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渐渐稀疏下去的,然后,哨音响了。
连长们嘴里叼着的铜哨,“进入阵地!进入阵地!”
连排长们嘶哑的喊声在战壕里响起,士兵们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沿着交通壕的走向快速奔向各自的射击位置。
有人在被震塌的泥土埋了半个身子,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把他挖出来,来不及拍掉身上的土就抱着枪往阵位上跑,到达位置后默默地检查枪栓和弹匣,随后把媳妇或娘亲的照片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一零七师三二一旅六四二团一营的阵地位于得胜港正前方,是整条松江防线的咽喉。
得胜港这个名字叫得好听,实际上只是一条小河边的几间破房子和一个废弃的码头。黄浦江的一条支流从这里拐了个弯,冲出一片大约一里宽的河滩地。
河滩地势平坦,除了几条浅浅的灌溉渠和几丛低矮的芦苇,几乎没有任何天然障碍。这样的地形对守军来说意味着极好的射界——从战壕前沿往前看,中间没有任何遮挡。
但对进攻方来说,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展开宽大的进攻正面,可以投入更多的兵力和战车同时冲击。得胜港如果丢了,整个松江防线的右翼就会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日军就可以沿着河岸直插松江县城。
所以吴克仁把最好的一个营摆在了这里。
一营营长赵铁柱,此刻趴在战壕边沿,举着望远镜朝前方望去。
他看到了坦克。
从晨雾中钻出来的第一辆鬼子坦克像一只从地底爬出的钢铁甲虫,方方正正的车体,短而粗的炮管从炮塔前方伸出来,铆接的车身上涂着土黄色的伪装色,赵铁柱一眼就认出了它的型号——八九式中型坦克。在华北战场上他就跟这种铁王八打过交道。
后边的紧跟着钻出来,排成了教科书式的楔形进攻队形,里面还有两辆稍小的九五式轻型坦克,车身更低更矮,炮塔上装着一门三七毫米坦克炮和一挺并列机枪,跑得比八九式快得多,在队列中灵活地穿插调整位置。
赵铁柱在心里默数:第一波四辆,第二波四辆,中间还有两辆九五式穿插。不算后头还没钻出雾的,光他眼前能看清的就有十辆。每一辆的炮塔都在缓缓转动。履带碾过收割后的稻田,把泥土和稻茬一起翻起来,在身后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在坦克后面,是步兵,数不清的步兵。
他们以散兵线的形式展开,每个人之间隔五六米,猫着腰跟在坦克后面小跑前进,腿上的绑腿裹得紧紧的,皮靴踩在稻田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三八大盖步枪上着明晃晃的三十年式刺刀,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赵铁柱放下望远镜,“至少两个大队。”
副营长的脸色变了。他的脸本来就黑,这一变就更难看了。
“营长……你说的是两个大队?”
两个大队。按日军的编制,那就是将近两千,
昨天以前,这种仗根本没法打,两个大队鬼子在坦克掩护下冲击一个火力薄弱、弹药匮乏的步兵营阵地,结果只有一,防线被碾碎,整个营被吃掉,剩下的残兵溃散到后方。
但那是以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壕。
战壕里,每个步兵班都在各自的射击阵位上就位。轻机枪手已经把ZB-30架在了沙包上,副射手趴在机枪手旁边,怀里抱着备用弹匣,随时可以递出去。
步枪手面前摆着压满子弹的弹匣。他们手里的家伙不再是老掉牙的辽十三,也不是汉阳造,此刻他们手里握着的是ZH-29,崭新的捷克半自动步枪,不用拉枪栓,不用退弹壳,扣一发打一发,弹匣打空了退下来换个新的继续打。效率是手动步枪的四五倍。
在战壕后方五十米处的小高地上,四门三七毫米反坦克炮已经褪去了炮衣,两两一组,分别部署在阵地的东西两翼,形成一个交叉火力的夹角。鬼子坦克不管从哪个方向冲过来,总有两门炮能打到它的侧面。炮位周围垒了一圈沙包,沙包外面又堆了一层新鲜枝条,和周围的田野颜色融为一体。
炮手们半跪在炮位两侧,像是古代守在弩机旁的弩手,这种炮虽然口径不大,但初速高,弹道平直,穿甲能力强。装填手已经把第一发穿甲弹抱在了怀里。
再往后,炮兵的四门七十五毫米山炮也已经完成了射击准备。这四门炮是昨晚刚从骡马背上卸下来的,炮手们连夜校准了射表,把阵地周围的地形坐标全都标在了射击图上。
炮兵连长姓崔,三十五六岁,河北沧州人,从小跟着他爹在沧州铁狮子的阴影下长大,后来进了东北讲武堂炮兵科。
他趴在掩体边缘,用炮队镜观测前方,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嘴里念念有词地报着射击诸元,每报一个数,身后的传令兵就重复一遍,然后四门炮的炮长依次调整仰角和方向角。炮手们把炮弹从弹药箱里取出来。
“通知各连。”他声音很平静,“听我命令。鬼子的坦克不进三百米不许开火,步兵不进二百米不许开火。谁要是提前搂火暴露了火力点,老子拿他脑袋。”
“是!”传令兵猫着腰沿着战壕跑了出去,每经过一个拐角就有人探出头来接命令,然后再传给下一个拐角。
三百米。
坦克越来越近,炮塔在行进中缓缓转动,车长正在搜索目标,炮手正在调整炮口方向。
没有人说话。日军的纪律是不允许在冲锋前喧哗的。他们是沉默的蝗虫,排好队,沉默地前进。
赵铁柱放下望远镜,“反坦克炮准备。”他对身后高地上的炮手们做了一个手势。
四门反坦克炮的炮长同时举起了手表示收到,装填手把穿甲弹推进炮膛,炮闩闭合,瞄准手的右眼贴在瞄准镜的目镜上,对准了驾驶员观察窗正下方的位置,那里是八九式坦克正面装甲最薄弱的地方,铆接结构的应力集中点。
鬼子坦克的炮管停止了转动。炮手已经锁定了目标。下一秒,一道橘红色的火光从坦克炮口喷出,一发五十七毫米高爆弹拖着白烟飞过来,在阵地左翼炸开。
反坦克锁定好目标,开始还击,发穿甲弹以每秒八百多米的速度飞出炮口。
打头的那辆八九式坦克首当其冲。正面装甲上炸开了火花,弹芯穿透装甲时产生的摩擦热量将钢板表面熔化后喷溅出的灼热碎片。
一发打穿了驾驶员观察窗正下方的装甲板。穿甲弹以每秒数百米的残余速度穿过钢板,进入车体,弹片从驾驶员的胸口穿过去,又打穿了后方的隔板,打在发动机舱的散热器上。
另一发直接从车体机枪座的位置穿进去。弹头穿过机枪的枪管护罩,削断了机枪的枪管,然后继续飞行,打穿了车体内部的弹药架。车体内部存放的三十多发五十七毫米炮弹被同时引爆。
坦克像一只被铁锤砸中脑袋的甲虫一样猛地颤抖了一下,炮塔被内部的弹药殉爆掀起半米高——十几吨的炮塔从车体上脱离的瞬间,连接炮塔和车体的座圈被撕裂,然后炮塔歪歪扭扭地砸回车上。
第二辆坦克紧随其后,被穿甲弹打中了履带和主动轮之间的连接处,整条履带哗啦一声从主动轮上脱落下来,像一条死蛇一样瘫在地上。坦克原地转了半圈,停在田野上,再也动不了了。
第三辆坦克被打中了发动机舱。穿甲弹从车体后部的进气格栅钻了进去,打断了发动机的燃油管和电线,燃油从断裂的管子里喷出来,溅在高温的发动机排气管上,瞬间被点燃。
火苗顺着燃油的流向迅速蔓延,几秒钟后烧到了弹药舱,弹药舱里的几十发五十七毫米炮弹和几百发机枪子弹被火焰同时点燃。
整辆坦克从内部炸开,车体侧面的装甲板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炮塔被冲击波掀起来,在空中翻了一圈半,砸在旁边第三辆和第四辆坦克之间的稻田里,溅起一大片泥水。
三辆坦克,在开火后的几分钟内,全部变成了废铁。