉伤。
但看起来实在触目惊心。
陈青山怔怔地愣了两秒,猛地扭头看向身旁。
松软宽大的床褥间,满头红发的沈凌霜静静沉睡着。
她脸色依旧惨白,但皮肤下血管青筋的爆凸却完全消失了。
女子静静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再不复之前那尸体般可怕的惨状。
站在床边的陈青山沉默了半晌,默默地捏了捏眉心,久违地感到头疼。
这算是……初次治疗结束了吗?
帮沈凌霜护持神魂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困难一些。
那红色风暴呼啸而来时,灼热的药力像是要撕碎他的灵魂,非常难受。
但比起治疗过程中硬抗药力的痛苦,真正令陈青山心虚的,却是这个治疗过程中、直视沈凌霜内心隐秘的那些画面……
梦境里的沈凌霜,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幼时记忆的痛苦之中,忘记了自己是谁。
但等到她醒来、恢复正常的那一天,她又会如何看待陈青山这个窥视了她所有内心隐秘的假弟弟呢?
陈青山稍微设想了一下场景,就感觉后颈脖子凉飕飕的……
勾八的……
这样比起来,第一条治疗方案好像也不是那么危险了。
直视了魔皇内心所有脆弱什么的……
真的不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