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寒风呼啸、枯叶凋零。
北域樟树岭,结寨对峙的两支北域乱军刚结束了一场血腥混乱的厮杀,纷纷撤军退回营寨内休养。
广袤平坦的樟树岭前,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骸堆放在旷野之中,散发出刺鼻的浓烈血腥气。
食腐的秃鹫、乌鸦们,在战场上空盘旋,不时落入地面啄食这些无人收容的尸骸。
北域的黑暗混乱,已经持续了两年。
曾经的燕王残暴凶狠,杀人如麻,在治下横征暴敛,被无数人咒骂。
然而当燕王离世、北域彻底崩碎后,这片土地却并未变好,反而愈发混乱。
当初那些在燕王麾下效力,靠逢迎燕王上位的将军们,全都与燕王臭味相投。如今他们掌权,头上又没了燕王府镇压,各自举起大旗、尊某位燕王血脉为王,试图夺取正统之位。
这些残暴贪婪的将军们,比燕王更恶、更贪。
北域武林的宗门们也被卷入其中,一名名武道高手参与混战。
或许其中有人心怀正义,对北域的混乱感到不满。
然而当宗门的利益受到牵扯,这些武道宗门也不不参与到乱战之中。
——你宗门清高、拒绝回军队效力,闭门不出。那当别的宗门带着大军杀过来的时候,你最好祈祷别人能放过你的宗门产业,而不是带兵将你的宗门围住一把火烧了。
每一个武道宗门,都握有大量的田产、地皮、商铺,这些产业诞生的利润不断供养着宗门的弟子。
但同时,也束缚着这些宗门弟子必须为之奋战。
当整个北域都乱起来的时候,只要有那么几个宗门卷入混战、追随乱军征讨四方吞并壮大,剩余的武道宗门为求自保,也只能纷纷加入乱军。
——反正在北域燕王去世前,这些武道宗门的弟子也都在军中、朝堂上效力。
现在无非是分裂成了不同的乱军,但弟子们的同袍、战友却并未发生改变。
乱军?敌人才是乱军,我们是正朔!
只是当北域的乱局持续了两年后,如今的混乱程度已经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此刻的北域乱战,连那些修为不俗的武道高手也会身亡。
在这之前,武道高手是极难死在军阵之中的。
即便陷阵被抓,敌军也不会轻易处决,更多的是选择要一笔高昂赎金、逼这位武道高手背后的宗门出钱捞人。
这是诸侯乱战中不成文的规矩。
可这个规矩,在北域的黑暗动乱中被彻底摈弃。
当越来越多的武道高手惨死在军阵之中,不同的宗门间结下血仇。失控的局势,推动着每一个宗门弟子在胜利时试图对敌人斩尽杀绝。
手持魔神杖的姬楚韵抵达樟树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片惨烈血腥的乱局。
血肉模糊的尸骸散落在旷野之中,一只只秃鹫乌鸦在天空中盘旋。
负责清扫战场、拖走友军尸体的民夫们,脸上戴着遮挡臭气的白布,眼神麻木地在尸堆中穿行,将一具具友军尸体抬上推车。
偶尔撞见敌营的民夫,彼此之间也全当看不到,只各自抬走自己一方的尸体。
姬楚韵站在高处,俯瞰下方的广袤平原,微微皱眉。
十三名追随她的亲随站在她身后,看着下方的惨烈血腥景象,全都生理不适。
他们这一行人身处西域、远离中原,已经许久没见过战乱的场景了。
杀人和尸体,他们并不稀。
可数以万计的尸骸堆积在平原之上,流淌的鲜血化作冲天的刺鼻血气……这好似修罗炼狱般的景象,大大超出了众人的承受范围。
丁柔脸色苍白地喃喃道:“……这就是北域的动乱吗?”
过去只在报纸上、市井中听人说北域乱了两年,乱军相互厮杀、杀尸横遍野。
但光听描述和阅读文字,是难以有真实感的。
如今亲临前线,所有人都脸色难看、心情压抑沉重。
姬楚韵轻轻地呼出一口浊气,眸光冷冽地说道:“北域越乱,对我们越好!”
“就是因为这里的乱局已经失控了,所有人都开始思安,几支乱军却都无法结束混乱,才会人心浮动。”
“在这样的黑暗乱局中,只要我们展现出能终结混乱的强大力量,自然会有人主动来投奔、效忠于我!”
相比于脸色难看、甚至已经蹲在一旁呕吐的亲随,亡国公主表现极为冷冽、利落。
同样是初见战场,但她却镇定自若远超常人。
——才怪。
姬楚韵其实已经快要吐了。
看到下方血腥场景的时候,她的喉咙就一阵发痒,强烈的反胃感令她想要立刻逃离。
如今虽然强撑着镇定,但直视战场的目光却空洞飘忽,视线根本没有聚焦。
她拼命地在脑海中回忆魔教少主那张可恨的笑脸,试图用心中翻涌的仇恨怨怼来转移注意力,防止自己在亲随面前失态……
我是皇族公主,未来的女皇,我不能失态。
我还要重振姬氏荣光,还要宰了那个可恨的小魔头。
区区战场混乱……这些都是我向上的阶梯!
我绝不能在此刻失态!
……
十月二十九,凉州城少主府。
陈青山拆封前线的战报,立刻坐直了身体。
晋军在雁荡山大营集结完毕,粗略估计,至少来了四十万战兵。
并于二十九日清晨,晋军大营终于出战。
老将庞奢亲自领兵,十五万晋军,与诸葛流云统帅的九万天罡旗爆发血战。
“……”看着手中这份战报,陈青山眼皮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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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报上的时间来看,这是两个时辰前用飞鹰传书传递过来的。
也就是说,如今雁荡山外的那场大战,已经开始了两个小时了吗?
“快,让人催一下,前线战况如何了?”
诸葛流云在雁荡山前线,总计只有四支天罡旗、十三万战兵。
如今面对晋军猛攻,诸葛流云只派了九万出战。
九万对十五万……
陈青山忍不住焦虑起来。
阴月魔教的天罡旗战力,远超寻常的诸侯军队。
再加上诸葛流云当世第一的军阵能力,九万对十五万绝不会落败。
可晋军大营内,却有四十万以上……
坐在调度室内的陈青山,此刻迫切地想要知道前线战况。
只恨自己此时没有一个战略指挥系统,可以实时知晓前线战况。
在这样的焦虑等待中,陈青山拆封的另一封密报,都难以转移他的注意力。
来自北域细作的密报,两日前,北域樟树岭的乱军之中,手持魔神杖的姬氏皇族余孽现身战场,在两军对垒下召唤出了远古魔神真身。
千米高的巨大魔神真身降临于世的瞬间,顿时吓战场上的双方同时罢手。
但伴随着远古魔神真身而来的,还有漫山遍野、如潮水般涌出的上古战魂。
三千尊透明的上古战魂,轻易冲破了两支乱军的军阵。
立身于魔神真身中的亡国公主,如神灵般威严地发出了宣告。
“吾乃太祖皇帝二十七世孙,姬氏公主姬楚韵。”
“吾秉承天命而来,将结束北域的乱世。”
“从今日起,以樟树岭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内,由本公主庇佑。”
“一切乱军,禁止踏入这片土地。”
“凡天下生民,只要踏入这片土地,便视作接受本公主庇佑。”
“尔等燕匪乱军,若不投诚,限十二个时辰内退出此方地界,否则天威浩荡之下、让尔等顷刻毙命!”
手持魔神杖、作为姬氏皇族后人的姬楚韵,光明正大地宣誓着昭昭天命。
姬氏皇族虽然已经覆灭,然而新帝尚未登基。
论天命正统,姬氏皇族依旧是这方天地的正统。
在姬楚韵面前,天下诸侯都可以称作是谋逆乱匪。
北域的几支乱军都试图扶持一位燕王血脉、向世人昭告自己才是燕王府正统。
然而乱军们所谓的正朔,在真正的姬氏公主面前,直接跌落成了乱匪。
陈青山翻看密报,又打开了北域的时局地图。
樟树岭位于北域两支乱军的势力交界处,常年爆发大战。
如今姬楚韵却以樟树岭为中心,要从两支燕王府乱军中生生地撕出一片方圆千里的土地。
他继续翻看密报。
果然,两支乱军并未答应姬楚韵的蛮横要求。
只是面对魔神杖召唤而出的远古魔神真身,外加三千上古战魂的凶悍战力。
这两支北域乱军被杀血流成河、死伤惨重。
最终,两支乱军被迫退出了那片地界。
燕王府乱军们并不承认姬楚韵昭示的天命。
但可以预见,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樟树岭方圆千里的土地将成为姬氏皇族公主事实上的领土。
而这片远离了战乱、没有任何乱军敢于踏入的安全土地,势必会吸引大量的北域生民前往……
陈青山揉着眉心,放下了密报,道:“这女人走的是稳扎稳打的路径。”
他还以为姬楚韵会去强势斩杀某位乱军首领,强行夺取对方的军队势力呢。
没想到姬楚韵选择了发展最缓慢、但根基却最稳妥的路线。
她要先开辟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收买民心,然后再以这片土地向外扩张……
陈青山将密报丢给了朵阿依,道:“短时间内,不用担心这女人了。”
“她选的这条路径,想要发展起来需要很长的时间。”
已经在西凉种田两年的陈青山,对种田流的发展速度最有发言权了。
他有林音音,有诸葛流云,有药王的一众同道帮助,外加便宜姐姐的倾力支持,西凉种田了两年也才打好基础。
姬楚韵选择去北域玩种田流,没个三五年根本起不了势。
随手丢走了这封北域的密报,陈青山看向外面。
“雁荡山那边的战报还没有传来吗?”陈青山站起身来,注视着外面的烈阳高照,表情阴郁。
这一刻的他,无比怀念前世的电话。
mmm……就算没有电话,如果能有电报也好。
可惜对这两件东西的原理,他知道不多,也不知道能不能喊公输痤弄出来。
陈青山站在大殿前,目光幽幽地注视远方,深深地叹息。
……
…………
雁荡山外,广袤的平原上旌旗烈烈、喊杀声震天。
数万大军平摊在这片土地上,漫山遍野,几乎望不到头。
年纪老迈的名将庞奢立于高台之上,俯瞰整个战场。身披战甲的老人身形魁梧、胡须皆白,脸上虽有皱纹,却不显苍老。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精悍锐利的光。
他注视着远方的战阵交界处,不时发出雷霆般轰鸣回荡的调令。
武道高手的千里传音,让他的声音能清晰传遍整个战场,被军阵中的每一个士兵听到。
晋王身边最受宠的女官南宫婉儿,此刻护卫在老将军身旁。
两人身后,是营帐蔓延、广袤无边的晋军大营。
但此刻的晋军大营内,却哀嚎声不断。
前线撤下来的伤兵一批又一批,却始终无法攻破对面阴月魔教的战线。
晋军今日出动了二十万大军,五万一批、轮番冲杀,不计伤亡。
可对面那扼守在关隘前的魔教军阵,却好似铁水浇筑的大堤,任凭晋军疯狂冲杀,也无法撼动分毫。
夕阳的余晖落在雁荡山前,立于高台上的庞老将军面色凝重。
他死死盯着远方那杆矗立在魔教大军中央的帅旗,上面绣着【西凉兵马大元帅诸葛】。
老将军深深地呼出一口沉重的郁气,道:“……诸葛流云,果真有安邦定国之才!”
过去的中原武林,流传着一个笑话。
天地盟的总舵主对外宣称,他那个不成器的大弟子有安邦定国之才。
所有人都嘲笑天地盟总舵主,认为他是在给大弟子修为低下找补。
然而魔教少主化名的陆千山,也向世人宣告,这位诸葛流云有安邦定国之才。
后来,诸葛流云背离正道武林、自甘堕落地投奔魔教,的确在魔教少主手中表现出了不俗的内政治理能力。
而这一次,听说魔教少主敕封诸葛流云而西凉兵马大元帅,庞奢从一开始就不敢掉以轻心,在雁荡山大营集结了四十万战兵后才开始进攻。
可如今的战局表明,他还是低估这位受魔教少主器重的年轻人才干。
高台之上,庞奢面色凝重地说道:“此人的军略,在我之上!若领兵四十万的是他,我们此刻已经成为阶下囚了。”
庞老将军语气沉重。
护卫在一旁的南宫婉儿微微沉默。
她护卫在这里,亲临战场观望了一日。
虽然不懂军略,但战场的趋势她也能看懂。
对面阴月魔教战阵的凶悍,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
本就战力凶悍的阴月魔教战兵,如今又有如此强大的统帅指挥……
南宫婉儿幽幽地说道:“魔教少主说的话,从未出错过。此人的能力,当真鬼神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