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卫国站在讲台上,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拿起讲台上的水杯,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了滚,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他用手背随手一抹。
台下八百多个学生安安静静坐着,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但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他把杯子放回去,
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以上这五个,是全世界公认的最强。进其中任何一个,并且学成归来,都是你们祖坟冒青烟,是你们这辈子的造化。”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
像在数钱一样,数得极认真。
数完了,把手放下,又说:
“排在前一百名的那些,也都各有各的绝活。比如灵剑宗,御剑飞天,帅是真帅。神枪阁,一杆枪舞起来跟游龙似的,战场上横着走。幻影门,身法诡异,打着打着你连人影都找不着。这些,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也可以考虑考虑,不算亏。”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忽然往下一沉,
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的那种沉。
“但是——”
这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重到前排的几个学生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吴卫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刚才还在笑眯眯地介绍前一百名,现在整张脸拉了下来,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眼神扫过全场,严肃得好像要宣布谁被开除了一样。
“我要郑重地提醒你们一件事。你们每一个人,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空气中用力点了点。
“在所有十万个拜师世界里头,有一个世界,排名倒数第一。倒数第一,听懂了吗?十万个里头排第十万名,垫底中的垫底。”
他顿了顿,让学生们消化一下这个数字。
“一百多年来,从我爷爷那辈开始算,从万界之门开启到现在,进去过这个世界的学生,没有一个人——我重复一遍——没有一个人学有所成。”
台下的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
嗡嗡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在操场上蔓延开来。
吴卫国没管他们,继续说,声音反而更大了:
“进去的人,要么中途扛不住退出来了,要么硬撑着待到时间结束,出来之后屁都没学会一个,跟进去之前一模一样,白白浪费一年时间。更有甚者——”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精神崩溃。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废了,看谁都觉得别人要害他,嘴里成天念叨一些听不懂的东西。你们说,这是去学本事,还是去找死?”
台下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
然后笑声就跟传染病一样,呼啦啦传开了。
“哈哈哈哈,养猪场!”
“谁去谁傻逼,这还用说吗!”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去年有个学生,成绩还不差呢,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去那儿试试。你们猜怎么着?”
一个坐在中间的男生转过身去,对着后面的人比划,
“进去待了一年,回来之后,你问他学会了啥?他就会挑水、砍柴、喂猪!就这三样!现在你们去东城那个工地看看,他就在那儿搬砖呢,一天八十块钱,晒得跟黑炭一样。”
“卧槽,真的假的!”
“骗你我是狗。就他那身板,搬砖都搬不过人家正经工人,工头天天骂他。”
“那地方就是个天坑,谁跳谁死,连骨头都捞不回来那种。”
吴卫国站在讲台上,
听着下面乱成一锅粥,也不制止。
他点了点头,等笑声小了一点才开口:
“没错,你们说的都对。这个世界的排名,一百年了,从来就没变过。雷打不动的倒数第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讲鬼故事似的低沉:
“传闻那个世界里头,只有一个师父,是个老道士。白胡子这么长——”
他用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
“看着仙风道骨的,实际上屁本事都不教你。成天除了讲一堆云里雾里的大道理,就是让你砍柴、挑水、喂猪。砍柴挑水喂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以为去修仙,其实是去当长工。”
台下又是一阵爆笑。
吴卫国等笑声过了,忽然把脸一板。
那表情严肃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连太阳底下明晃晃的光都好像暗了一截。
“我吴卫国,以校长的身份,最后再告诫你们一遍。”
他伸出食指,在空气中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
每点一下就顿一下。
“不——要——选——三——星——洞。不要选。选了,就是自毁前程。选了,你这辈子就算是完了。记住了没有?”
台下八百多人,声音炸雷一样响。
“记住了!!”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胖墩墩的男生转过头去,冲后面的人龇牙咧嘴地笑:
“放心吧校长,谁选那个谁是脑子被门夹了!不,被门夹了都不够,得是被驴踢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接得飞快:
“就是!就算圣斗院挤不进去,我好歹还能冲一冲咱们龙国剑道界。龙国剑道界好歹也是T1级别的,出来当个剑修,御剑飞在天上,要多拉风有多拉风,不比在猪圈里铲猪粪强一万倍?”
“没错没错,傻子才选三星洞。不对,傻子都不选,选了的那是傻子中的傻子。”
话音一落,周围又是一片笑声。
好多人开始互相挤眉弄眼,
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
有人把两只手举到耳朵边上扇来扇去,
学着猪的样子哼哧哼哧拱鼻子,
鼻孔朝上一翻一翻的,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出来了。
还有人学着老道士捋胡子的样子,
闭着眼睛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
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鬼东西。
整个操场乱成了一锅粥。
方阵最后排。
林墨低着头,谁也没看。
他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点笑意藏在嘴角的阴影里,冷冷的,
像冬天早晨屋顶上结的一层薄霜。
砍柴。
挑水。
喂猪。
他听着周围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听着前面那些人在学猪叫,
在骂选三星洞的人是傻逼。
每一句话都顺着风飘进他耳朵里,
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落下。
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孙悟空在菩提祖师那儿,
他学的那些东西,
后来把天捅了个窟窿。
你们这些人,
除了会笑,
还会什么。
你们懂个屁。
什么圣斗院,什么斗气化铠。
金光闪闪穿在身上,看着是挺唬人的,真要跟大品天仙诀放在一块儿比,连提鞋都不配。
不是不配比,是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就好像拿弹弓跟核弹比,
你比什么比。
他们嘲笑三星洞。
嘲笑那个“老道士”。
笑了整整一百年,一代接一代地笑。
但他们没人知道那个“老道士”是谁,
也没人知道他手里攥着的是什么东西。
笑吧。
你们笑得越大声越好。
这样就没人和我抢了。
林墨深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的时候左肩传来一阵撕裂一样的疼。
他把那口气压下去,
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痛意摁死在身体里。
快了。
门马上就要开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前面黑压压的人头上越过去,
一直看到操场尽头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万里无云,太阳挂在中天,白得发烫,
热辣辣的光泼在他脸上,他连眼都没眯一下。
他就这么睁着眼,安安静静地等着。
陈昊天,你给我等着。
他身体里有一种东西在烧,
烧得他的血都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