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掀开了那半截破布帘子。
帘子很轻,
沾着灰,布边已经磨毛了。
他抬手拨开的时候甚至做好了闻到一股潮霉味的准备。
七年了,
他每次看到这帘子都这么想,
但从来没进去过。
他迈了一步。
脚下踩到的不是石洞地面。
低头看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脚下是一片虚空,漆黑的底色上点缀着无数光点,像夜空被浓缩成了一块铺在地上的布。
那些光点有大有小,有的固定不动,有的在缓慢移动,像是一幅活的星图。
他回头望去,那半截布帘子已经消失了。
身后同样的虚空,同样的星海,看不到出口,也看不到来路。
他整个人站在一片浩瀚的星空之中。
脚下没有实地,但他没有坠落。
他试着用脚底踩了踩,感觉到一层看不见的支撑面,像踩在水面上,有弹性,但稳稳当当的。
他蹲下来伸手往下摸,手指碰到那层"水面"的时候泛起一圈涟漪,
金色的涟漪在黑暗中荡开,像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石子。
"这……"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这片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远处能看到巍峨的山峰悬浮在半空中,山峰上长着青松,藤蔓从山崖上垂下来。
有瀑布从那些悬浮的山顶上倾泻而下,水声很大,轰隆隆的像打雷。
但水落到半途就散开了,化成白色的雾气,飘浮在虚空里,把远处的山峰遮得若隐若现。
身边漂浮着淡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
他伸手去抓了一个,光点从他的指缝间溜走,留下一点温润的触感在掌心。
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清甜清甜的,
吸一口整个肺都舒服得像泡在温水里。
他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比山里的松木香更淡,比花朵的甜味更清。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
跳得比平时慢。他数了数,大约四十下左右。
他平时的心率是七十多。呼吸也变慢了,每一次吸气都绵长得像在拉丝,胸腔缓慢地扩张,缓慢地收缩,
节奏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
他又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脚抬起来,落下去。
然后他发现自己跟站在原地没区别。那
一步迈出去了,但位置没有变化,像踏在一条永远往前滚的传送带上,往前走多少,脚下就往后滑多少。
他又迈了一步。
还是没动。
他尝试转身,身体转过来了,但方向感完全混乱了——他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头顶有山峰倒挂着,脚下的星海里有瀑布从下往上流淌。
视线范围内的所有物体都在按照自己的轨迹移动,有的往上飘,有的往下坠,没有规律可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下来。
这片空间似乎被某种力量锁住了,所有物理规律在这里都不起作用。
他能感觉到四周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
很淡,但无处不在,像空气一样包围着他。
"别慌。"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墨转头。
菩提祖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
老道士盘腿坐在一张凭空出现的蒲团上,那张蒲团是草编的,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在星光的映照下,草茎之间隐隐有金色的纹路在流转。
他手里多了一柄拂尘,银色的丝线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道脸上的表情跟院子里那个喂猪的老头完全不同。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如水,
整个人像一颗定海神针,把这片混乱的虚空稳稳地镇住了。
"此乃老道的修行洞天,与外界方寸山不在同一层时空。"
菩提祖师慢悠悠地开口,
声音在虚空里传得很远,但又很清晰,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外面过去半个时辰,此处可过去百年。"
林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外界时间只剩最后一个小时了,
按前面七年的经验,
外界过去一天,
拜师世界里是一年。
那剩下的最后一天,
换算过来差不多就是一个小时左右。
他原本以为七天已经快结束了,
只剩最后一个多小时。
就算师父现在传法也来不及学什么了。
他甚至在院子里等的时候已经做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
来的时候他就告诉自己,选定了就不后悔。
七年磨下来,他的心态已经稳了,
哪怕是空手回去,他也不会怨任何人。
路是自己选的。
但菩提祖师这句话像一盆热水从头浇下来,
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烫了一下。
半个时辰等于百年。
他还有百年可以学。
林墨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把那阵翻涌的情绪咽下去,缓缓跪了下来。
双膝落在看不见的水面上,水面泛起一圈金色的涟漪。
他弯下腰,额头触到那层"水面"的时候,
感觉凉凉的,像在冰面上磕了个头。
"弟子……多谢师父。"
他的声音稳着,
但尾音有一丝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