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从天空中落下来,脚踩在主殿广场的石板上。
他没有看赵霄,也没有看李幕,甚至没有看那些正在欢呼的弟子。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所有仙官与弟子,大殿集合。”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了。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
就像一年前他走进裂缝时那样,
整个人凭空不见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拍,
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阿城站在病房门口,右肩还裹着绷带,左臂还吊着。
他旁边的大壮、小鹿、老K都愣在原地,
看着林墨消失的位置。
大壮第一个开口,嗓门又粗又急:
“师尊呢?师尊去哪儿了?”
老K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快:
“他说回仙宫。大殿集合。应该已经在主殿里了。”
小鹿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声音还在抖:
“那我们快走!师尊刚回来,不能让他等!”
阿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往主殿方向走。
他的右肩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但他的步子没有慢下来。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壮他们:
“走!快!”
城楼上,赵霄还跪在那里。
他的膝盖已经麻了,但那种麻比不上他心里的慌。
他听到林墨说“大殿集合”的时候,整个人的后背又湿了一层。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只有一种本能在反复地叫——完了。
李幕跪在他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抖得连不成句:
“赵哥……怎么办……他让我们去大殿……是不是要……”
赵霄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去。必须去。不去就是抗命。去了……还有一线生机。”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打颤。
他扶着城楼的垛口站直了身体,
把歪掉的仙袍领口拽正,又把袖口上沾的灰拍了拍。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迈步往主殿方向走。李幕跟在他后面,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
仙宫的弟子们从四面八方往主殿方向涌。
那些金丹弟子从空中落下来,那些筑基弟子从防线上撤回来,那些外门弟子从缺口处退下来。
三万人,四十八位仙官,几百万外门弟子,像一片从山脚往山顶倒流的潮水。
主殿广场上很快站满了人,从广场中间往外延伸,站到了台阶上,站到了山门外,站到了山脚下的街道上。
阿城带着大壮、小鹿、老K走进了主殿。
主殿里,林墨已经坐在了那张空了一年的白玉椅子上。
他坐得很随意,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白色道袍上的银色纹路在灵灯的映照下微微流转着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主殿正前方那一排排站着的仙官和弟子身上。
阿城站到了左侧,
赵霄站到了右侧,
李幕站在赵霄旁边,头低着。
主殿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阿城第一个跪了下去。
他的右肩有伤,单膝跪下的时候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还是跪稳了。
大壮、小鹿、老K和其余九个人跟着他跪了下去。
左侧那十二个仙官齐声开口:
“弟子拜见师尊!恭迎师尊回宫!”
赵霄也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比阿城他们响。
右侧那三十六个仙官跟着他跪了下去,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快有的慢,像一群没排练好的演员。
赵霄开口的时候嗓子发干:“弟、弟子赵霄……拜见师尊……”
李幕跪在他旁边,声音更小:“弟子李幕……拜见师尊……”
广场上,三万弟子同时跪了下去。
山门外,几百万外门弟子也跪了下去。
那些膝盖磕在地面上的声音从主殿传到广场,从广场传到山门,从山门传到山脚,像一场连绵不绝的闷雷。
林墨坐在椅子上,看着下方那些跪着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他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划过。
那些脸低着,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他的目光在赵霄身上停了一拍,又移到了李幕身上,然后又扫过那些跪在右侧的仙官们。
他看到了很多陌生的面孔。那些面孔一年前不在仙宫里,
那些面孔是赵霄后来扩招进来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主殿里和广场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我才离开一年,仙宫就变化如此之大。”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聊一件家常。
“四十八仙官。三万内门弟子。几百万外门弟子。不错嘛。”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赵霄身上。
“赵仙主。”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
赵霄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
他的额头还贴着地面,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三层衣服。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又急又抖:
“师尊!弟子不敢!弟子是被逼的!师尊不在的这一年里,外面的妖魔鬼怪太多了!裂缝一个接一个,妖潮一浪比一浪强!仙宫的人手根本不够!弟子只能扩招!弟子只能扩充仙宫!弟子是为了守护仙宫!守护龙国!守护地球!弟子没有二心!师尊明鉴!”
他说话的时候身体一直在抖,
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林墨听完了他的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点,但笑意没有到眼睛里。
“被逼的?”
他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然后摇了摇头。
“你被逼着扩招了几百万弟子。被逼着取消了我定下的规矩。被逼着当了仙主。”
他的目光从赵霄身上移开,
扫过那些跪在右侧的仙官们。
那些仙官里有十多张脸他从来没有见过。
那些人一年前不在仙宫。那些人是在赵霄扩招之后进来的。
“我记得,”林墨的声音依然平淡,
“我当初立下了两条规矩。第一条,辱骂过三星洞的人,不要。第二条,品性不良者,不要。”
他顿了一下。
“现在站在这里的仙官里,有多少人当初骂过我?”
主殿里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那些跪着的弟子压抑的呼吸声。
右侧的仙官里有人把头低得更低了,有人把身体缩了缩,有人开始发抖。
林墨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他的神识比一年前强了何止百倍,
此刻那些人的过往在他的神识里像翻书一样翻过去。
那些骂过他的言论、那些嘲笑三星洞的帖子、那些转发过的表情包,
全部清清楚楚。
“你。”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右侧仙官里的一个。
那个人浑身一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
林墨又指了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二十个。
他的手指在右侧仙官里点了一圈,
点过了20多人。
“你们,当初都骂过我。骂过三星洞。骂过我的师父。”
主殿里炸开了。
那些被点到的人有的瘫软在地上,有的开始磕头,有的大喊“师尊饶命”。
那些没被点到的人也吓得不轻,
缩在那里不敢出声。
广场上的弟子们也在骚动,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求饶,
有人往前爬了两步又被旁边的人拉住。
林墨没有理会那些求饶声。
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然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如今,既然都成为了我仙宫弟子。”
“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咯?赵仙主。”
赵霄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他的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声音里全是哭腔:
“师尊!师尊我错了!我不该改您的规矩!我不该扩招那些人!我不该当仙主!师尊您饶我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墨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平,像在看一只在脚边挣扎的虫子。
“饶你?”
他重复了那两个字,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扫视全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赵霄,李幕。处死。”
赵霄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嘴张着,想喊什么,
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挤出来。
李幕瘫在了地上,整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仙官中,保留之前拥立我的十二位。其余三十六位——全部斩杀。”
主殿里那三十六个仙官同时炸了。
有人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有人大喊“师尊我错了”,
有人拼命往后退想跑,
有人瘫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三万弟子中,保留当初拥立我的一千名。其余两万九千名——全部处死。”
广场上那三万弟子里,那些一年前被扩招进来的人全部傻了。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大喊冤枉,有人开始往后爬,
有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那些当初拥护林墨的一千名弟子跪在原地,有人庆幸,有人后怕,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旁边的人。
“外门弟子中,当初拥立赵霄的——全部废除修为,罚为苦力百年。”
山门外那几百万外门弟子里,
那些当初喊过“扩招”的人脸色全部变了。
有人当场瘫坐在地上,有人抱着头蹲下去,有人开始嚎啕大哭。
赵霄终于发出了声音。
他趴在地上,双手往前伸着,朝着林墨的方向够,声音又尖又哑:
“师尊!师尊你不能这样!我为你守了一年的仙宫!我为你打退了万族!我——”
林墨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赵霄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嗓子里。
然后林墨抬手挥了一下。
赵霄和李幕的修为在同一时刻碎了。
他们的丹田里那些化神期的灵力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散开了,
从他们的毛孔里涌出来,
化作两团白色的雾气飘散在空气中。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瘫软下去,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赵霄趴在地上,连手指都动不了了。
李幕蜷缩着,嘴巴张着,眼泪还在流,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林墨转头看向阿城:“阿城。”
阿城跪在左侧,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弟子在!”
“执行。”
阿城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赵霄和李幕,又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右侧的仙官们。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他右肩的伤让他站起来的动作有点吃力,但他站直了。
他转身对着主殿外面喊了一声:“仙宫执法队——进来!”
主殿外面走进来一队穿着黑色道袍的弟子。
那是阿城之前设的执法队,
一直由守旧派的人担任。
他们走进来之后,
阿城抬手指了一下赵霄和李幕:
“拖出去。斩。”
赵霄被两个执法弟子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摊泥。
他的嘴张着,想喊什么,但嗓子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
他被拖着往殿外走,两只脚在地上拖出两道痕。
李幕被架着另一条胳膊,整个人软得像一袋米,
被拖着往外走的时候头一直耷拉着。
阿城又点了那三十六个仙官。
执法队的人分成几组,把那三十六个仙官从地上拖起来,往外架。
那些仙官有的在哭,有的在求饶,有的在挣扎,有的已经瘫得站不起来了。
主殿外面响起了几声短促的闷响,然后安静了。
广场上,那些被点到名的弟子也一个一个被执法队带了出去。
两万九千人,被分成几十批往外押送。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求饶,有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我是被赵霄骗进来的”。
那些声音从广场传到山门外,
从山门外传到山脚下,在灵台基地的上空回荡了很久。
当天,三十六位仙官被处死。
赵霄和李幕被处死。
两万九千名弟子被处死。
几十万外门弟子被废除修为,
罚为苦力百年。
全球直播间里,那些画面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CNN的主播声音在发抖:
“龙国灵台仙宫发生了大规模清洗。仙师林墨回归后,处决了三十六名仙官、两名仙主、近三万名弟子,并废除了数十万外门弟子的修为。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内部清洗。”
龙国网友的弹幕里有人叫好,
有人害怕,有人沉默。
“仙师威武!这些叛徒就该杀!”
“两万九千人啊……说杀就杀了……”
“他们活该!赵霄篡位,那些弟子跟着他改规矩,不该杀?”
“仙师还是那个仙师。说一不二。”
“我以后再也不骂仙师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樱花国网友的弹幕画风完全不同:
“龙国仙宫内部清洗!死了几万人!”
“这就是独裁!这就是暴君!”
“他比那些妖魔还可怕!”
龙国网友直接怼回去:
“你们樱花国被鬼族屠城的时候仙师的弟子去救你们,现在你们骂仙师独裁?活该你们被屠城。”
清理结束之后,主殿里只剩下阿城那十二个守旧派仙官,
一千名当初拥护林墨的弟子,
和那几百万没有被废除修为的外门弟子。
林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主殿门口,看着外面那些跪着的人群。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活着的弟子们,然后开口了:
“你们很好。你们记住了一年前我说的话。坚守本心,不忘初心。你们做到了。”
他抬起右手。
一道浓郁的白色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来,
像一条河流一样流向广场上那些弟子。
那道光芒分散成无数缕,
钻进每一个弟子的身体里。
那些弟子的气息在同一时刻暴涨。
阿城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丹田里那枚化神期的金丹在白色光芒的灌注下迅速膨胀、碎裂、重组。
他的气息从化神期往上攀升,化神中期、化神巅峰、地仙初期、地仙中期——最后停在了地仙巅峰。
他睁开眼的时候,感觉自己看世界的方式完全变了。
他的神识能覆盖整座灵台基地,能感知到山脚下每一株草的呼吸。
大壮、小鹿、老K和其余八个守旧派仙官也同时突破了。
他们的气息全部攀升到了地仙境界。
而那只黄皮子、那只猴子、那头鹿、那只白狐、那只白鹤——那些在山里修炼的动物们,在被那道白色光芒覆盖之后,
身体开始发生了变化。
黄皮子的身体在膨胀,四肢在伸展,皮毛在褪去,五官在重组。
几分钟之后,一个穿着黄色短袍的年轻人跪在了那里。
猴子变成了一个瘦高的少年,
鹿变成了一个长发的少女,
白狐变成了一个穿白裙的女人,
白鹤变成了一个白衣男子。
那些动物化形之后,气息全部停在了渡劫期。
阿城看着那些化形的动物,嘴张着合不上。
大壮在旁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它们……变成人了?”
那只黄皮子化形的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咧开嘴笑了,声音还带着一股子野劲儿:
“我靠,我终于能说话了。”
主殿里那些仙官也突破了。
十二个守旧派仙官全部突破到了渡劫期,
那些当初拥护林墨的一千名弟子突破到了大乘期,
那几百万外门弟子全部突破到了化神期。
整个灵台基地上空弥漫着浓郁的灵光,那些灵光从每一个弟子的身上涌出来,
汇聚在一起,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淡金色。
全场欢呼。
那些声音从广场传到山脚,
从山脚传到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林墨开口了:“从今日起,灵台仙宫广招弟子。只要没有辱骂过菩提祖师的人,全部可以成为外门弟子,踏上修仙之路。”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灵台基地从今日起扩建。所有龙国人都可迁入。”
他抬起右手,往地面按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的手心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灵台基地的地面在膨胀,从原本的几十公里范围往外扩展,
一圈一圈地往外推。那些山被推平了,
那些沟壑被填平了,
那些旧建筑被移走了,
新的建筑从地面上长出来。
半个时辰之后,灵台基地的范围扩大了将近十倍,
从原来的中等城市变成了一个能容纳几亿人的巨型基地。
全国震动。
那些没有辱骂过菩提祖师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向灵台基地。
火车票、汽车票、机票全部售空,
高速公路上排满了往灵台基地方向开去的车。
有人在路边步行,有人在搭顺风车,有人骑着自行车往那个方向赶。
龙国大部分人都在往灵台基地迁徙,
那里有灵气,有仙宫,有修仙的机会。
而那些当初辱骂过菩提祖师的人此刻全部在灵台基地外围的工地上。
他们被废除了修为,穿着粗布衣服,
在烈日下搬石头、运土、挖沟渠。
他们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脸上晒脱了皮,嘴唇干裂着。
他们看着那些正在修炼的弟子们,看着那些飞过天空的御剑修士,
看着那些坐在灵树下打坐的外门弟子,眼睛里全是羡慕。
有人蹲在工地上啃着馒头,
看着远处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踩着飞剑从头顶掠过,
嘴里的馒头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肩膀
:“别看了。当初谁让你嘴贱的。”
那个人低下头,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眶红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啊……我以为那个养猪场就是个笑话……”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晚了。”
工地上安静了一拍。
然后有人扛起一块石头往肩上放,腰弯下去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
“下辈子管好嘴。”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只是默默地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
又弯腰去搬下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