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的膝盖猛地绷直了,像是有人从背后照他腿弯里拍了一巴掌,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咕咚一声,大得他自己都听见了。
“对对对,猪……呸,吃饭去,吃饭去。”
他嘴一瓢,
差点把“猪哥”两个字喊出来,
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说完他迈步就往前走,
步子又急又快,像在逃命。
走了两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壮。
大壮那张圆脸上还在发懵,但脚已经动了,
跟个被绳子拽着的木偶似的跟了上来。
小鹿和老K也并排走着,四个人凑在一起,
走得整整齐齐,谁都没说话。
四个人走在前面,
林墨跟在后面。
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们穿过操场的时候,两边全是跪着的人。
那些人看到他们走过来,
自动往两边挪,像退潮一样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说话,就那么齐刷刷地让开了。
有人低着头,额头都快贴到地上了,根本不敢抬头看。
有人偷偷抬了一下眼皮,
瞥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跟做贼似的。
还有几个学生没忍住,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林墨的背影看,
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阳光照在那些低垂的脑袋上,
地上投下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影子。
那些影子有长有短,横七竖八地铺着,随着人的呼吸微微晃。
阿城走在最前面,后背全湿透了。
那件T恤贴在他背上,深一块浅一块的,全是汗印子。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他死命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想把它压下去。
可他压不住。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的节拍上。
他还能感觉到两边跪着的人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分量。
那些人看的不是他,
他心里清楚得很。
但走在仙师前面这件事本身,
已经让他两条腿软得跟煮烂了的面条一样,
每走一步都怕自己当场跪下去。
他嘴里不停地默念着:
死腿走稳点,走稳点,别摔了,千万别摔了。
要是当着几千人的面摔个狗吃屎,
那这个脸就丢到全国网络上去了。
就在他们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
身后传来了赵云海的声音。
大宗师的嗓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郑重其事的味道,
像在什么大典上念祷词一样,一字一顿的:
“恭送仙师——”
那四个字从赵云海嘴里出来,
落在地上,像是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得沉了一沉。
然后是陆玄风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
“恭送仙师——”
再然后是剩下的宗师,齐刷刷地开口:
“恭送仙师——”
最后是整个操场上能出声的所有人。
几千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有学生,有家长,有老师,有士兵。
那些嗓子全压着抖,但拼出来的那四个字却格外整齐,
像是一股风从地面上卷起来,
呼地一下拍在五个人的后背上:
“恭送仙师——”
那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了好几圈。
一遍一遍地折返,
一遍比一遍轻,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像水纹慢慢平下去。
五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穿过跪着的人群,穿过铺满阳光的跑道,穿过那道铁丝拉开的栅栏门。
铁门吱呀响了一声,被风吹得慢慢晃回去。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围墙外面的街道拐角处。
操场上一片寂静。
几千人还跪着,没有人起来。
赵云海直起身。
动作很慢,像是膝盖在地上跪得太久,已经僵了。
他旁边陆玄风也站起来了,膝盖上沾着一大片灰土,裤腿皱巴巴的。
其他宗师陆续起身,
“赵老,”陆玄风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仙师……真的去吃肉夹馍了。”
赵云海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一下像是想笑,嘴角扯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像是无奈,又像是敬畏,还掺着那么一丁点荒诞的感觉:
“他说有约在先。答应别人的事,他记得。”
陆玄风点了点头:“重诺。”
就两个字,但他说得特别认真,
像是在评价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赵云海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
没了那种恭送仙师时的恭敬腔调,
换上了那种跟对手分析战局时的严肃:
“他那一剑,你看到什么了?”
陆玄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那一幕重新放了一遍。
那一剑从出鞘到斩下,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但给他的冲击比这辈子任何一场战斗都大。
他想了半天,嘴唇张了好几次,最后憋出一句:
“我……我看不懂。但就是——牛逼!!”
他说得又响又直,
跟个大老粗似的。
赵云海转过头,
狠狠翻了他一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眼珠子都快看不见了,
跟刚才那个大宗师的形象完全对不上。
他收回目光,
又沉吟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比之前更轻,
轻得像是从嗓子深处飘出来的,
一半在说给陆玄风听,
一半在跟自己确认:
“他说的修炼体系……大宗师之上的路……或许就在那种力量里。我们练了七十多年的斗气,到头来发现前面是条死胡同。可刚才那一剑把胡同的墙打穿了。我看见了,你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斗气之道走不通了。”
陆玄风接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像是丢掉了一样攥了大半辈子的东西,
心里又空又疼,
可同时又冒出一点新东西来:
“仙师说的对。我们练的那些,在他面前……不算什么。”
“所以我们要学。”
赵云海抬起头,
看着头顶那片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空。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发亮。
那目光热得发烫,像是有两簇火苗在里面烧:
“龙国出仙了。这是我们等了百年的机缘。所有宗师——从今天起,以弟子之礼侍奉仙师。能学到一分,就是龙国的福分。能学到两分,龙国百年之内无人敢欺。能学到三分……”
他没往下说。
但那个意思,
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他身后那八位宗师的脸色各不相同。
有人重重地点了点头,拳头攥得死紧,
像是恨不得现在就追上去磕头拜师。
有人垂着眼睛,看着地面,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出声反对。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把身上沾的灰拍了拍,站直了身子。
没有人反驳。
这一点就够了。
赵云海最后看了一眼林墨他们消失的那个街角,转过身,迈步往主席台方向走。
陆玄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其他宗师也陆陆续续跟了上来。
操场上的几千人还跪着。
阳光越来越烈,
晒得地面发烫。
但没有人起来,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着那面还挂在半空中的横幅,呼啦啦地响。
红底白字,“守山人全体24人”,
在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