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辉站在光门前面,
脚迈出去一半,又收了回来,停了那么一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破院子。
猪圈的木栅栏整整齐齐的,
每一根都被林墨重新加固过,绑栅栏的藤条缠得又紧又密实,
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满山的花还在开。
粉色的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卷,呼啦啦地往天上飞,跟下雪似的。
有些花瓣落进猪圈里,
几头黑猪哼哼着用鼻子去拱。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七年。
七年。
如果当初他要是没走,没羞成怒跑下山,
现在站在雷光里被劈成神仙的人,
会不会也有他一个?
哪怕不是神仙,哪怕只是个打下手的,
也比现在强一万倍。
他跑了,跑下山去找什么狗屁机缘,
结果找了个半吊子武师,学了些不入流的拳脚,
七年练到武士一阶,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还想着上山来报仇。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下比刚才那下更响,
啪的一声脆得跟放炮仗似的,嘴角都打歪了一点,
脸上五道红印子肿起来老高。
然后他低着头,跟个被抽了魂的人一样,钻进了光门。
那个背影佝偻着,肩膀塌着,
跟上山时那个下巴昂着、走路带风的人判若两人。
....
林墨在迈步进光门之前,也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原地,两只脚踩在那块他磕过头的青石板上。
肩膀上的小黑猪从他的衣襟里探出半个脑袋来,小鼻子湿漉漉的,在空中嗅了嗅,像是在闻这个待了一百年的地方最后一口空气。
他站了两秒。
像是在等什么。
身后只有风穿过院子里那些桃树的声音。
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的轻响,啪嗒啪嗒的,像是谁在轻轻拍手。
远处方寸山的雪峰被天光照得发亮,白得晃眼。
什么都没有。
没有道别的话,没有送行的身影。
然后他抬步,跨进了光门里。
金光裹上来,把他整个人包住。
所有的画面在眼前扭曲、拉长、折叠——青石院子里的每一块石板,
洞口挂着的那半截破布帘子,猪圈栅栏上挂着的冰凌子,满山遍野的桃花和落雪,那个在洞口抱着拂尘站了一百年的老道士,全被白光一股脑吞了进去。
等白光散去的时候,他
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
头顶是开阔的天空,脚底下是灰白色的石板,平台大得一眼望不到边。
四周全是人,密密麻麻的,都是跟他一样从各个拜师世界回来的学生。
有的身上穿着斗气铠甲,锃亮锃亮的,
胸口印着圣斗院的徽章。
有的背着忍刀,护额上刻着忍宗的标记。
有的身边蹲着两人高的战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整个平台上闹哄哄的,喊声、笑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
像一锅煮开的粥。
而在方寸山的山顶上,
金色光门的光芒消散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满山的桃花还在开,雪还在下。
花瓣跟雪花搅在一起往下落,红的白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漫天漫地的,
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碎纸片。
菩提祖师从洞里走了出来。
拂尘搭在臂弯里,步子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走到院子正中间停下来。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那些飘舞的花瓣和雪花。
浑浊的老眼眯了眯,里面带着一丝很深很深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脚边那块青石板——
林墨磕过头的那块。
上头还留着那个浅浅的额头印子,
一百年了,也不知道是风吹雨打磨不掉,
还是他不让人磨掉。
老道士轻声念叨了一句。
“徒儿,保重。”
声音很轻,
像是怕被风吹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声音比刚才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满山的桃花说。
“希望你别走你师兄的老路……”
话没说完。
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
变成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声叹息从嘴边飘出来,还没飘多远就被风吹散了,
混进了满天的桃花和雪花里,
谁也分不出来哪片是叹息哪片是花。
老道士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花开,看着那些雪化,看着猪圈里剩下的那几头黑猪在雪地里拱来拱去,鼻子一掀一掀的,把雪拱开找草根吃。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后面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一大片一大片地洒下来,
把整个院子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桃花被光照得透亮,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回了洞里。
脚步比出来的时候更慢了,拖拖沓沓的,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那半截破布帘子在他身后晃了晃,
晃了几下,慢慢垂平了,不动了。
方寸山上只剩雪在落,花在飘。
风从山脚吹上来,穿过桃树林,穿过空荡荡的院子,
穿过猪圈的木栅栏,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
却拖得很长,
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又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哼着一首听不清词的歌。
....
第77基地的操场上,
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洒下来,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广场。
地面上的积水还没干透,那是昨夜后半夜下的一场小雨,雨丝细密,
把操场上空悬浮的直播光幕洗得格外清晰。
此刻那些光幕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个还没关闭的窗口还亮着。
操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家长们、记者们、基地各方势力的代表,把整个场地挤得水泄不通。
前排是家长,
有的人攥着拳头来回踱步,还有几个老太太捧着鲜花,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
中间全是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摄像机位从操场东头摆到西头,
密密麻麻像一片金属丛林。
后排是基地的工作人员和家属,有人举着横幅,
上面写着"77基地加油""孩子们辛苦了"之类的字。
主席台上坐着一排重要人物。
正中间坐着第77基地的基长赵山河。
他五十多岁,身形魁梧,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军装,
肩上扛着将星。
五阶大武师的修为,在龙国虽然不算最顶尖,
但在77基地这种中下游的基地里,
已经是最能镇得住场面的人物了。
他端坐在椅子上,表情严肃,
但嘴角微微勾着一点弧度,看得出来心情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