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毫不犹豫,一把抓住苏清漪冰凉的手腕,那触感细腻得像块冷玉,却在我掌心微微一颤。
我没时间去体会,甚至没空回头看她一眼,只是低喝一声:“跟我走!”
【鬼影步】早已在筋骨间蓄势待发,但我没有立刻将其催动到极致。
相反,我故意让脚步变得踉跄,左脚绊右脚,身形歪斜,像个被吓破了胆、只凭本能逃窜的普通人。
我的肩膀甚至故意撞上了旁边一根摇摇欲坠的石柱,带起一片灰尘,更显得狼狈不堪。
“想跑?”
烟尘后,传来魏京冰冷中夹杂着一丝不屑的声音。
我听到了他身后护卫想要追击的脚步声,但紧接着,就被魏京抬手制止了。
“不必追了。”他的声音在弥漫的尘埃中显得有些失真,“这祭坛要塌了,先撤!那丫头中了我的‘引蝶符’,跑不了多远。”
我心头猛地一沉,引蝶符?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我的脸上和脚步上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拉着苏清漪一头扎进了祭坛后方另一条更为狭窄、黑暗的通道。
这条路是我早就选好的。
巡夜的三年里,我不仅摸清了地上的每一条街巷,更将这青州城地下盘根错节的废弃水道、防空洞穴摸了个遍。
这条路通往城南的乱葬岗,阴湿、狭窄,岔路极多,最适合藏匿和摆脱追兵。
身后,巨石砸落的轰鸣和石壁开裂的“咯吱”声此起彼伏,渐渐被我们甩在身后。
通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和不知名的积水,散发着一股土腥和霉烂混合的怪味。
苏清漪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我拉着,她的脚步很轻,跟得毫不费力,即使在这样完全无光的环境里,也从未绊倒过一次。
我能感觉到,她正在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试图跟上我的节奏。
在地下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我凭着记忆,推开一处被伪装成地基的暗门,一股夹杂着草木灰和香烛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回到了城南的破庙,我们临时的家。
月光从破庙屋顶的窟窿里筛落下来,照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
我松开她的手,转身就想脱下外衣,仔细检查魏京到底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别动。”
苏清漪却忽然拉住了我的胳膊,声音清冷而急促。
她蹲下身,雪白的指尖指向我破烂的麻布衣角。
那里,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纸符。
那纸符呈淡黄色,薄如蝉翼,几乎与我这身脏兮兮的衣服融为一体。
若非她指出来,我恐怕自己都发现不了。
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那纸符正散发着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微弱的荧光,像一只沉睡的萤火虫。
“这是监天司的‘引蝶符’,”苏清漪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透着一丝凝重,“我曾在家族的藏书中见过记载。此符以特殊秘法炼制,一旦沾身,就会散发出一种只有监天司秘制的‘寻踪蝶’才能感应到的气息,无论你跑到天涯海角,他们都能循迹而来。”
原来如此。
怪不得魏京那么有恃无恐,放任我们逃离。
他早已布下了后手,把我们当成了风筝,线头始终攥在他自己手里。
我心中杀机一闪而过。
撕了它?
不行。
这种秘法炼制的符箓,贸然损毁,极有可能会立刻惊动施术者。
到时候,魏京便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追踪手段,只会引来更直接、更暴烈的追杀。
我的目光落在符纸上,脑中飞速运转。
不能撕,不能毁,那就只能……转移。
我深吸一口气,用指甲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从衣角边缘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符纸揭了下来。
整个过程,我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一丝内力波动惊扰了它。
符纸入手微凉,质感奇特,非纸非绢,仿佛有生命一般。
“你要做什么?”苏清漪不解地看着我。
“遛狗。”
我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将符纸用油布小心包好,揣进怀里。
随即,我脱下这身破烂的更夫服,换上了一套更不起眼的灰色短打,将自己收拾得像个最寻常不过的城南贫民。
做完这一切,我对苏清漪说:“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回来。”
说完,不等她回应,我身形一晃,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破庙外的夜色中。
【鬼影步】全力施展,我没有走大路,而是穿梭在那些只有老鼠和野猫才会走的房顶夹缝、阴沟暗巷之中。
三年的巡夜生涯,让我对这座城市的黑暗面了如指掌,每一处可以藏身的角落,每一条可以避开巡逻队的捷径,都深深刻在我的脑子里。
我的目的地,是城西的屠宰场。
屠宰场是青州城最污秽、血腥气最重的地方,也是城中野狗、乌鸦聚集最多的场所。
那里气味混杂,最能掩盖踪迹。
更重要的是,我早就观察过,那里有一条特殊的“狗王”。
那是一条跛了后腿的黑色老狗,瘦骨嶙峋,却凶悍异常,凭着一股狠劲,霸占了屠宰场后巷最大的一块地盘。
它有一个习惯,每天凌晨,都会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从巷子深处的狗窝出来,去后门偷食屠夫们扔掉的腐肉内脏。
我抵达时,正是那条老狗最活跃的时间。
我隐在暗处,屏住呼吸,将自己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很快,那条跛脚老狗一瘸一拐地从窝里钻了出来,警惕地嗅了嗅空气,然后朝着后门的方向走去。
就是现在!
我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头,在它经过一堆垃圾的瞬间,身形如电,从它身侧一闪而过。
我的手指快如闪电,在那条老狗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已将那张“引蝶符”,精准地贴在了它那条健全的后腿内侧的软毛里。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那老狗只是觉得后腿痒了一下,疑惑地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发现,便继续一瘸一拐地奔向它的“盛宴”。
我没有丝毫停留,再次施展【鬼影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屠宰场,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那枚“定时炸弹”算是暂时拆除了,但我的心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魏京和监天司就像一柄悬在我头顶的利剑,被动躲藏,永远只能等死。
我需要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中成形。
与其被动地等待他们找上门,不如……我先去查查他们。
我换了一个方向,朝着青州城最繁华的东城官驿潜去。
监天司的人身份尊贵,魏京又是巡察使,他不可能去住寻常客栈,全城最好的官驿是唯一的选择。
官驿周围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正门更是有两名监天司的玄衣护卫亲自把守,气息沉凝,绝非善类。
我没有冒险潜入。
我绕到官驿对面的一家三层茶楼,此时早已打烊,我身形一纵,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茶楼的屋顶之上,伏在冰冷的瓦片间,目光死死锁定着对面二楼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
那里,就是魏京的住处。
距离太远,正常情况下,我什么也听不到。
但我的【震魂音】,本就是对声音频率的极致运用,能将音波凝聚成杀伤,自然也能反向运功,将外界微弱的声波在耳窍中放大。
我缓缓闭上眼,排除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双耳。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风声、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所有杂音都被我像滤网一样层层过滤掉。
紧接着,我耳廓的软骨开始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震动起来,仿佛变成了两面无形的雷达,精准地捕捉着对面房间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魏京和他手下的谈话声,逐渐在我的脑海中变得清晰。
“……大人,那小子太滑了,我们的人循着引蝶符的气息,在城西屠宰场跟丢了,最后发现符被贴在了一条野狗身上!”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说道。
“废物!”魏京的声音冷得像冰,“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看来,我还是小瞧了那个小更夫。”
短暂的沉默后,魏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深思熟虑的阴冷:“罢了,那女孩的事可以先放一放。比起她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新神之躯’,我反而对这个更夫更感兴趣。”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谄媚:“大人英明。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更夫,就算有点奇遇,又能翻起什么浪花?等属下带人把他拿下,严刑拷打,不怕他不把秘密都吐出来。”
“不,”魏京断然否定,“你不懂。我查过他入职更夫衙门的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每一个环节都天衣无缝,找不出任何破绽。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我的心猛地一跳。
只听魏京继续说道:“一个身怀如此诡异功法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默默无闻三年的小更夫?这份档案,十有八九是伪造的。赵通判那个蠢货死了就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京城来的密旨,是要我们彻查青州地脉异动的根源,而不是来抓一个什么‘新神之躯’的。现在,这个更夫,很可能就是解开一切谜团的钥匙。”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愈发森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
“传我的命令,暂时放弃对那女孩的追踪。你们两个,连夜去更夫衙门,把所有和沈夜有关的卷宗、名册、当值记录,全都给我一字不差地调出来!就算把衙门挖地三尺,我也要挖出他三年来,到底在青州城的夜里,都干了些什么!我倒要看看,他的根,到底有多深!”
屋顶上,我缓缓睁开眼睛,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更夫衙门吗?
那里,确实藏着一些东西。
不止是我的档案,还有一些……我亲手埋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