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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沪的战火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
从八月十三号开始，这座远东最大的都市就再也没有安宁过，当出云号巡洋舰的舰炮把虹口的房屋一排排轰塌，当日机把炸弹丢进南京路先施百货公司的人群里，当大世界门前的血肉溅满了整条马路，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是真的。
七十万中国军队从四面八方赶来。中央军的德械师、川军的草鞋兵、桂军的铁打汉、粤军，东北军。他们用血肉之躯，在这片江南水网地带筑起了一道又一道防线。罗店打了血肉磨坊里绞碎了不知道多少年轻的生命。大场打了，蕴藻浜打了，八字桥打了，苏州河打了。每一个地名后面，都是一座坟。
但仗打到十一月，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十一月五日，日军第十军在金山卫登陆。柳川平助指挥的三个半师团从杭州湾北岸直插松江。淞沪战场七十万中国军队的侧后，从此门户大开。
十一月六日的松江县城。
远处的炮声像闷雷一样，每隔几分钟就响一阵，脚下泥土会跟着轻轻颤抖。熟悉炮声的老兵能从震动的间隔和力度判断——那是日军重炮，口径至少一百五十毫米以上，正在轰击金山卫到松江之间的防线。
松江县城东门外，六十七军的士兵们正在拼命挖战壕。
铁锹砸进泥土的声音此起彼伏，士兵们的军装被汗水浸透，又被冷风吹得冰凉，他们没有机械，没有任何现代化的工程设备，全靠人力。
“快！再挖深半米！战壕要拐弯，每个三十米一个防炮洞！”满脸胡茬的连长扯着嗓子喊，“别他娘糊弄！这是给自己挖的坟，挖深了能活，挖浅了就是坟！”
士兵们沉默地挥着铁锹，没有人抱怨，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每人只啃了两个硬邦邦的干饼子，喝了几口凉水。
他们是东北军。是从华北一路撤过来的东北军。
六年了。从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那个夜晚开始，他们就像没娘的孩子一样被人撵着跑。那晚沈阳北大营的枪声响起时，很多人还以为是演习，等明白过来，东三省已经没了。
他们丢下了沈阳，丢下了长春，丢下了哈尔滨，丢下了白山黑水之间那一望无际的大豆高粱。他们坐上南下的火车，车厢外面被人用粉笔写着“不抵抗的窝囊废”。在北平，在天津，在济南，老百姓向他们扔烂菜叶子。那些骂名——“不抵抗”、“孬种”、“白吃饭的”、“东北佬”——像烙铁一样烫在每个东北军士兵的心上，烫得滋滋冒烟。
他们不是不想打。九一八那晚，上边不让打，你让他们怎么办？军令如山。
但这一回，不能再退了。
如果他们守不住，还在上海闸北、江湾、大场一带苦战的几十万弟兄就会被鬼子包了饺子。上峰的命令只有四个字——死守三日。
满脸稚气的小兵趁着喝水的间隙，从怀里掏出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个穿碎花布衫的姑娘，站在一棵白杨树下。
“栓子，你媳妇？”旁边老兵问。
“我妹子。”栓子低着头挖土，“全家就剩她一个了。娘去年没的，爹前年让鬼子打死了。”
老兵没再问了。他也是东北人，他也是全家不知道还在不在。这支军队里，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故事。
六十七军军长吴克仁站在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军座。”参谋长吴桐岗走了进来，“一零七师已经按您的命令展开，左翼与松江县城衔接，一零八师在米市渡以南展开，构筑纵深阵地。工事进度……”
他顿了一下，“大约完成了四成。”
“四成。”吴克仁重复了一句，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时间不够。”
“是不够。”吴桐岗犹豫了一下，“军座，按照目前的火力配置……我军两个师加四个旅，八个步兵团，把军直属的警卫营、特务营、工兵连、通信连全部算上，总共一万两千三百余人。重火力只有迫击炮，各团的轻重机枪加起来不超过两百挺，各团的弹药储备，按日均消耗计算，最多支撑四天。但如果日军发动连续强攻……”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几个参谋围在地图周围，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吴克仁的脸上。
吴克仁没有丝毫慌乱，清了清嗓子，
“弹药不足就省着打，靠近了再打。把枪眼贴在鬼子的胸口上，一枪一个，六十七军从东北带出来的家底，坦克没有了，大炮没了，重机枪也剩不下几挺了，但咱们还有一万两千个带种的东北汉子。”
“这一仗，不光是为掩护友军撤退。”
“咱们东北军，背了六年的骂名。丢了东三省，老百姓戳咱的脊梁骨，说咱是孬种，说咱是白吃饭的，说咱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这话，你们听着难受——”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老子听着更难受！每一回听见，老子都想杀人！”
他一只手拍在地图上，啪的一声响，震得那把日军刺刀都跳了一下。
“这一回，就在松江，就在这上海的大门口，咱们要让全中国的人看看——东北军，不是孬种！”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对！”
“跟鬼子拼了！”
吴克仁正要开口部署下一步防御方案，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
一个军官跑着进来，一脸的震惊。
“说。”吴克仁直起身来，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前方发现了敌情，或是上峰又来了新的命令。
“军座，外边来了一个人，穿便装的，说是个……商人。”值班参谋咽了口唾沫，“他说，他带了一批武器弹药，要送给咱们。给咱们六十七军。”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商人？送军火？
现在是打仗，不是赶集。上海那边几十万大军打成了一锅粥，日本人的飞机天天在头上转，这个时候，会有商人跑来送军火？
“带他进来。”吴克仁压下心里的疑惑，“派人看好外面，任何可疑动静立刻报我。”
很快，军官领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人一跨进门槛，吴克仁就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眼睛也不像商人那样精明算计，溜溜乱转。
“鄙人陈铮。见过吴军长。”年轻人走到屋子中央。
吴克仁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商人？”
“算是。”陈铮说。
“哪家的商号？”
“没有商号，做点小生意。”
吴克仁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门口的军官。军官摇了摇头，表示搜过身了。
“小生意。”吴克仁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陈先生做什么生意？”
陈铮笑了一下，似乎早预料到这个问题：“吴军长，我时间不多，您时间也不多。开门见山吧。我给贵军带来了一批货——”
“ZH-29半自动步枪，八千支。”
吴克仁的目光猛地一缩。
ZH-29，捷克造，半自动，在国际市场上比毛瑟枪贵出一大截。整个东北军当年也进口过一批配给卫队旅，后来大部分散失在溃退的路上，全六十七军现在一把都没有。
“捷克ZB-30轻机枪，五百挺。”
屋子里的参谋们倒吸了一口冷气，面面相觑。五百挺轻机枪是什么概念？按目前国军最精锐的德械师的编制来算也远远不到这个数。一
陈铮继续说下去。
“捷克造75毫米山炮，二十四门。”
“37毫米反坦克炮，三十门。”
“捷克柯斯达高射炮四门。”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但陈铮还没有说完。
“以上所有武器，弹药均配十个基数。另附配套维修工具、备用枪管及零部件若干。”
他看着吴克仁。
“东西就在此地西南方三里外，数量太大，需要贵军派足够的人手和车辆。”
屋子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铮身上，像在看一个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这些武器加在一起，比六十七军现在两个师四个旅的全部家当加起来还多。
这不是商人，简直是慈善家。
就算是国民政府，光头亲自批条子，也不可能拿出这么多捷克装备来武装一支杂牌东北军。
“陈先生。”过了许久，吴克仁才从惊讶中回过神“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铮迎着他的目光 没有说话。
“这一批武器，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什么分量。”吴克仁慢慢向前迈了一步，“折合成银元，少说也得两三百万。就算你有这笔钱，就算你有渠道弄到这些货，你图什么？为什么要送给我们六十七军？”
“我要一句实话。”
陈铮迎着那几道刀一样的目光，
“我谁的人都不是。”他说，“我只是一个知道历史的人。”
“什么意思？”吴克仁一脸疑惑。
陈铮沉默了一会儿，“吴军长。”他说，“六十七军今天傍晚之前就要全部进入松江阵地。今夜开始，贵军将发现日军侦察部队的踪迹。明天拂晓，清晨五时四十分左右，鬼子第六师团和国崎支队就会发动全线进攻，他们的打法很典型，先是火炮和飞机火力准备，然后是战车开道，步兵跟进。”
几个参谋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怎么知道的鬼子动向？
吴克任盯着陈铮，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他打了二十年仗，见过各种人，但他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陈铮说，“但有一件事你现在就能验证，那批武器就在三里外的货栈里。你可以派人去看，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一摸就知道。”
吴克仁沉默了很久，转身对参谋长说：“你带特务营和一个团，跟陈先生去取货。”
“军座……”参谋长吴桐岗想说什么。
“去。”吴克任打断他，“如果真的属实，立刻把物资运回来。另外——”他转向陈铮，目光如刀，“陈先生，多的话等东西到了再说。”
“一定。”陈铮说。
他转身跟着参谋长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
“吴军长。还有各位。”
所有人都看着他。
“六十七军在松江这一仗，会赢，你们不是孬种。从来都不是。九一八那年不是你们的错。这一回，你们会证明给所有人看。”
他说完就出了门。
屋子里重新陷入沉默。
一个参谋低声说：“军座，这人……”
“知道。”吴克仁抬起手制止他。走到门口，望着陈铮远去的方向，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满是困惑。
随即，他转过身，“传令下去。一零七师和一零八师所有团以上军官，一个小时后到军部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