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祖师看着他跪在虚空里的样子,
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彻底散去了。
他坐直了身体,拂尘搭在膝盖上,
目光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深邃,深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墨儿,老道问你三件事。”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
每一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往林墨耳朵里砸。
“第一,你为何而来?”
林墨抬起头,看着老道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看人总像是喝醉了没睡醒,
浑浊得很,可此刻却清澈得不正常,
像两汪深潭,水面平平的,底下一眼望不到头。
你看着那双眼睛,
会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他想了想,开口答:
“为改命,也为寻道。”
“改什么命?寻什么道?”
“改被人踩在脚下的命。”
林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落地砸出响,
“寻让自己不被踩下去的道。弟子从小没人管,没人教,活到十八岁,没吃过一顿饱饭。别人吃饭的时候弟子在旁边看着,别人学本事的时候弟子在墙角蹲着。弟子不想一辈子都那样。弟子想站着活。不用比别人高,站着就行。”
菩提祖师看着他,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张脸上的表情像是刻上去的,纹丝不动。
第二问:
“世人皆弃此地,你为何不弃?”
林墨想了一下,开口答:
“弟子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弟子只知道,自己选了三星洞,那就该在三星洞里待下去。弟子不想放弃。自己选的路,那就走到底,哪怕前方是万丈悬崖。”
“你怕万丈悬崖?”
“怕。”林墨答得很老实,“但怕也得走。不走就是站在原地等死。往前走摔下去好歹是摔死的,站在原地不动那是饿死的。两个死法比起来,摔死的那个至少动过。”
菩提祖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整整两秒。
两秒不算长,但你试试被人这么盯着看两秒,
那感觉像是被X光照了一遍。
第三问:
“若此生不得道,你可悔?”
这一次,林墨答得比前两次都快,几乎没怎么想,
话直接从肚子里往外蹦。
“七年了,弟子日日砍柴挑水,未曾有一日悔意。若此生不得道,那便是弟子命该如此。但弟子努力过了,没偷过懒,没动过歪心思。每一根柴都是自己劈的,每一桶水都是自己挑的,每一头猪都是自己喂的。所以不悔。”
他说完,顿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但更实在:
“就算今天空手回去,明天去工地搬砖,弟子也不后悔选过这里。至少在这里的七年,弟子没骗自己。”
洞天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声音旋钮拧到了底。
菩提祖师的拂尘一动不动,
周围浮动的金色光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悬在半空中停止了流动。
远处瀑布的声音也小了,
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嗡鸣,像隔着几座山传过来的。
老道盯着林墨的眼睛,看了很久。
林墨跪在那里跟他平视,目光没有闪躲。
不是那种硬撑着不躲,是真的没想躲。
他的眼神干净坦荡,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为了讨师父欢心而临时加进去的漂亮话。
就像一杯白开水,
一眼能看到底。
跟外面那些年轻人完全不一样。
那些人在拜师的时候,
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涂上颜色再捧到你面前,
哭着喊着要学“绝世神功”,
说到激动处眼泪鼻涕一大把,
但你仔细看他们眼睛里,
全是算盘珠子在噼里啪啦地响。
林墨眼睛里没有算盘。
菩提祖师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看到第三问答完的时候,
老道浑浊的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那亮光一闪而过,
快得像一颗蒙尘的珠子被人擦了一角,露出底下真正的光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慢,但很重。
“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过了这三问的人。”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像是硬邦邦的石头外面突然裹了一层棉布。
那里面带着一丝温度,说不上多暖,
但你能感觉到,那不是一个老道士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那是一个师父在跟徒弟说话。
菩提祖师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他走到林墨面前,手里的拂尘抬起来,搭在林墨的头顶上。
银色的丝线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光,像一捧细细碎碎的月光洒下来。
拂尘搭下来的时候,林墨感觉到头顶微微一热,
那温度像是有人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
不烫,但暖。
“林墨。”
菩提祖师开口,
声音飘渺而庄严,
跟院子里那个懒洋洋的老头判若两人。
你要是在院子里见过他歪在蒲团上打盹的样子,
绝对想不到他还能发出这种声音。
“你心性纯厚,根基已固。今收你为我门下第四名亲传弟子。从今日起,你不再叫林墨。”
林墨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老道低头看着他,
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东西很复杂,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激动,
比激动沉。
不是欣喜,
比欣喜厚。
就好像一个人在大雪天里等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门终于敲响了。
“你以后的道号,就叫———悟心。”
拂尘在他头顶轻轻一点,
那一下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望你日后悟得本心,不迷外道。起来吧,悟心。”
林墨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那颤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抖的,控制不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整整七年的东西都吸进去。
然后他把额头重重磕在“水面”上。
“弟子悟心,拜见师父。”
他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磕得很实,额头碰上去的时候那片水面泛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一圈追着一圈往远处散开。
那动静不大,
但在安静的洞天里,听得清清楚楚。
菩提祖师收了拂尘,转身重新坐回蒲团上。
他坐下的时候腰背微微弯了一点,又恢复了那副随意的样子,
好像刚才那个庄严的老道士从来没存在过。
但他眼底深处那抹亮色没有消退,还在那里,
像灰烬底下压着的一点火星。
林墨站起身,
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第四个弟子。
前面三个是谁?
孙悟空肯定算一个,
那还有两个呢?
什么样的两个人,能排在孙悟空前面,或者排在孙悟空后面?
他不敢问。
但他看着面前这个笑眯眯的老道士,心里对这人的真实身份更加好奇了。
这个老道,整天歪在蒲团上晒太阳打盹,
看起来跟公园里下象棋的大爷没什么区别。
可刚才他坐直的那一下,
整个洞天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