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把小猪放进怀里。
小猪在他衣襟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
从他领口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
两只小耳朵从领口边支棱出来。
鼻尖一抽一抽的,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确认过鼻子,是熟悉的味道,
闻够了,它安安静静地趴好,闭上了眼睛。
林墨把东西都收好了。
长刀挂在腰侧,刀鞘贴着大腿,走一步磕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它在那儿。
丹鼎和阵盘贴着胸口,一个温热一个清凉。
小猪窝在怀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一起一伏的小肚子,
睡得死沉死沉的。
他的眼眶彻底红了。
眼眶里的热意往上涌,鼻头也跟着发酸,视线都模糊了一瞬。
他深吸了一口山里的冷风,
那风凉飕飕地灌进肺里,把他从情绪里拽了一把。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硬压了回去。
然后他重新跪了下来。
膝盖又一次磕在青石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下去。
这是第四个了。
“师父。”
他直起腰,抬起头看着菩提祖师。
嗓子有点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的。
“弟子还能回来吗?”
菩提祖师站在他面前,
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
老道脸上那道深深的皱纹,
这会儿那道皱纹慢慢舒展开了,
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春天一来,冰就化了。
他露出一个笑,很温和,
跟院子里那个懒洋洋靠在桃树下打盹的老头不太一样。
那笑里面,眼底深处,藏着一层很淡很淡的东西,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是不舍。
“缘分未尽。”
他弯下腰,
手里的拂尘在林墨头顶轻轻搭了一下。
银丝拂过头发的触感,
软软的,痒痒的,留下一道暖意,
从头顶往下渗,一直暖到心口窝里。
那感觉,就像小时候有人拿手摸了摸你的头,
跟你说没事。
“外面的事办完了,你自然会找到回来的路。”
林墨站起身。
他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那件道袍破得不成样子了,
袖口磨得发白起毛,前襟上有几块油渍,
也不知道是哪天喝粥滴上去的,洗都没洗干净。
脚底下踩着一双草鞋,大脚趾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洞,露出半截脚趾头。
肩膀上落了兩片桃花瓣,
刚从树上飘下来的,粉嫩嫩的,
七年来,每一天,
他都在看这张脸。
喂猪的时候他在院子里,老道在屋檐下打盹。
劈柴的时候他光着膀子,老道在旁边晒太阳。
挑水回来,老道坐在石凳上抠脚。
这张脸他看了整整一百年,一百年,
但他觉得自己从没像今天这样真正看清楚过。
这个世上,
他唯一有亲人感觉的人,就是面前这个了。
没有别人。
外面的世界他生活了十八年,没人正眼看过他一眼。
只有这个老道,
给了他一百年,
给了他一个院子,
给了他一只猪,
给了他一口水喝,
给了他一条路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个字。
那个字在嗓子眼里卡着,上不来下不去,跟吞了一颗热鸡蛋似的,滚烫滚烫的,噎得慌。
他憋了好几秒才把那字挤出来,
声音还是哑的,
像砂纸磨过铁皮。
“师父……”
菩提祖师转过身去了。
背对着他,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动作懒洋洋的,跟平时赶苍蝇差不多。
声音从肩膀那边飘过来,还是那副调子,
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走吧。别回头。天亮了。”
他往洞里走了两步,
佝偻的背在月光下拖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快到洞口的时候,头也没回,又补了一句。
“悟心,去吧。”
声音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半秒。
“记住——你在外面闹出多大动静,都别说为师的名字。”
林墨对着那个佝偻的背影,重新跪了下去。
两个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额头贴地,贴得紧紧的,青石板冰凉冰凉的,
那股凉意从额头传过来,反而让他觉得清醒。
“弟子悟心,拜别师父。”
这是他最后一次磕头。
这一次,
磕下去,
起来就可能再也不是这个院子里的人了。
菩提祖师摆了摆手。
没有回头。
然后他整个人被洞口的阴影吞没了。
那个瘦小的、佝偻的、穿着破道袍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阴影里,
最后连脚后跟都看不见了。
洞口那半截破布帘子在他身后垂下来,轻轻晃了两下,
像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垂平了,一动不动。
....
林墨跪在那儿,盯着那半截布帘子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弯腰抱起脚边的小黑猪,那猪哼唧了两声,把湿漉漉的鼻子拱进他怀里,
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尖。
舌头上全是倒刺,
舔在手上有种粗糙的暖意。
他把猪轻轻放回地上,拍了拍它的脑袋。
然后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洞口,
也没有回头看那棵桃树,
更没有回头看猪圈、水缸、柴堆。
院门到门口的台阶,就十几步路。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踩下去,
那块石板就微微亮一下,像有一盏小灯在石头底下闪了一下。
周明辉从院门口的雪地上爬起来了。
他刚才趴在地上趴了半天,
脸埋在雪里,冰得脸都没知觉了。
这会儿哆哆嗦嗦地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还软着,差点又跪回去。
他缩着肩膀,整个人佝偻成一团,
站在院门外的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到林墨从院子里走出来了。
那个人的身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雷光,头发丝里偶尔噼啪闪一下,
脚底下踩过的地方青石板会亮。
周明辉看了一眼就赶紧把头低下去,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不敢走林墨旁边,更不敢走前面。
他等着林墨走过去,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跟上,
缩在林墨身后两三米远的地方,步子迈得又小又轻,恨不得踩雪都不出声。
那个样子,像一条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狗,
疼是疼了,
但还得跟着,
不敢跑,也不敢叫。
院门口,空气突然变得黏稠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
然后一道金色的光门凭空浮现出来,从地面往上拉,拉成一道门的形状。
边框流动着金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活的一样,
不停地在转。
门里面翻涌着白色的光晕,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能感觉到那边有声音、有空气、有熟悉的引力。
跟一百年前他走进来的那扇门,
一模一样。
光门对面,就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那个世界了。
那个他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进湖里的世界,
那个他趴在出租屋里吃冷馒头的世界.
“师傅,保重!!"
"放心,徒儿会回来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