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停在陈昊天面前。
他比陈昊天矮了半个头,
但往那儿一站,气势稳稳当当的,像一棵老树扎在地里,风吹不动。
五阶大武师的底子摆在那儿,
那股气息哪怕他刻意收着,也压得周围的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肩膀宽厚,后背挺得笔直,
一身军绿色的制服上没有一丝褶子,
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伸出手。
那只手粗糙得很,
指节上全是练出来的老茧,
虎口处有一道旧疤,颜色发白。
他握住了陈昊天的手,握得很紧,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像是在交付什么东西。
“陈昊天。”
他的声音本来就洪亮,
这会儿通过主席台上的扩音器一放,更像是一口铜钟被敲响了,
嗡嗡地震着整个操场。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几千人的场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家长席那边举着手机的手都定住了。
“我代表77基地,代表龙国,正式邀请你加入龙子计划。你愿意吗?”
陈昊天看了一眼父亲。
陈国栋站在家长席最前面,
眼眶红得像刚哭过,嘴唇抿得死紧,下巴上的肉在微微发抖。
他冲陈昊天猛点头,
陈昊天又看了一眼苏雪柔。
她站在队伍里,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轻得只有他能看懂。
他嘴角往上勾了一点。
胸膛挺起来,肩膀往后展开,整个人站得笔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清亮,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句。
“愿意!”
“学生陈昊天,愿为龙国尽忠!愿为77基地争光!”
掌声炸了。
这一次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
前排有人站起来鼓掌,
后排的跟着站起来,哗啦啦一片,
整个操场的人都在拍巴掌。
家长席那边,陈国栋终于没绷住,
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旁边苏雪柔的母亲也站了起来,
一边鼓掌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嘴型像是在说“这两个孩子”。
记者们像潮水一样涌上去,
扛着摄像机的、举着话筒的、拿着录音笔的,
里三层外三层地把陈昊天围了个严严实实。
闪光灯亮成一片,咔嚓咔嚓的,那密集的程度像是有人在放一挂永远放不完的鞭炮。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正好打在陈昊天的侧脸上,把他半边脸镀成了金色。
闪光灯每闪一下,那张脸就被定格一次——
挺直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眼神里带着的那股少年意气,
全部被一帧一帧地拍了下来。
直播间的弹幕刷疯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一层叠一层,前面的还没飘走后面的就顶上来了。
“陈昊天太帅了!!!”
“龙子计划!稳了稳了!”
“恭喜77基地!恭喜陈昊天!”
“这就是选对世界的差距!眼光决定命运!”
“跟养猪场那个一比,高下立判。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别提养猪场了,那哥们现在估计还在光门里没出来呢。七年喂猪,喂完猪接着喂猪。”
“哈哈哈楼上你损不损啊。”
....
而此时——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
一扇不起眼的光门亮了一下。
那扇门的位置偏得离谱,
在回归广场最边上挨着围墙的地方,
旁边就是厕所。
厕所门口还放着一个“小心地滑”的黄色警示牌,
地砖上淌着水渍,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尿骚混合的味道。
门框上的金色纹路暗淡得很,
跟中间那些主光门比,就像一盏快没电的灯泡放在一排探照灯旁边,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在亮。
门的尺寸也比正常的矮了一大截,
只有别人一半宽,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杂物间的门。
旁边蹲着两个保安,穿着褪了色的蓝色制服,一人叼着一根烟。
烟灰掉在裤腿上也不拍,
两个人正拿着手机刷短视频,
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外放得老大。
门里走出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肩膀上沾着干了的泥巴和碎草屑。
裤腿短了一截,吊在小腿肚子上,露出半截脚脖子。
鞋子破了个洞,大脚趾从鞋面的破洞里探出来,
趾甲盖里还嵌着黑泥。
头发很长很长,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那儿,用一根草绳胡乱扎了一把,发梢上还挂着几片碎叶子。
脸上胡子拉碴的,也不知道多久没刮过了,密密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连到鬓角。
但风霜打磨出来的那张脸,
棱角分明,
颧骨高耸,眼窝微微凹陷,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他肩上趴着一只小黑猪。
那猪小得跟只小狗似的,缩在他校服的领口里,只露出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小脑袋。
两只小耳朵支棱着,小鼻子一拱一拱的,
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此人自然是林墨。
他站在光门出口的地方,
被外面的晨光晃了一下。
他眯起眼,瞳孔慢慢收缩,适应着这个久违了的世界的光线。
一百年了,
方寸山的光是软的、是温的、是穿过桃花和落雪再洒下来的。
这里的光不一样,
直直地砸下来,
白亮亮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
现实世界的空气。
汽车尾气的味道从远处马路上飘过来,
混着早餐摊炸油条的油烟味和铁板上的辣椒面,
操场那边几千号人挤在一起,汗味一阵一阵的。
这些味道杂七杂八搅和在一块儿,
灌进他的鼻子里,
他把这口气缓缓吐出来。
在光门前站了两秒,
眼睛彻底适应了光线。他扫了一圈周围。
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脖子都扭向操场中央那片金光闪闪的地方。
陈昊天被记者和家长们围得跟铁桶一样,水泄不通。
尖叫声、掌声、快门声从那边一浪一浪地传过来,
隔了几十米远还清清楚楚的,
跟炸了锅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