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周身真气暴涨的朵阿依震怒非常。
江湖中本就有流言蜚语,离间挑拨少主与教主之间的关系。
这种喧嚣尘上的流言蜚语,聪明人都知道不值一哂。
可同样的话,从路边的茶馆里传来,和天下术士之首的天机老人嘴里说出,是截然不同的后果。
这个精通玄学易术、修行有成的术士老头,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几乎可以代表着上天的启示。
如今天机老人开口说魔教少主是天命之主…
这样的话传扬出去,即便是再怎么关系亲密的姐姐、再怎么强势自信的魔皇,心中也必然会产生猜忌……
朵阿依暴怒不已,顷刻间就要动手。
然而小妖女动手的瞬间,陈青山却突然抬手拦住了她。
制止了小妖女的失态行为,陈青山这才看向对面的老人。
面对老头给他扣上的【天命之主】称呼,陈青山无比平静,甚至有些好笑。
他笑着注视眼前的老头,道:“前辈你这话好生怪,突然说我是天命之主。但又说天地大道对我有恶意……我若真是天命之主,不是应该气运加身、百事顺遂吗?为何天地大道对我会有恶意呢?”
“而且,前辈如何笃定我是天命之主?我时刻佩戴宿命玉佩,隔绝世间因果,根本不在五行之中,自然也无法卜算。”
“还是说,前辈你的道行已经高深到能越过宿命玉佩、卜算到我的命数了?”
陈青山好笑又诧异地如是驳斥老人:“正道那边到底给了您多少好处,让您不惜舍下这张老脸来污蔑我……能令您老不惜脸面地来挑拨离间,那群王爷开出的价码怕是非常厉害吧?”
陈青山轻描淡写地驳斥了老人的论断,还给老头的番话进行了定性。
——臭老头收了诸侯王府的黑钱,来挑拨离间呢。
可下一秒,天机老人说的话语,令陈青山脸色微变。
“……因为你不是真正的天命之主。”
天机老人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青山,道:“你是降世天魔!真正的天命之主被你所害,你身上的天命,是抢来的!”
“所以天地气运加于你身的同时,也附带了对你的恶意!”
“你的每次机缘,都在机遇中伴随着凶险!”
“且越盛大的机缘,伴随而来的凶险往往也越大!”
天机老人目光灼灼、语气肃然地说道:“老夫一直在找的降世天魔,根本不是天魔宗的宗主孟星云,而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你!”
“是你在南疆扰乱天机,让本该死亡的人活着,让本该活着的人死去。”
“本来应劫而生、终结乱世的天命之主,也是在遭遇你之后不久惨死,他身上的天命被你所夺。”
“这才让你后面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行事,全都无往不利!”
“如今甚至连传国玉玺这种天命至宝,都落入了你的手中!”
“你只要不夭折,未来必将终结乱世、成为天下共主!”
天机老人的话,听陈青山面色微变。
他并未注意到,在他身旁的朵阿依,在听到天机老人那句“本该死亡的人活着”时……这个来自南疆的小苗女,脸色骤然惨白了一瞬。
殿前的小广场上,夜风簌簌星光漫天。
侍立在不远处的几名侍女,浑身发抖、脸色苍白惊恐。
更远一点的、那群被朵阿依带来护卫在广场附近的阴月魔卫们,全都目光闪烁、低头不语。
这个殿前小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变有些阴森。
天机老人说的这番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但这些侍女……乃至阴月魔卫,他们更希望自己没有听到。
以及,希望自己今夜并没有站在这里。
——这些话是我们这种人能听的吗?这次死定了啊!
阴冷的夜风,拂过酒桌。
沉默许久的陈青山,突然恢复笑容。
他笑吟吟地注视眼前的老头,道:“前辈明明说过,降世天魔是天魔宗宗主孟星云,他会引发祸乱天下的灾劫。”
“为此,前辈亲自出面,牵头正魔两道同时联手追杀孟星云。”
“而前辈当初的预言,也的确应验了。”
“孟星云挑战我姐,令我姐重伤。彼时魔教内乱,天地倾覆就在旦夕之间。”
“但关键时刻,是本少主亲自镇压了一切宵小、助我姐度过了难关,化解了这场灾劫。”
陈青山面带微笑地摊手道:“前辈之前说过的吧?降世天魔是来祸乱人间、荼毒众生的,哪有我这样处处挽救天下苍生的?”
陈青山再次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前辈为何开口前要犹豫顾虑这么久了,您今晚说的这些瞎话,全都是为了利益而瞎编的。”
“或许前辈没有收受诸侯王爷的礼物,但你看到了正魔大战即便爆发的凶险。而这场注定会令无数人惨死的正魔大战,导火索是本少主从西域带回来的传国玉玺。”
“你想逼迫我交出传国玉玺,让这场灾劫大战消弭于无形……”
陈青山微笑且无奈地注视天机老人,丝毫没有被揭穿天魔身份的心虚。
他微笑着叹气道:“无论前辈今夜这番话的出发点是什么,皆是在污蔑坑害本少主。这些话,也违背了天机阁不涉及人间争斗的宗旨,甚至还违背了您作为术士的良心……您的确会犹豫。”
“说了这样污蔑之言后,咱们之间的确很难再像之前那样友好了。”
陈青山充满惋惜悲叹地说道:“下次前辈再来拜见,本少主真的不敢再见你了……见一次面,就要承受被前辈赌上名声来污蔑的后果,任谁也经受不住。”
陈青山依旧在圆,将老头的真话定性为谎言。
他很清楚老头说的是真的,但也敏锐抓住了老头这番话中的漏洞。
降世天魔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民间就有这东西的许多传说。毕竟一千年左右就会降世一次的东西,世人不可能陌生。
许多地方甚至有降世天魔相关的信仰,供奉天魔寻求避祸什么的……
陈青山作为当之无愧的域外天魔,他的一切都应验了天机老人之前的卜算结果。
但只要陈青山不认,天机老人今夜的这番指证便站不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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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陈青山与传说中的降世天魔,有太多不同的区别了。
特别是他化解魔皇沈凌霜灾劫这一点,就令天机老人的指控站不住脚。
没有祸乱天下,反而止住了灾劫,这不符合世人对天魔的认知。
陈青山此言一出,不远处的侍女、四周的阴月魔卫们,表情全都好看了一些。
——看起来,好像今晚不用死了?
夜风掠过广场,自顾自倒了一杯酒满上的天机老人再次一饮而尽。
他对旁人的反应无动于衷。
老头看向陈青山,目光灼灼地说道:“陈少主的确巧舌如簧、辩才无双,老夫说不过你。”
“但陈少主敢不敢取下宿命玉佩,让老夫亲自为你衍算命数天机?”
“这样绝对不会弄错。”
“只要老夫衍算出陈少主并非天魔,老夫即刻收回方才的指控、向陈少主道歉……”
老头提出了要求。
陈青山却笑吟吟地拒绝了:“前辈说笑了,是前辈污蔑我,所以需要拿出证据来证明我是天魔的,明明是前辈你。为何却要求我来自证呢?”
陈青山微笑着摇头,道:“本少主绝不自证,如果前辈拿不出别的证据,仅凭这三言两语就想搅弄我阴月魔教的风雨……那就请前辈离开吧。”
“本少主只欢迎朋友到访,不欢迎敌人。”
让你卜算?
开玩笑!
把宿命玉佩取下来,那陈青山真就在这老头面前无所遁形了。
陈青山确信,这老头也不是百分百地确定他是降世天魔,大概率还是靠猜。
就跟着老头之前猜测孟星云是天魔一样。
毕竟真正的天魔陈青山,时刻被宿命玉佩庇护、天机混淆。
老头水平再高,也越不过这条界限看清事实。
果然,面对陈青山的微笑话语,天机老人哑口无言。
他的确没有更多的证据。
一切都是他根据诸多混乱的卦象、一点点拼凑猜测而出的。
老人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青山,盯着这位即将引发巨大灾劫的魔教少主。
天机老人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阴月魔教入主西州两百年,前后历经七代教主,其中有两位魔皇称上雄才大略,在励精图治后皆尝试东出。”
“然而两次魔教东出的妄想,皆被正道武林粉碎,只留下漫山尸骨、无尽哀鸿,造成了死伤遍地。”
天机老人目光悲悯地说道:“但过去那两次魔教东出的阵仗,都及不上如今。”
“这次,传国玉玺现世,天下十大诸侯王除了魔皇本身外,其余诸侯王皆摒弃前嫌、达成共识。”
“这次的正道联军,实力远超从前。”
“正魔大战的结果,也会比之前两次更加惨烈……”
天机老人语气悲伤地讲述着,剖析着可怕的时局未来,似乎想要用这样的残酷未来动摇魔教少主的铁石心肠。
陈青山却微笑着打断了他,道:“前辈说错了,如今天下已经没有十大诸侯王了。”
“西凉王全族俱灭,西凉国被本少主执掌两年。”
“雪域地处偏远,并非中原正道武林,小活佛不会插手这个乱子。”
“南海苍梧王从不涉足天下乱局,偏安一隅。”
“西域明王首鼠两端,毫无战心,不过是奔着趁火打劫来的,绝不会出大力。”
“北域更是崩裂已久,燕王府名存实亡,几支打着燕王旗号的乱军皆自顾不暇。”
“前辈您说好像本教要以一敌九、危在旦夕一般,但实际上哪有这么可怕。”
陈青山语气淡然地说道:“天下十大诸侯王,西凉王灭,雪山小活佛闭门不出,燕王府崩裂,西域明王不值一提。”
“非要说,如今的处境不过是中原王、晋王、江东宇文家、东海琅琊王这四王心怀不轨,四对一罢了。”
“若是宽泛一点,算上本少主执掌的整个西凉国……其实是四对二。”
陈青山微笑着说道:“正道联军,没有前辈说的那么可怕。我阴月魔教,也没有前辈想的那么脆弱……”
天机老人却目光复杂地看着陈青山,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正因如此,这场灾劫死的人才会多啊。”
“一边倒的战局,是死不了多少人的。”
“但这一次的正魔大乱,却真的会令生灵涂炭、死伤无数……”
天机老人目光悲悯,试图再劝。
陈青山却微笑着打断了他,不给老头发挥的机会。
“前辈要去劝,应该劝那群正道宗门、东方诸侯才对。”
说到这里,陈青山看向朵阿依,道:“阿依,送客了。”
话再往下说,要么老头继续指认陈青山是天魔,要么老头和陈青山就灾劫将起的原因说车轱辘话……
陈青山明白老头的担心,但不想跟他继续扯皮。
这老头,无非是不想看到生灵涂炭,更不想看到陈青山这个天命之主死在灾劫之中。
老头预见到了接下来的大战会无比惨烈,甚至可能惨烈到没有赢家。
——如果夺取了天命的陈青山死在灾劫里,那就真的完了。
天魔能夺取天命之主的气运,旁人可做不到这种事情。
陈青山若是死在大战中,下一次天命之主降世不知还要等多久……
但陈青山理解老头的悲天悯人,却不会再给老头好脸色。
勾八的,传国玉玺在我姐手里,魔皇也是我姐。
你跑来当众指控我是天魔,又说我有天命……我要听了你的,岂不证实我就是天魔?
而且落入沈凌霜手里的好东西还想扣回来?
陈青山只能说,这老头挺敢想的。
面色阴沉的朵阿依冷着脸上前,遵从陈青山的命令送客。
被陈青山下令逐客的天机老人张嘴欲言,但看到眼前魔教少主那笑吟吟却冷冰冰的眼神后,老头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起身。
满身酒气的老头起身行礼,向陈青山拱了拱手,道别。
临行前,老头幽幽叹息道:“看来……老夫与陈少主的友谊,到此为止了。”
陈青山微微一笑,道:“江湖不见,前辈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